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蠍子拉屎(2/2)
一番話下來,牛主任不但無意中點明了,京城料器廠和「葡萄常」之間所存在的齟齬。
讓寧衛民和喬萬林落了個明白。
而且他所藏著的心思也暴露無遺。
那就是惦記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想藉機哭兩聲,看看能否靠著區裡的力量,把生產社重新開起來。
要不為什麼這麼熱情相待,這麼耐心的介紹啊?
很顯然無利不起早啊。
不用說,他要是真能達到目的,那他們東花市街道既能多點收入,轄區的幾條胡同,待業青年就能少上幾個。
可問題是,基層單位的日子不好過,難道區里上級單位的日子就好過了嗎?
現在哪兒都缺少經費啊,要不然服務局的麾下管著那麼多餐飲企業,又何必對寧衛民的提議感興趣?
不就是圖外企資本雄厚,他有賺大錢的本事,也想跟著沾沾光,弄點小金庫的活錢嘛。
所以喬萬林連想都沒想,一口拒絕。
「我說,牛主任啊。你可真夠可以的,還跟我們打這樣的埋伏啊。我們是來買東西的。哦,就因為沒賣到,我們就得投錢扶持你們啊?這合情理嗎?不是不幫你,也不是不想幫你們,關鍵是我都沒法跟上級開口打報告啊。怎麼說啊我?」
「再說了,你對這事兒的職權所屬也沒搞清楚啊。像你們這樣的工藝美術產品生產社,是該劃在輕工局管的。我們服務局可管不了這段兒。我們要出錢扶持你們,區輕工局那就得告我們的狀。」
「還有,出口外銷的渠道你也想簡單了。那是歸外貿公司管的。你別看寧經理是皮爾?卡頓公司的,根本就沒權利把國內的工藝品賣到國外去。何況人家是服裝企業,你讓人家一賣衣服的怎麼幫你賣玻璃葡萄?你覺著可能嗎?」
牛主任被說得臉紅了,這才明白自己確實處處無知,句句莽撞了。
可事兒還就是這麼絕,沒等他出聲解釋一下呢。
坐在一邊的寧衛民可是把喬萬林的面子撅了。
他的回應居然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哎,萬林,話也不能這麼說。其實牛主任的想法,我認為無可厚非,為街道的居民謀福利嘛,這是父母官該做的啊。人家這是盡職。多好的幹部!再有,我也不是沒和街道合作過啊,我們煤市街那縫紉社,原本才二十幾個人,現在都辦成六十人的小縫紉廠了,那不就是我幫的忙嘛……」
「不是,你……這說什麼呢?你沒吃錯藥吧?合著你沒買著豬肉就要自己養豬啊?」
喬萬林都懵了,沒想到寧衛民這小子居然跟他唱反調。
隨後發出嚴辭警告。
「我可告訴你,咱不管那個,來了就說買料器的事兒。買不著就走人!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別老出么蛾子……」
寧衛民趕緊遞煙過去,硬逼著喬萬林接了。
一邊給他點火一邊相勸。
「別急別急,我是認為這料器葡萄真好啊。要真能擺在咱飯莊,蠍子拉屎獨一份吧,那絕對震了。」
「咱們反正也打算花個幾萬買料器,買誰不是買啊?這筆錢乾脆都給了街道,要能幫『葡萄常』恢復生產,以貨相抵。何樂不為?」
「再者說了,咱們背靠天壇,短不了外國遊客啊。雖然批量走外貿的路子咱沒有,可這料器葡萄放咱手裡,零售給散客,還是可以賣出去的……」
這下牛主任可美了,旁邊激動的一拍巴掌。
「哎喲,我就說今天枝頭看見喜鵲了。寧經理您這一開口就不是一般人。您這法子可真大氣。我聽著靠譜。要真能給我們幾萬,我們生產社還真能再辦起來。散客好啊,我們這葡萄本來就難以批量製作。按您說的辦法賣遊客,正好。」
寧衛民馬上也給他遞過去一支煙,但卻拿住了勁兒。
「別別,牛主任,您先別激動。東西雖然好,可也得看綜合成本。您先大概其跟我說說,要是街道再辦起生產社來,需要多少人?多少投入?這一個月能產多少合格的料器葡萄?我們要是完全買斷你們的貨,你們賣我們又是什麼價啊?」
這問題問道點上了,牛主任絲毫不敢糊弄。
尤其看到旁邊的喬萬林一臉的不高興,牛主任更是尤為認真的回憶了一下,比較慎重的開始介紹情況。
「人倒是不用多了,六七個人就夠。投入也不算多,傳統設備都很簡單,我們現在還有一些呢,廠房還是街道找的,不用花錢。主要就貴在原材料上和工人工資上了。再重開這一攤,前期大概一萬五以內就夠。」
「產量嘛,過去咱們街道辦的時候,一開始技術生疏,每個月也就七十串左右。後來差不多半年,產量提升到每月二百多串了。對外銷售,我們是在原料的基礎上加一倍的利潤,每串葡萄大概十五塊錢。但去除原料成本,工人工資、煤火和稅,我們就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利潤。還得全賣出去才行。」
「反正產值是每月三千多塊吧,關鍵還是得控制廢品率,得找著銷路啊。廢品率一高,成本就高。沒銷路,產品積壓。那每月都少不了原料和工資的投入,我們就受不了了。你們要真能全部買斷,免了我們在銷路上發愁。我們給你們十三塊,甚至十二塊都行。街道其實能賺個房錢就知足了。」
寧衛民的腦子就是活算盤,簡單一過,就得出一個結論,這事兒占便宜占大了。
於是突然間,「刺棱」一傢伙,他就站了起來。
牛主任當然很意外啦。
「怎麼?寧經理?你覺得哪兒不滿意啊?咱再談談……」
寧衛民卻忍俊不禁的擺手。
「牛主任,您別誤會。我是覺得,關鍵還得看常家的態度。老人可七十多了,又吃過那麼多的苦,按理說,是該頤養天年的年紀了。人家要心灰意冷,不願意再張羅這事兒,咱們說什麼都沒用是不是?所以還是暫停,咱們先一起去見見老人家,談談那邊的條件。只有人家答應了,咱們這邊才好進行下一步啊,是不是?您現在方便不方便啊?」
牛主任傻在那裡一會兒,一反應過來也躥了起來,比寧衛民還急切。
「方便,方便,咱馬上走。放一百個心,常老太太絕沒有不樂意的。正因為她是這把子歲數的人,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把常家的絕活傳下去。條件?能重新讓『葡萄常』現世就是條件。您信不信?她都能不要報酬……」
但是不同於寧衛民,也不同於牛主任。
落在最後的喬萬林,卻低頭抽著悶煙。
出去之後,還咬牙切齒的一把抓住了寧衛民的胳膊。
就這麼一路走的,跟他嘀咕起來了,死乞白賴也想把他勸住。
「我說你小子,咱那點資金,你還真打算買下好幾千串葡萄來啊。你好好冷靜冷靜行不行!東西再好,也架不住多啊!多就不值錢了!」
「怎麼回事啊你?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能折騰的!你自己唱紅臉,讓我唱白臉是不是?這開廠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你以後就算拴上了。天天得發愁這些玻璃葡萄怎麼賣出去吧你!」
「我知道,你肯定又說你去找別的資金先頂上。那錢也是錢啊,你倒不怕窟窿大了,你補都補不上。你忘了你怎麼答應我的,好傢夥,不買人家庫里的破爛了,你倒打算自己造了……」
喬萬林是真為寧衛民操心,急得眼睛都紅了。
可寧衛民卻哈哈大笑。「哥們哥們,彆氣壞了身子!不至於不至於!萬林,你還不相信我嗎?我何嘗幹過賠錢的買賣?」
跟著他也壓低了聲音解釋裡頭的竅門。
「你得這麼想,咱要是沒在料器廠吃癟,就順順噹噹的把東西都買到手。那怎麼也得五萬塊吧?你還買不著這樣牛的料器葡萄。對嗎?可現在呢,聽聽牛主任的介紹,二百串的葡萄還不到三千塊啊。」
「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光意味著『葡萄常』的葡萄比咱們預想的便宜,更意味著其實料器廠的成本也很低。咱們在這兒開始燒玻璃也就有了料器的設備,那我就能從料器廠請老師傅來這裡做咱們要的東西啊!還用看料器廠的臉色嗎?」
「想想頭幾天,咱們還傻兒巴嘰地把錢給料器廠送去了。哥們,結果料器廠這一晾咱,咱可省下大錢了!」
「明白了嗎?咱們不是要辦個『葡萄常』的生產社,而是真正的能出任何高端料器的生產社。幾萬而已啊,還不夠便宜?干成了,咱們今後常年受益,干敗了,也能解決咱們當下的需求,買著咱們想要的東西。」
「我甚至在想,能不能讓料器廠的老師傅跟『葡萄常』合作一把,燒出真正的料器葡萄葉,代替葡萄常用布做的那種。用銅絲代替串珠的鐵絲。這麼一來,才是真正的通透、華麗、上檔次。成本雖然高了,可能讓『葡萄常』脫離民間玩物的範疇,也值啊……」
喬萬林不是蠢人,很快就琢磨過味兒來了。
立刻變得也很激動,「嚯,衛民,你這什麼腦子啊。我不能不說,還是你招兒多!」
就在這時,他們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地方了。
就聽前面一聲喊,牛主任已經搶先過了馬路,跑到了對面一個賣冰棍的小推車前。
正轉過身揮著手招呼寧衛民他們過去。
然後又為那老太太指著寧衛民他們倆一通嘀咕,像是介紹他們的身份。
看著那個帶著一副眼鏡,面容和藹,正在笑呵呵賣冰棍給行人的老太太。
喬萬林不禁又睜大了眼睛。
「啊!不會吧?這就是『葡萄常』?居然是個賣冰棍的!哎哎,這姓牛的說話沒譜啊!衛民你可小心點!什麼呀!看看,人家都困難成這樣啦,他還敢說人家不要報酬呢?我可不信……」
哪兒知寧衛民卻說,「我信。我還跟你說,就沖這老太太如此落魄,卻能保持這股子平和淡然的沉穩勁兒。咱過去後,你可得敬著點。我現在更有信心了。這位真是高人,這事兒做了也許就真能成。」
「啊?為什麼啊?你怎麼就這麼肯定?」
喬萬林看著馬路車輛不斷,既著急過馬路,又不大相信的質疑寧衛民的判斷。
然而寧衛民胸有成竹的說出了一番耐人尋味的話來。
「我康大爺跟我說過,人能做到富而不驕就已屬不易了,能做到貧而無怨就更難。尤其像常老太太這樣的富過又窮的人,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安貧樂道。境界已經高出尋常人太多。找這樣的人做事,沒錯……」
喬萬林望著那「葡萄常」的最後一位傳人,眼神里也不覺漸漸有了敬意。
也恰恰就在這一時刻。
京城料器廠的廠長正在詢問業務科長與寧衛民和喬萬林相關的信息。
「前幾天區里服務局來的人,是你接待的?」
業務科長上前一步,「廠長,我已經打發走了,高檔貨沒答應給他們做,就從小賣部賣了他們八件中檔的料器。」
「哦,我聽說來的是兩個年輕人啊,年輕人銳氣足。你這樣敷衍他們,沒有不高興吧?」
業務科長輕蔑一笑,「噢?來求我們,他們還有銳氣?那就不要來嘛!其實要不是他們是區裡的人,就沖他們敢在咱們廠提那什麼『葡萄常』,我連那幾件也不會賣給他們,就讓他們空手而歸。我們的高檔料器太費工了,當然是要優先完成政治任務的,哪兒有那麼多好料器賣給他們?」
廠長撓了撓頭,「那就這樣吧。反正我們也不指著高端產品過日子,還是抓工業化生產要緊。啊,對了,運山東那批發卡你安排好沒有?你別忘了告訴那些山東人,如果下次來我們廠拿貨,再多要五萬個的話,每件可以再讓給他們八分錢……」
業務科長一個勁點頭,「是是,我明白,都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