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五十一章 偏見遮眼(2/2)
她所投資的餐飲品牌,新店開業初期儘管靠類似的營銷手法人氣爆棚,但媒體宣傳的熱度褪去後便會看出新店和成熟門店的差距來。
目前她的餐廳,經營狀況最好的還是東四的阿蘭酒家和西單的新阿靜粵菜。
其他的新店生意雖然也很紅火,但還是比不了這兩家店人氣旺。
每天的營收能差出一兩萬去呢。
所以她壓根不信這份寧衛民幾家店的爆紅能長久持續。
她給的評價只有一句。
「什麼樣,都是假的,別看現在熱鬧,過陣子必定降溫。你們要不信,咱們月底再去他的店看看,保證和現在兩回事。這都是生意手段而已,你們不懂,也太好騙了。」
實際上,為了印證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也為了讓家人從對寧衛民的迷信里清醒過來。
她也確實這麼幹了。
5月30日,五月最後一個周日,天朗氣清,連日的陰雨早已散盡。
米曉冉特意挑了正午十二點這個餐飲最黃金的飯點,開著她的黑色寶馬,載著父母一家人直奔北緯路的鴻興樓。
她今天的目的極其純粹,根本不是為了吃飯,而是為了「驗真」。
是為了讓家人看到,寧衛民這波熱鬧,從頭到尾都是虛火、都是套路、都是華而不實的短線噱頭。
車子剛拐進前門大街,離鴻興樓還有百米距離,米曉冉的眼神就微微一凝,心底瞬間掠過一絲意外。
因為視線所及,鴻興樓門前居然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人群順著街邊排起了長隊,人流密集、絡繹不絕,絲毫沒有半點熱度褪去、客流冷清的跡象。
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預判。
她原本篤定,時隔半月,開業造勢的媒體紅利早已耗盡,炒作出來的虛假人氣必然崩盤,此刻的鴻興樓理應門庭冷落、賓客稀疏,怎麼也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景象。
不過等車子緩緩駛近,當米曉冉定睛一看,發現鴻興樓門口排隊的人,大多手裡拎著塑膠袋、搪瓷盆、保溫桶,沒人是正裝赴宴、準備進店堂食的模樣。
隊伍圍著的,是鴻興樓臨街新開的一處外賣便民門市窗口。
主打饅頭、花卷、醬肉、滷味、熟食、半成品家常菜這類平價民生吃食。
米曉冉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頓時從剛才的心慌意亂中恢復了鎮定。
她心底的那點錯愕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濃烈的輕視與譏諷。
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一邊緩慢控車找車位,一邊側頭對著車裡的家人,語氣帶著十足的優越感與嘲諷,慢悠悠開口點評。
「你們看,我說什麼來著?都是假象,全是虛的。真正進店吃飯的客人根本沒多少,撐場面的全是買熟食、買主食的街坊。」
不等家人開口,她又繼續自顧自說道,條理清晰、頭頭是道,儼然一副看透商業本質的行家姿態。
「寧衛民這人就是改不了老毛病,當初開壇宮飯莊就玩這套把戲,放著高端正餐不深耕,非要去湊市井民生的熱鬧。現在重開鴻興樓,還是一模一樣的路子,真是幼稚得可笑。」
「做餐飲做的是檔次、是利潤、是圈層宴請,他倒好,放著高端正餐的高利潤不賺,偏偏盯著幾分幾毛、薄利走量的饅頭、花卷。這種蠅頭小利的民生買賣,累死累活賺不了幾個錢,也配叫生意紅火?這叫客層定位混亂。」
在米曉冉的商業認知里,真正的高端餐飲,靠的是包廂宴請、高端宴席、高價菜品賺溢價。
靠市井熟食引流,純屬自降身段、浪費門店地段價值。
她繼續滔滔不絕地辯駁,語氣里滿是篤定。
「而且這根本不是加分項,純屬得不償失、拖累主業。普通人圖便宜,在外邊花幾塊錢買了熟食主食,乾脆拎回家湊合一頓,反倒直接打消了進店正經點菜吃飯的念頭。看著門口熱鬧擁擠,實則把高端正餐的客源都分流跑了,純屬本末倒置。他這些饅頭、銀絲卷、煎餃什麼的做的越好,就越影響餐廳里賣炒菜的收入。」
最後,她又補上一句最直觀的吐槽,精準戳出自己最介意的點。
「再說了,這條大街本就車多難停、車位緊張,他還故意在門口搞這麼個便民窗口,引得一堆街坊扎堆排隊,把門前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正經開車過來吃飯的客人,一看這麼擁擠雜亂,直接掉頭就走。表面看著人氣爆棚,實則全是無效流量,純粹瞎折騰。」
一車的父母親人,本就不懂新式商業邏輯,聽不懂什麼流量、引流、業態搭配,被她這番條理清晰、句句看似有理的分析徹底唬住了。
就連原本滿心誇讚、篤定寧衛民生意火爆的米曉卉,也瞬間心底打鼓、疑慮叢生。
看著窗外亂糟糟的排隊人群,下意識覺得米曉冉說得有理。
米家一家人都不由得紛紛替寧衛民暗自擔心起來,心底那股追捧的熱乎勁兒,瞬間涼了大半。
眾人沉默間,米曉冉終於尋到空位停穩車子,一家人推門下車,順著人流走向鴻興樓正門。
抬眼望去,煥然一新的鴻興樓門頭古樸大氣、質感十足。原本老舊褪色的招牌盡數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精緻利落的白色立體字,簡約高級、不落俗套。
字體下方,一行纖細的英文字母清晰點綴——SINCE 1822。
短短一行年份,無聲道出這家百年老店的淵源底蘊,復古形制搭配新式立體字設計,古今交融、格調獨特,比整條街的商鋪招牌都更顯高級耐看、極具辨識度。
米曉冉目光掃過門頭,心底莫名微微一動,不得不暗自承認,單論門面質感、設計審美,寧衛民這波改造確實做得出彩、足夠吸睛,比自己幾家粵菜酒樓的門頭更有格調、更顯底蘊。
但這份轉瞬即逝的認可,她半點不肯流露,骨子裡的驕傲與偏見,讓她絕不肯承認寧衛民的高明。
她收斂了下心神,嘴上反而開始挑剔譏諷,字字刻薄、句句挑刺。
「你看他這招牌做的,不倫不類、不中不西,簡直莫名其妙。」
「好好的餐館,不把心思放在做好菜餚,提升服務上,淨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兒。你看他的招牌,非要還在酒樓名字下面加一行年份,擺明了就是刻意標榜歷史、販賣情懷,譁眾取寵。可惜現在的年輕人、外地遊客吃飯,求的是新鮮口味、新潮體驗,普通老百姓吃飯求的是實惠順口,誰會為你那兩百年的老資歷買單?老掉牙的情懷,早就過時了。」
越看越不順眼,她的話語也愈發偏激過分,全然不顧身邊家人的勸阻,兀自冷嘲熱諷。
「再說了,做餐飲的招牌,講究的就是醒目亮眼、熱鬧喜慶。整條街的飯館,誰不是用紅色字體、霓虹燈光,大老遠就能抓住路人眼球?也就寧衛民故弄玄虛,弄一身慘白的立體字掛在門頭,冷清肅穆、死氣沉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辦白事、設靈堂,晦氣透頂。」
這話屬實太過刻薄過頭,充滿戾氣,聽得一旁的米師傅臉色一緊,連忙開口出聲制止,生怕她口無遮攔、妄議太過。
「曉冉!別亂說!人家可是剛開業啊。你怎麼能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太過分了!」
被父親厲聲打斷,米曉冉撇了撇嘴,心底愈發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