第一千七百六十五章 巨變(2/2)
他思維跳脫、性格狂放桀驁,有記者曾這樣形容他——「即便他身上只剩二十萬元,且明天就要宣告破產,今天他也能面不改色,請你吃一頓花費十萬元的宴席。」
1989年,楊榮在港城創辦財務公司,主營客戶資金拆借,兼營債券與股票交易,就此積累下人生第一桶金。
和牟齊中一樣,楊榮也敏銳察覺到,國營企業的資本變革,是攫取時代財富的絕佳機遇。
不久後他得知,瀋陽有一家汽車廠,自1988年起對外發行一億元股票,可時隔一年多,股票依舊無人問津、滯銷嚴重。
彼時國內汽車行業處境艱難,市場普遍不看好,人人避之不及,可楊榮卻能看準時機果斷出手。
1991年,他拿出一千二百萬美元,收購這家瀋陽汽車廠40%的股份。
隨後又通過組建合資公司、股權置換等一系列複雜操作,將持股比例增持至51%,成為絕對控股方。
而且為了合理避稅,他並未以個人名義持股,而是在太平洋百慕達群島註冊項目公司,通過這家離岸公司實現控股。
1992年,這家離岸公司成為首個登陸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華夏概念股,在此之前,從未有社會主義國家企業實現海外上市。
楊榮不僅創下了歷史,更憑藉「史無前例」的噱頭,該公司在紐交所獲得35倍超額認購,成功在海外融資七千五百萬美元。
此後,他又憑藉一系列精妙的資本運作,打造出多家分別在紐約、香港、上海上市的企業,外加大批非上市關聯公司,商業版圖迅速擴張。
說實話,拋開迥異的商業運作方式不談,牟齊中與楊榮本質上其實是同一類人。
他們都精準抓住了國家經濟轉型的風口,憑藉過人的膽識和敏銳的商業嗅覺,牢牢把握住了時代機遇。
他們的行事手段,都充滿了爭議,如同在烈火中取栗、怒海里衝浪,賭性與魄力並存。
而兩人的結局,也近乎殊途同歸,最終都黯然落幕,成為那個特殊時代的獨特註腳。
牟齊中的一生大起大落,在富豪與囚徒的身份間反覆切換。
楊榮則在2002年因經濟問題涉案,最終流亡海外,銷聲匿跡。
不過話說回來,有人精明投機,就有人踏實苦幹,人群分布向來遵循正態規律。
雖然有人偏愛冒險逐利,但對於有著五千年文明傳承的東方大國而言,更多的普通人,始終在埋頭苦幹、腳踏實地。
從1978年到1991年,我國改革開放已然走過十四個年頭,國內與世界的聯繫愈發緊密,而最直觀的標誌,便是「華夏製造」一步步走出國門,走向世界市場。
同樣是1991年,歐共體宣布對共和國生產的小屏幕彩電徵收反傾銷稅。
據歐共體統計數據顯示,1985年歐洲從共和國進口小屏幕彩電僅五萬五千台。
到1988年,這一數字暴漲數十倍,飆升至一百二十五萬台。
我國出口的彩電占據歐洲16.9%的市場份額,且增長勢頭依舊迅猛。
於是為了抗衡來自華夏的彩電競爭,歐美本土廠商不得不降價30%,依舊難以抵擋。
同年,共和國對美貿易順差攀升至九十億美元,成為僅次於日本的全球第二大對美貿易順差國。
這就意味著,每年有九十億美元的資金從美國流向華夏。
雖說我國產業層級暫時比不上日本的家電、電子等高精尖產品,在各類出口商品中,我們主要是紡織產品成為出口創匯的核心品類,撐起了外貿出口的半壁江山。
但清晰的趨勢已然顯現。
一個世界級的製造工廠,正在華夏大地上緩慢崛起。
另外,也不能忽視外企企業和合資企業在我國經濟中的貢獻。
就像華夏皮爾卡頓公司,由於占著法國品牌的優勢,藉助華夏人工成本低廉的便利,作為最早紮根共和國的合資企業,也順勢成為助力國家經濟發展、推動外貿與產業升級的重要力量。
近年來在寧衛民和鄒國棟的雙重努力,皮爾卡頓公司不但成衣出口規模節節攀升,對歐洲和日本的服裝廠商出口面料,或者根據訂單加工,也成了貿易大宗。
不同於牟齊中劍走偏鋒的投機生意,皮爾卡頓公司的海外貿易之路,走的是穩紮穩打的實業路線。
彼時國內紡織業正面臨產能過剩、內需疲軟的困境,大量國營紡織廠積壓的面料、成衣無處消化。
而合資屬性的皮爾卡頓公司,恰好藉助合資企業的優勢,打通了國內積壓產能與海外高端市場的通道,既解決了上游廠家的庫存難題,又能憑藉低廉成本在貿易中輕鬆套利。
完全可以說,皮爾卡頓華夏公司在國內,幾乎成了除官方以外的最大紡織品出口中間商。
從利潤層面來看,1991年全年,皮爾卡頓公司的海外貿易淨利潤突破三千二百萬元,這在當時國營企業普遍虧損、民營經濟剛起步的年代,無疑是天文數字。
可即便如此,明眼人都能看出,紡織、彩電這類實體產業出口勢頭再迅猛,終究逃不開低溢價、高競爭、高風險的桎梏。
有時候看似賺得熱鬧,實則利潤大頭被海外渠道掐在手裡,還時刻面臨反傾銷稅、貿易壁壘、價格戰的威脅。
這麼相比之下,就不能不說寧衛民另闢蹊徑走出的文化出口路線,才是真正看透了時代本質、避開了所有明槍暗箭的高明選擇。
他做的海外中餐廳、跨國影視項目,看似和傳統的「華夏製造」不沾邊,實則是無實物、高溢價、低風險的隱性出口,是比成衣、家電更高級的文化輸出,利潤空間和長遠價值,遠非傳統實業能比擬。
更關鍵的是,文化出口的抗風險能力不但遠勝傳統實業,而且文化產品的溢價空間沒有上限。
一件成衣、一台彩電的價格有市場定價,可一部電影、一家特色餐廳的價值,卻能隨著口碑水漲船高。
寧衛民的布局,看似不接地氣,實則精準踩中了時代痛點——別人還在賺辛苦的加工費,他已經開始賺文化溢價、品牌價值的錢。
別人還在和海外廠商打價格戰,他已經跳出了競爭泥潭,開闢了全新的賽道。
在那個全民扎堆做實業、搞外貿的年代,寧衛民的選擇顯得格外另類。
可這份另類,恰恰是他遠超同時代商人的商業智慧。
他沒有跟風擠實業的獨木橋,而是把文化變成了商品,把軟實力變成了真金白銀,這種隱性的「華夏製造」,不僅利潤更高、風險更小,還能在不知不覺中提升華夏文化的海外影響力,於商於國,都是雙贏的選擇。
遠比一時的投機暴富、薄利多銷,走得更穩、更遠。
所以從法國回到華夏之後,寧衛民在國內的工作重點也仍然聚焦在了這些看似只是「娛樂大眾」的事情上。
儘管對於那些只認「以農為本」和「大國重器」的人來說,他的事業發展方向好像是走歪了。
或者是說,多少有點不務正業,白瞎了這麼好的時代機遇。
但寧衛民知道,他的選擇只是太超前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