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蠍子拉屎(1/2)
玻璃葡萄也叫料器葡萄。
首創這種工藝產品的常氏家庭,被稱為「葡萄常」。
不過「葡萄常」其實原本並非姓常,而是一個蒙古家族。
那大約是在1850 年,有位蒙古族部落公主被清皇室選入宮中。
隨從進京有個叫「富貴」的蒙古族女子,也嫁給了京城正藍旗蒙古兵營里的一個親兵為妻子。
夫妻日常生活皆靠皇宮發放的俸祿維持。
咸豐三年,也就是1853 年,由於皇帝下旨免了部分旗人的錢糧。
於生計無措時,富貴不得不學著用膠泥捏制瓜果,晾乾塗色後到街頭售賣。
後來她用膠泥捏成珠,把泥珠攢成葡萄,比別的泥瓜果格外顯得新奇,逐漸得到買主的喜愛。
富貴的兒子韓其哈日布,也從小學捏泥葡萄。
成年以後,他試著用玻璃料做成葡萄珠,攢成嘟嚕後送到集市上出售。
當時的玻璃材料是很時髦新鮮的,這種創新大受歡迎,很快被人搶購一空。
從此,京城也就有了玻璃料葡萄。
清光緒二十年,也就是1894 年,農曆的十月初十是慈禧太后的六十大壽。
皇宮裡派人四處搜羅手工藝品,還指令在京旗人不分貧富,每戶攤派一件壽禮。
內務府官員則從這些供品中挑選出一部分精品陳設在頤和園內,專供慈禧賞玩。
京城的農曆十月已到「小雪」節氣,慈禧突然看到凋零的草木中懸掛著蔓葉油綠、珠圓玉潤的玻璃葡萄,竟以為是真的,要摘下幾串品嘗。
當得知這是一個叫富貴的蒙古族女人和她兒子親手製作的料果,又聽到富貴的身世,西太后一時興起,就封富貴為常在,為了圖個「富貴常在」之意。
此外,她還親筆寫了「天義常」,本意是「天意常」三個字賞賜富貴母子。
事後宮內將這三個字做成一塊一米長、半米寬、黑底金字的牌匾賜給了富貴家。
從此,這個御賜名號就使得富貴一家改姓了常,被京城人稱為「葡萄常」。
什麼年代都不乏有蹭熱點的人。
因為眼見常家一夕成名,買賣日益興隆,京城的同行業不免爭相仿製他們家的料器葡萄。
只是無論哪一家做出來的料器葡萄,都不如常家的精緻。
人說常家做葡萄有「絕招兒」,秘不示人,這是真的。
因為只有常家的葡萄是空心的,不像旁人是死個膛兒的。
如此一來,省料不說,質感也好。
但最關鍵的,還是常家能做出掛霜的效果,簡直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為此,「葡萄常」甚至揚名到了海外。
1914 年常家以料器葡萄在美國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榮獲了一等獎。
自此常家陡然而富,門口成天車水馬龍,就連外國人的「洋莊」也登門來爭相搶購。
當時常家的料器葡萄能火到什麼程度啊?
一個月下來,常家差不多能收到二十四五種外幣的預付款。
所以後來,常家又陸續增添了玻璃瓜果、酒杯、旗頂等,大量出口,遠銷歐美各國。
當時京城西湖營的振德興、王府井的仁立公司,以及毛家灣的漢森洋行等,都是常家的經銷商。
但這種日子也讓常家的第三代男丁沉溺於享樂。
個個都不碰家傳手藝,只願意提籠架鳥,成了不務正業的少爺秧子。
不用說啊,吃喝嫖賭的習氣一沾,再大的家業也會成為泡影。
就在當家人韓其哈日布過世後,也沒過上幾年的好日子,常家就因為諸位公子哥在外欠下了龐大債務,岌岌可危。
而常家的男人扛不住債主子登門,這一切就統統都壓在了實際的手藝傳承人,常家第三代的女兒常桂福、常桂祿、常桂壽和第四代的孫女常玉清、常玉齡的身上。
她們為了不使自家的手藝流失,為了把家族撐起來,含著眼淚做出了一個共同的決定——終生不嫁。
只是犧牲雖然偉大,但造化弄人。
由於戰亂連年,世道變化,社會對奢靡擺設的需求日益減少。
各種苛捐雜稅,敲詐勒索卻與日俱增。
很快,常家的葡萄就賣不動了,落魄不可避免。
姑侄女幾個人只好隨著季節變化,分頭以賣烤白薯、賣糖豌豆、賣糖葫蘆和炸油餅、撿煤渣、給人家拆洗被褥為生。
直至1949 年後,新社會的重文區政府找到常家,動員和支持她們儘快恢復「天義常」字號的玻璃葡萄,這常家五女才又重開舊業。
1952 年初夏,恢復生產的第一批玻璃料葡萄出來了,就送到在京城天壇舉辦的全國物資交流大會上。
一架精製的《五月鮮》料器葡萄引得觀者無不贊其「技精藝絕」。
就此有了批量訂貨,銷路很快打開了。
隨後,在手工業合作化運動中,出於可以保住秘方的考慮,常家五女並沒有加入京城料器廠。而是參加了京城第一絨絹花生產合作社,組成了該社第一個獨立的自產自銷的專業生產小組。
常桂祿手藝最好,每月工資一百三十元,其他人每月七十元、八十元不等。
社裡不但遵從許諾,讓她們仍留在家裡幹活。
而且為擴大生產、提高勞動效率,還為她們從通縣調來兩個燒玻璃珠的爐工,從外地給她們招收了四名女徒弟。
1956年,常家五女帶著幾個徒工,光做葡萄年產值就達到了三萬八千元。
甚至有個外商訂貨時居然一開口就要五萬枝葡萄。
就這筆訂單,她們全年也忙活不過來,是又喜又愁。
這年夏天,常桂祿還被評為京城手工業行業中惟一的女性「老藝人」,並當選為婦聯委員。
只可惜花無百日紅,人力根本無法與歷史大勢相抗衡。
1966 年一來,常家的料器葡萄又在市場上絕跡了。
此後,常家五女中的常桂祿、常桂壽、常玉清相繼去世。
1977 年,就連常桂福也走了。
至此,「葡萄常」的料器葡萄,不但在京城的市面上已經完全消失了。
真正的傳人也就僅剩下常家五女最後的一位——第四代的常玉齡了。
直至1979 年6 月,為幫助街道解決待業青年就業問題,常玉齡才在東花市街道辦事處的支持下,藉助一間舊庫房作吹坯車間,帶著幾個待業青年,重新恢復了料器葡萄的手工藝製作。
然而,由於玻璃葡萄屬純手工技藝,工序繁多。
剛開始時藝徒技術不熟練,產量低,導致經濟效益十分不好。
結果在1980 年秋,這一生產合作社最終因為管理不善、資金匱乏等原因,又宣布解散。
「葡萄常」的手藝終究沒能立住。
以上的這些,就是寧衛民和喬萬林為進一步了解情況,找到常玉齡居住地所屬的重文區東花市街道之後,由街道辦的牛主任為他們詳細介紹的。
而且還不光說,甚至這位牛主任還與有榮焉的,把前幾年街道生產社在常玉齡指點下生產的兩串料器葡萄,拿出來給他們看。
應該說,「葡萄常」的成名經過是頗具傳奇性的,聽著就跟一部精彩的評書似的。
如果小說或者拍成影視劇,其精彩性,應該也不比那國藥背景的《大宅門》差多少。
還有那料器葡萄的實物效果也是極為讓人驚艷。
無論是紫葡萄還是馬奶葡萄,都質感十足,恐怕誰見著都不敢相信這居然是假葡萄。
所以就沖這些,開了眼的寧衛民和喬萬林就沒白跑這一趟。
然而再怎麼樣,終究也沒辦法抵消正事沒著落的沮喪。
像喬萬林聽完,就忍不住哀嘆一聲,為「葡萄常」敗落大感泄氣。
「衛民啊,合著咱倆又白跑一趟。『葡萄常』都沒了,咱想買也買不著啊。你說下面怎麼辦吧?咱們是回去求京城料器廠呢?還是索性就放棄用料器?要依著我啊,不行咱還是玉器廠吧,就是珠寶玉器盆景再貴,那有總比沒有強不是?少點就少點吧,小點就小點吧……」
寧衛民正沉思間,卻不妨那牛主任貿然接了口。
「哎哎,喬同志,不是我駁您,您剛才這話還是有點問題的。『葡萄常』是不做葡萄了,可懂技術的人只要在,想做還能做啊。如果常玉齡人要不在了,『葡萄常』這門絕活,才是實質性的宣告死亡了。至於現在,咱們區里要是給點政策扶持一下,再批點貸款。只要讓常家重新點火吹珠,您想要多少葡萄沒有啊。」
「不瞞您說啊,我們街道實力有限,真是沒有外貿的銷路,這才是上次辦生產社失敗的原因。可東西真是好東西啊。您二位慕名而來,看見這玩意,也不算失望吧?」
「這位想買葡萄的同志不是皮爾?卡頓的嗎?您那麼大的外企,要是能把我們的葡萄給賣到國外去,還不是小事一樁啊。那今後,您公司從中掙大錢,『葡萄常』的手藝還能傳下去。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嘛。」
「真不是我替常老太太吹牛啊,人家實打實的是受過咱們偉大領袖表揚過的手藝。要不是想當初非要保住秘方,人家一家子就進京城料器廠了,少說也得評個六級技工。可惜啊,這人就沒長後眼,才會走背字兒。這不,現在想交出秘方了,人家料器廠也不稀罕嘍……」
一番話下來,牛主任不但無意中點明了,京城料器廠和「葡萄常」之間所存在的齟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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