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四十八章 大哥(2/2)
此時此刻,他們兩個人的對話聽在外人耳中,恐怕對他們彼此地位的高低強弱有違常理會產生一定好奇。
但這就是事實。
要知道,出獄之後,洪漢義之所以能再度拿回江湖地位,重新開始事業,很大程度上是仰仗了阿霞的幫助。
他從阿霞手裡不但獲得了兩億日元的資助,更關鍵的是,阿霞還在業務上給予了他莫大的支持。
無論是阿霞斥資在港城黃金地段購買的數千個停車位,還是代理銷售LVMH的酒水,洪漢義從事代客泊車業務,以及娛樂城所的經營,都是有好處的。
那些停車位不但是在幫他養小弟,更是在幫他擴展地盤,擴大在油尖旺地區的影響。
至于洋酒銷售這方面,因為他的江湖地位足夠,面子夠大,港城許多社團名下的娛樂場所,都會從他的手裡進貨,也就讓他擁有了一個足以讓別人流口水的獨家財源。
所以現在阿霞不但是洪漢義的債主,也是他最重要的合作夥伴,是給派他活兒的甲方。
從這個角度出發,哪怕洪漢義叫阿霞一聲老闆,好像也沒什麼錯。
當然,或許大多數的男人會因此感到羞恥。
有許多人恐怕會認為當大哥的不能被手下超越,尤其還是被一個女流之輩超越。
但洪漢義的心胸卻沒有這麼狹隘。
他是真把阿霞當成自己的妹妹了,更牢牢記得自己身陷囹圄時,阿霞為自己所做的一切。
反過來,他非但對於阿霞的事業前程並不眼紅,而且還樂見其成,頗感欣慰。
他們兩人間存的交情和信任都是牢不可破的,這在江湖世界裡,也是一個奇蹟。
所以也正是因此,當阿霞滿是興奮,急不可耐把寧衛民剛剛傳遞過來的喜訊告知洪漢義後,他卻表現出了出奇的淡然和鎮定。
非但沒有像阿霞料想的那樣喜不自勝,反而陷入了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沉默之中。
急得阿霞都不耐煩了,忍不住連連催促。
「怎麼?泰迪哥,你不感興趣嗎?那可是麗晶酒店啊,和半島酒店齊名的。兩千萬就能買個股東,划算啊!」
過了老半天,洪漢義才終於開口,但緊鎖眉頭卻問了與錢無關的問題。
「阿霞,你跟我講,這件事到底是寧先生主動問你的,還是你主動提起的?」
「這還用問,當然是寧先生主動說的了,否則,我怎麼會知道他從日本人手裡買下了麗晶?」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寧先生是主動跟你開口說,他想關照我,要我入股,幫他管理酒店的。還是說,他只看重你一個人,想要你來替他管酒店。但你一廂情願,想要我一起?」
「這有什麼區別嗎?寧先生應該清楚的,我們本來就是一家……」
「不,絕對不一樣的。現在你是你,我是我。你已經洗白上岸了,可我不是。我人還在社團,又有案底,有我加入,一定會影響酒店的聲譽,連累酒店業績的。我想沒有一家高檔酒店會希望請我這樣的人去當股東的。如果我加入的話,那等於是坑了人家,豈不是恩將仇報?」
「不,不用擔心的。寧先生在日本還有家旅行社,他自己都說了,今後赴港的旅遊團都會介紹到酒店來。我們完全不需要擔心客層和經營。而且你放心,我了解他的脾氣,他一定不會拒絕我們……」
「那樣的話,就更不好了。阿霞,你要明白,寧先生已經幫了我們不少了。人家幫我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們不能事事都考慮自己,卻不懂得換位思考,強人所難。你不妨想想,你在人家的位置,會希望有我這樣一個麻煩的人帶來麻煩的事嗎?不可能的。阿霞,你聽我一句勸,寧先生絕對是你今生的貴人。只有他才能給你最好的前程,一個不同的人生。所以今後你就死心塌地跟著他干好了,不要再想那麼多和你無關的事,更不要再走回頭路。說心裡話,我真希望你和社團徹底切斷聯繫才好。到時候,我和社團的兄弟們都會非常高興的看到你變成上流社會的一份子,默默站在你的身後,替你喝彩……」
洪漢義說的絕對是真心話,但正因為如此,阿霞的反應也更加激烈。
「不,不,泰迪哥,我永遠都是14K的人,我永遠是土瓜灣長大的阿霞,如果你要我忘記過去,那你等於是殺了我。我不要,從小到大打生打死,我們從來都是一起的。想當初入社團的時候,是你親口說的,所有人今後就是親如一家的兄弟姐妹,不但要共患難,更要同富貴……」
此時此刻,洪漢義看著阿霞急切的表情,既感動又無奈。
他能體諒到阿霞對自己的好意,更想起了許多記憶里的塵封往事,想起了那些曾經生死相托,如今卻十不存一的老兄弟。
但問題是他更清楚,那些曾經的江湖義氣,兄弟情分,如今已經成了阿霞的阻礙。
現在的阿霞再想往上走必須捨棄一些東西,必須理智行事,不能再讓情感泛濫,被所謂的道義局限,這件事情是絕對不能這麼辦的。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正想要好好再跟阿霞說說,結果沒想到電話響了,他只好先接起了電話。
然而卻沒想到,這通電話居然是日本稻川會的元老趙春樹打來的。
而這個曾經在日本庇護了阿霞和洪漢義女兒的人,正是因為打來的這一通電話,便讓洪漢義在情感和道德上陷入了一個更加為難的處境。
敢情同樣是因為住友和稻川會勾連醜聞的發酵,以及經濟泡沫的破裂,現在稻川會的日子也開始不好過了。
原本在泡沫經濟中,稻川會的二代目石井隆匡試圖減輕其幫派對販毒、包娼、收保護費等傳統財源的依賴,而進行的資本投機活動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同時也讓其成了日本企業黑幫的典範,顯得比山口組還有逼格。
然而當初賺得有多爽,現在就有多慘,出來混終歸是要還的。
以日本大財團的實力,那些金融機構比黑幫之間的傾軋更難對付,讓欠了一屁股虧空,好多地產都砸在手裡的石井隆匡苦惱不已。
不用說,這些債務造成的壓力自然而然就會逐級傳導下去。
要麼因此爆發幫派之間的戰爭來轉移矛盾,靠血腥搶奪化解債務。
要麼就是奉行大魚吃小魚的叢林法則,由稻川會的次級幹部割肉,來為石井隆匡分擔債務。
但無論哪一種,對於趙春樹來說,都屬於無妄之災,不是什麼好事。
原本他就因為上了歲數且地位超然,被石井隆匡深深忌憚,這個非常時候,他非常清楚,自己處境變得前所未有危險起來。
他很怕石井隆匡借題發揮,找個人暗殺他,吞了他的產業,再拿他的命當藉口發從戰爭。
以他唯一的弟子,那有勇無謀的性格,只會被吃的連骨頭渣滓都不剩的。
所以他已經萌生退意,打算不日就會向稻川會提出自請退休的辭呈,甚至帶著自己的小組退出稻川會,來明哲保身。
但一旦沒了在稻川會超然的地位,隨之而來的也會把手裡所代管的那些最賺錢產業歸還,會導致實力直接下降,連下屬們的生計都會因此問題。
於是前思後想,趙春樹也想到了曾經打過交道的寧衛民,這個華人之中耀眼的商業天才。
而因為寧衛民不在日本,所以想著他和洪漢義的交情,趙春樹也就給洪漢義打了這個點好,他的意思很簡單,希望洪漢義能幫忙替他聯繫上寧衛民。
他想要和寧衛民談談,看自己今後該搞什麼賺錢,能否與之開展一些商業合作。
而他當然不清楚了,此時就連洪漢義本人也在顧慮重重,試圖說服阿霞,不希望自己給寧衛民帶來麻煩呢。
不得不說,人生在世有時候真的處處為難,人情則是最難償還的債務。
洪漢義,堂堂泰迪哥怎麼樣?
同樣也難求內心的坦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