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萬事隨轉燭(2/2)
於是一個管生產的副廠長終於出面接待了他們,也允許劉永清當面陳述其要求。
只不過這也僅僅是出於禮貌走個形勢而已。
因為聽的時候那個副廠長就明顯表達出來不屑與不耐煩。
如同神遊物外一樣,一邊用指節敲擊桌面,桌子底下的腳也在地面上輕踏著。
而且等到劉永清把所有想說的都說完了,他也老半天沒個反應,就這麼用指節繼續敲著。
伴隨著牆上的掛鍾也不快不慢的指針聲音——滴,嗒,滴,嗒,滴,嗒……
一分鐘。二分鐘。三分鐘。五分鐘。八分鐘……
這樣的干晾,別說給劉永清心裡滿不是個滋味。
就連葉赫民也看不過眼了,不能不主動為劉永清做起了說客。
「柴廠長啊,咱們也認識十幾年了。我打這裡剛建廠不久,就來充當顧問,咱們應該算是朋友了吧?那我就有話直說了,劉師傅和廠里的矛盾細節我不清楚。不過這回劉師傅找我來,確實是對他自己過去的一些行事方式後悔了。才想著把他的絕活留給咱們廠里,也算給咱們廠留點真玩意。我想,劉師傅的技術有口皆碑,何況也不要求什麼待遇了。廠里總不會拒絕他這番好意吧?」
這時,副廠長才有所回應。
嘆口氣說,「葉先生,我不是不知道劉師傅的本事,要是開窯燒瓷,再帶幾個徒弟,確實能把劉師傅的技術留下來。可是廠里現在資金緊張啊!仿古瓷的需求本身就不多。我們確實無力進行技術方面的投入了。」
「現在的人,沒幾個人喜歡老物件的,買新瓷器的,大多數就圖個便宜。而花的起錢買仿古瓷的人呢,人家幹嘛不買真的老瓷器啊?所以關鍵問題就是,投入進去的資金,我們怎麼才能收回來啊。劉師傅的技術再好,燒出來的瓷器沒人買得起,那也白搭啊。」
「像這樣的技術真的有用嗎?這是我們現在最需要正確認識的問題。過去啊,劉師傅在我們廠的時候,我們是求過他的技術,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別的不說,人家鄉鎮企業用行動解釋了一切。那這些技術要真有價值,人家又怎麼會不要呢……」
這些話都是客客氣氣的說出的,可實則比用耳光抽劉永清一頓還讓他難受呢。
什麼叫誅心之語啊?這就是!
劉永清聽著,好似腮巴子都疼起來來了。
而最尷尬的,他不知道是讓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留著好,還是收了的好。
「我知道咱們仿古瓷的銷售情況不太好,能體諒咱們廠的難處。可這不能否認仿古瓷技術上的價值,不能否認劉師傅的技術水平。我們畢竟是國營的工藝品廠,除了經濟效益以外,是不是也有創造社會效益,保護工藝美術技藝的職責呢?應該為了長遠考量嘛……」
眼看到劉永清強做笑容的臉比哭都難看,都有點扭曲了。
葉赫民心裡不落忍,又再為其聲張,竭力勸說。
他說的確實是實情,是心裡話。
只可惜他是搞古瓷研究的學者,說學術問題他是專家。
可要論推卸責任找藉口,他又哪兒是副廠的對手?
「葉先生,您就別難為我了。您說的這些都對,可實際情況不允許啊。廠里的工人要知道我把大家發獎金的錢都開窯燒瓷了,那還不把我辦公室砸了?我連明天都過不去,還怎麼長遠?」
「就是工人不鬧。廠里其他的老師傅們又怎麼看我?人家還是廠里的人呢,要問我為什麼不幫他們開窯燒瓷留技術,反倒給外人做如此投入。我怎麼講啊?」
「我這人,一生最講義氣,這一回,實在不同,我相當為難……」
就這樣,一次次的爭取,遭遇一次次的拒絕,最終還是沒能讓劉永清如願。
等到時間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過去,劉永清自己就近乎死心了。
他不願再聽下去了,也不敢再聽下去了。
他膝踝子抖索著,自顧自站了起來,手扶著的牆壁,感到就像鐵打的似的那麼冰。
失魂落魄中,他什麼也沒說,就慢慢往房門那兒走去。
心裡轉的念頭只有一個。
「廢物……廢物……我的手藝成了廢物,沒人要了……識趣點,走吧……」
出了門兒,劉永清突然又一陣眩暈,一個人手哆嗦著扶著牆就有點走不動道了。
那雙已經重得跟灌了鉛一樣腳似乎已經不是他的了。
麻痹感也一陣陣的隨著神經遊走全身,他甚至連思維都遲鈍起來了。
以至於連追出來的葉赫民攙扶他,詢問他,他都難以應聲回答。
「呃,呃,唔。」
劉永清的嗓子裡響著,只有這樣。
他仿佛覺得遭遇了五雷轟頂一樣。
眼前是他一生中都想不到的,過不去的難關。
古人說,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
他現在就真切的體味到了像前半句這種,被命運厭棄,失去了全部人生希望的悲哀。
不過好在這下半句,倒真不是什麼壞詞兒。
要知道,人生中最大的巧合,也就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實際上恰恰就在劉永清的精神、肉體幾乎撐不過打擊,就要垮塌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樓道里居然響起了腳步聲,廠長和書記一起帶著幾個人找了過來了。
而且手裡拿著不少的照片,見到劉永清就相當的親熱,居然沒有半點冷漠和厭惡了。
「劉師傅,你還沒走呢,太好了太好了!我們還真怕你走了呢。哎,你快幫忙看看,這照片上的黃地青花的瓷器,你能燒出來不?」
「哎,你這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啊?這可是咱們廠送上門來的一筆大活兒,還指你給配色呢!這藍可是最要命的!」
「哎,老劉,你可別嚇唬我們啊,你還想不想開窯燒瓷啦?想的話,你的身體真得保重啊!」
這幾句可管用,劉永清登時就有了精神頭,不敢相信的追問。
「什麼?我還能開窯燒瓷??」
「能啊」廠長篤定的說,「只要你能為咱們廠,燒出三百套這樣的瓷器來。」
劉永清此時的眼淚一下就噴湧出來了,幾乎是帶著哭音立下軍令狀的。
「能燒!能燒!天下就沒我劉永清配不了的色!」
廠長因此心懷大暢,高興的說。
「劉師傅,那你可有用武之地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區里來的兩位同志……」
卻沒料到,兩位被介紹的人里,其中之一已經忍不住,衝著葉赫民驚訝的叫了起來。
「哎,葉……葉同志,夠巧的啊,在這兒居然又碰上您了。您不會在這兒上班吧?您還記得我嗎?齋宮咱們見過,我叫寧衛民……」
葉赫民聽了一愣,片刻,他也認出來了。
「年輕人,是你啊!咱們真有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