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泯恩仇(1/2)
喪儀進行得相當順利,沒有喧譁的慟哭,只有井然有序的秩序,以及藏在禮數里的哀戚。
文藝界的後輩來得稍晚些,他們個個裹著厚重大衣,領口別著用細針固定的小白花,一張張年輕的臉,徑走到靈前時,通常都會多站片刻。
要說整個喪儀過程里唯一出現的波折,大概就是松本清張的意外到來了。
之所以說是意外,是因為在日本文壇,幾乎每個人都清楚松本清張和井上靖的關係不睦。
這不僅是因為松本清張在四十歲時出道時,曾帶著自己的作品去拜訪井上靖,結果當面遭遇了對方相當冷漠的輕視,從此芥蒂深種。
更因為松本清張成名之後,他和井上靖還因為文學創作理念不同,在各種媒體上長期對立,經常爭吵。
再加上最近松本清張本人因為《魷魚遊戲》的新作再度封神,文壇地位如日中天,就更顯得井上靖的晚景淒涼,加重了大家對於松本清張不會出席喪儀的揣測。
畢竟以松本清張今日在日本文壇地位和成就,他已經沒有必要去給任何人面子,非要成全那已經見了閻王的老對頭了,即使不來也沒人敢對此隨便置喙。
實際上,原本文學筆會寄給他的請柬就只是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走個程序而已。
許多人想法都很一致,認為松本清張沒必要來,也不可能來,哪怕面對媒體詢問,也會找藉口推辭。
然而結果卻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外,誰都沒想到他還真的來了。
儘管來的有點晚,但他的到來終究意義重大。
不但能夠體現出他本人大度,對井上靖的認可,具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特殊寓意。
而且也等於他給足了日本文學筆會極大的面子,讓日本文學界真正達成了完整的情感凝聚。
所以無論是井上靖的家屬,還是主持人司馬遼太郎,都把松本清張當做最重要的貴賓來接待,激動不已。
全場其餘賓客也是相當感動,都覺得有幸見證了足以載入文壇史冊的重要一幕。
只是由於早就安排好的席位根本就沒為松本清張預留位置,必須現場做出相應的調整。
所以一時之間,在現場也難免產生一些混亂,導致喪儀的整體進程都被迫暫停了。
但這還不算什麼,最讓人頭疼的還是那些聞著味兒來,跟著來裹亂的日本媒體記者們。
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得到消息的,反正全都一股腦的全追過來了,就連原本被小沙彌請到側室去休息的媒體記者都跑來了。
而且其中許多記者竟然趁著現場的疏漏,偷偷接近了松本清張和井上靖的家屬,不少人都拿出相機一通狂拍。
這猝不及防的變化,不但加重了現場的混亂,也讓淨心寺負責會場秩序的僧侶們全都懵了。
誰都沒想到這些媒體記者為了搶新聞會這麼大膽,在古寺之內,也敢如此無所顧忌。
幸好天岳和尚就待在現場,在覺察情況不對後,他果斷指示僧侶們採取強制行動。
於是那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挨個都被僧侶們給強行請了出去,總算是比較及時的添補了會場秩序的疏漏。
但即便如此,也讓天岳和尚後怕不已,怒不可遏。
不為別的,就因為這些不知好歹的記者間諜一樣的行為太過分了。
如此不守規矩的胡來,差點就毀了他費盡心思籌備的這場喪儀,讓他所有的心血付之東流。
要真是讓家屬和文學筆會的人為此責難,不但淨心寺會所的名聲就全毀了,他也會受連累遭受主持的責罰,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所以,當天岳和尚走出殿外,已經充滿了即將爆發的怒火,他不打算再給這些記者任何好臉色了。
然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兒,卻又同樣讓人不可預料。
「大師,淨心寺所籌備的這場喪儀費了很多心思吧?我們注意到,很多殯葬品都很奢華,有格調,太特別了。請問這是逝者家屬要求的,還是文學筆會要求的?是專門為了這場喪儀準備的嘛?具體預算能否透露一下?」
「大師,您是負責這場喪儀的主要負責人吧?我想知道棺木是早就準備好的嗎?那些棺木上的花紋可不是短時間能做好的。是淨心寺專門找能工巧匠為井上老師特製的吧?難道說,井上老師生前就已經在淨心寺為後世做出了相應的安排?」
「井上老師難道也是淨心寺的信徒嗎?為什麼我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大師,你們也太能保密吧。還請您談一談淨心寺和井上老師的淵源……」
誰能想到呢,這些記者走出殿堂,見到天岳和尚非但不懼怕,反而又把他圍攏了起來,就像他是什麼明星一樣的人物。
而且每一個問題都是能提升淨心寺的名氣的話題,恰巧搔在他的癢處,這可是讓天岳猝不及防的另一個意外。
饒是天岳和尚如此的光火,也讓他已經涌到喉頭的斥責一下子卡住了,居然完全沒辦法對面前這些記者表達他的憤怒了。
於是愣了片刻,他的臉上反而堆起了標準的僧家笑容。
「阿彌陀佛,各位……各位,還請不要著急,對於大家的問題我會一一作答的,請大家一個一個輪流提問……」
就這樣,天岳和尚他嘴上應付著,心裡的火氣也隨之消散。
最終呈現出一個讓他自己都有點虧心的結果——他反而要拿出最大的耐心,和顏悅色的迎合這些記者,來配合他們的採訪。
畢竟日本也有「不打搖著尾巴的狗」這樣的諺語,基本上是等同於華夏「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意思了。
這些記者既然願意替淨心寺揚名,那這事兒就有得賺,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失了風度,對剛才的事去斤斤計較了。
這還不算,以此類推,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中村豪。
天岳和尚忘了什麼,他也不可能忘記這些引起賓客們關注的殯葬品,到底是誰給他提供的。
他可沒想到中村豪這些精美的殯葬品,竟然在這場名人喪儀上取得這樣良好的效果,今天大大的替淨心寺揚了名,露了臉。
於是乎他對中村原本揮之不去的恨意,也像被澆了冷水的火苗,自然而然矮了一大截。
說真的,早知道這樣,當初他又何用中村豪來脅迫啊?
就是換成他主動求對方合作,也是應該的。
現在看起來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了,這誰能想得到?
就在天岳和尚應付記者,心裡暗自感慨世事無常的時候,喪儀主會場也逐漸恢復了安靜與秩序。
靈堂里,司馬遼太郎穿著筆挺的黑色和服,站在井上靖的靈前開始宣讀自己親筆寫就的悼詞。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混著裡間隱約的誦經聲,漫過每一寸木質樑柱。
井上靖的家屬們都站在他身側,雙手合十。
最前排學界老者鞠躬時腰背依舊挺直,禮數周全得近乎克制。
松本清張也在其列,他今天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面對著遺像深深鞠躬。
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孤傲和驕傲,倒有幾分與這喪儀相符的莊重和哀悼。
這一幕落在家屬的眼裡,也讓他們的腰彎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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