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老師傅(2/2)
「我是為了大家都好!」
「張大勺」不再理他,只跟寧衛民說。
「現在你的當務之急,是趕緊開席,不能再耽誤了。官席菜品多,耗費的時間本來就長,在耽誤得不償失。何況時間已經過去十分鐘了,現在就是給你叫來人頂替他們,你這炒菜也沒法上了。得直接上主菜了。開業第一天啊,你這個人丟得可沒必要。這事兒你讓我來處理怎麼樣……」
寧衛民對「張大勺」當然是百分百的信服,毫不猶豫點頭。「您說了算。」
如此,「張大勺」才又沖老程和江大春說,「你們呢,想拔份兒、想出頭,這我能理解。誰還沒年輕過啊?都有過不服氣的時候。這也叫志氣!」
「但你們得明白一條,手藝人永遠得憑手藝說話,你得憑真本事壓過別人去,在灶上掙面子才行!不能用這種辦法啊!」
「廚師的本分是什麼?你們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這麼鬧席啊。總得先把正事辦好再說其他。我現在就問你們一句,你們認不認錯?現在能不能上灶?」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
聽鸝館和仿膳的廚師當然明白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那都跟抓了救命稻草似的滿應滿許啊。
「張大勺」這老傢伙也不是「老傢伙」了,在他們的嘴裡,都變成了「老師傅」、「老前輩」。
老程和江大春還一個勁點頭,直說「張大勺」教訓得是。
就這樣,現場氣氛再次奇妙的轉化了,居然開始朝著和睦的方向演變。
然而至此,這事兒距離真正的和睦還差了那麼一步。
因為有還有些關鍵問題沒解決呢。
比如說老於世故的老程,生怕過了這景兒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所以在上灶前,他還有個要求,希望寧衛民能當眾表示既往不咎,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然而寧衛民不肯給他這個面子,表現得很強硬。
說為了維護店規,其他人可以不追究,但帶頭鬧事的小趙和小查不可能不做嚴懲。
他要罰小趙在後廚倒一個月垃圾。
小查則必須退回原單位,不打折扣。
於是這事兒又這麼僵住了。
老程和江大春,是不可能讓小趙和小查挨罰的。
他們要護不住自己人,今後也沒法見人了。
寧衛民也同樣沒法做退讓。
因為很顯然,一鍋價值數百元的清高湯都毀了,這是實質性的破壞。
如果這樣都能放過,他就沒法再管別人了。
要說這事兒,雙方矛盾是根本性衝突,照常理,已經沒有太多緩和的餘地。
但好就好在「張大勺」是從中說合的人。
多虧這老爺子有一身真本事,才能把別人束手無策的事兒給胡擼圓滿了。
「行了,不就這點事兒嘛。都別針尖對麥芒的耷拉臉子了。我再說兩句,你們聽聽行不行?」
「首先,就這鍋湯啊,不就是扔進了點肉餡嘛,還不至於廢了。我有把握能提清復原。所以這後果可能沒那麼嚴重。這樣吧,人就不要退回原單位了。再給他個機會,罰輕點吧。」
「其次呢,已經耽誤上菜這麼長時間了,咱們就得想辦法挽救場面。我不是說了嘛,廚行得憑本事說話。那咱們就打個賭好了。」
「我來拿鯉魚做菜開場,你們無論是聽鸝館,還是仿膳的人,茲要有一個人能照我的原樣做出來。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當沒發生過一樣。否則你們認賭服輸,該怎麼罰怎麼罰。怎麼樣?」
要說這個辦法可是真好!
既能挽救局面,避免紛爭,還能全了各方各面的顏面。
於是所有人都沒猶豫,無不點頭稱是,再無二話。
就這樣,隨著「張大勺」一聲「上灶」。
所有的廚師開始各歸各位,終於重新井然有序的忙碌起來。
不過也得說,表面上達成了統一,卻沒辦法掩飾各自心理活動的不同。
要知道,認識老爺子的人,寧衛民、張士慧、龐師傅和常靜師傅是百分百的信任,覺得「張大勺」說了就能做到。
可其他的人,卻幾乎人人都存疑,無不覺得「張大勺」的口氣大了點。
幾乎所有的廚師,甚至包括龐師傅手下的小石,都對「張大勺」能否恢復清湯存疑,因為這太難了。
不但得去雜質,還得去肉餡的雜味和油污。
這是如同開水白菜一樣高檔菜啊,講究的就是湯口。
得清爽不膩,還得口有餘香。
差一點,別人就能喝出來。怎麼可能恢復原樣呢?
至於聽鸝館的廚師們,因為都擅長做河鮮,則大多對「張大勺」聲稱用鯉魚做敬菜存疑。
像老程就心裡清楚,鯉魚可沒什麼可做的。
紅燒那叫家常便飯,不叫菜。
其他的也無非一道「糖醋鯉魚」還算端得上桌面。
再有就是『一魚三吃』了,一面抓炒一面糟溜,頭尾做湯而已。老套的很。
他怎麼也想不出,還有什麼鯉魚做得菜,是他不會的,做不出的。
所以說實話,大多數人都認為「張大勺」這還是為了顧眼前,怕廚師們幹活不賣力。
才刻意關照了一下聽鸝館和仿膳的廚師們,最終結果,必然是寧衛民的實質妥協了。
可真等到「張大勺」換好了衣服,耍上了活兒,這些人才都傻眼了。
因為他們就沒見過這麼神奇的的廚師,更沒見過這麼神奇的菜。
就這老爺子,一氣從後面弄來了十幾條的活鯉魚。
然後從取活魚,快刮鱗,開膛去髒,然後墊著搌布捏住魚頭,挨個將魚身放入開水中汆,再用醬醋汁一澆而成,全部烹製時間也就二十分鐘。
那叫一個快。
關鍵是當這樣的大魚,明明肉都熟透了。
可出鍋之後的三分鐘之內,只要服務員能給客人端上桌,魚的嘴還在張合,渾身還在動彈。
這就是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完全超出了想像之外的「醬汁活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