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白眉僧,度李寧(1/2)
解脫坡,解脫庵。
李寧父女二人在庵內用食素麵,吃得非常之香。
吃完之後,余英男為他們端上漱口水。
雙英夙緣天定,一見便如故。
二人均是不約而同,不住地用兩目去打量觀看,頓時心中惺惺相惜,有了默契。
李寧在旁見到李英瓊這般景況,不等女兒說話,便開口詢問廣慧師太,說道:「這位小師父法號怎麼稱呼?這般打扮,想來是帶髮修行的了。」
廣慧師太聞言,不禁嘆了一口氣,答道:「她也是命多磨劫。出世不滿三年,家庭便遭奇冤慘禍,被貧尼帶入空門。因為她雖然生具夙根,可惜不是空門中人,並且她身上背著血海奇冤,早晚還要前去報仇,所以不曾與她落髮。她原姓余,英男的名字是貧尼所取。也同令媛本有一番因果,不過此時尚不是時候。現在天已不早,施主如果進城,也該走了,若是遲了,恐怕城門關閉便進不去了。貧尼也要到後面去做功課了。」
李寧見廣慧師太已有逐客之意,就率著李英瓊就此告辭,並且從身上取了二兩散碎銀子,作為香資,遞給廣慧師太。
廣慧師太原是執意不收,後面經不起李寧情意甚殷,只好留下,笑道:「小庵雖然清苦,尚可自給。好在這身外之物,施主不久也要它無用,我便暫時留著,替施主散給山下貧民吧。」
李寧作別起身,廣慧師太推說要做功課,便往裡面走去。
故而,只有餘英男代送李寧父女出庵。
行到庵門,李寧父女正要作別舉步,余英男忽然伸手一拉李英瓊,問道:「適才我不知姐姐到來,不曾請教貴姓。請問姐姐,是不是在那後山頂上隱居的李老英雄父女?」
李寧聞言,暗自驚異,未及答言。
李英瓊搶在他的前頭,說道:「我正是後山頂上住的李英瓊,這便是我爹爹。你是如何知道的?」
余英男聞言,立刻喜容滿面,答道:「果然我的猜想不差,不然我師父怎肯叫我去做面給你們吃呢?你有事先去吧,我們是一家人,早晚我自會到後山去尋你。」
說到此間,忽聽後方有人喚道:「英姑,師太喚你快去呢。」
李寧往後一望,見是那適才為自身父女二人開門引路的年老佛婆。
余英男一面轉頭答應,說道一句「來了」,一面對著李英瓊,說道:「我名叫余英男,是廣慧師太的徒弟。你以後不要忘記了。」
說罷,不等李英瓊答言,便自行轉身回去,隨後將門關上。
李寧見這庵中的小女孩,居然知道自己行藏,心中頓時好生奇怪。
他把手一抬,正想要二次進庵詢問內中詳情時,猛然想起適才見廣慧師太的情景,料定去了相見,也未必肯說,只得罷休。
李寧心想:「那廣慧師太生的一臉正氣,她師徒所說的一番話又是均無惡意。天色已晚,還是待我由城中回來,再回到此處,探問個詳細。」
念頭一轉,主意便定。
李英瓊在山中居住,正愁無伴,平空遇見一個心貌相合的伴侶,也恨不得由城中回來,立刻和李英男訂交。
就這樣,父女二人各有心思,一面走,一面想,連山景也無暇賞玩。
在不知不覺中,過了涼風洞,從伏虎寺門前經過,穿古樹林,從冠峨場,經瑜伽河,由儒林橋走到勝風門,那就是縣城的南門。
父女二人進了南門,先是尋了一所客店住下,隨後便去往熱鬧街市上,買了許多油鹽醬醋米肉糖食等類,因為要差不多夠半年食用,買得很多,不便攜帶,所以都是分別囑咐原賣鋪家,派人送往客店之內,最後準備再去添買一些禦寒之具同針線刀尺等類。
正走在街旁,李寧父女二人忽然聽見一旁傳來一聲呼號,聲如洪鐘。
李寧被佛號所驚,便急忙回頭,見是一個紅臉白眉的高大和尚,背著一個布袋,正向一家鋪子化緣。
川人信佛者居多,峨眉全縣寺觀林立,人多樂於行善。
那家鋪子見僧侶化緣,便隨即給了幾個錢。
那和尚也不爭多論少,接過錢便走。
這個時候,李寧與那和尚一走一來,正好擦肩而過。
擦肩而過之時,那和尚上下打量了李寧父女兩眼,又走向別家募化去了。
而李寧見那和尚生得那般雄偉,知道是江湖上異人,本想上前設法問訊,隨後又想起自己乃是避地之人,何必再生枝節?
遂取消了先前問訊的心思,腳下步伐匆匆,攜帶愛女李英瓊買完東西,便徑直迴轉店房。
李寧叫店家上了幾色可口酒肴後,父女二人便一面喝酒吃菜,一面商談回山怎樣過冬之計。
他闖蕩半生,如今英雄末路,來到峨眉這種仙境福地住了數月,眼看大好江山淪於異族,國破家亡,匡復無術,立即傷心至極,便起了出塵遺世之想。
只是因見愛女尚未長成,不忍割捨,李英瓊又愛學武,並且立誓不嫁,口口聲聲陪侍父親一世。
李寧看著自身眼前這麼一個粉裝玉琢、冰雪聰明的愛女,心中怎麼肯將她配給庸夫俗子,倘若是長在深山隱居,將來又如何與她擇配良婿,保其一生無憂呢?
他幾杯濁酒下去,立即勾起心事,一雙滿是滄桑的眼睛望著英瓊,沉吟不語。
李英瓊見父親飲酒後,面露愁思,正要婉言寬慰,忽聽店門內一陣喧譁。
少年心性素來不知愁,且喜動好管閒事。
李英瓊走向窗前,憑窗往外看去。
這時,恰好店小二端了一碗粉蒸肉進來,李寧見狀,正要喊英瓊坐下,趁熱快吃。
李英瓊忽然轉頭,喊道:「爹爹快來看,這不是那個和尚嗎?」
李寧聞言,亦是起身,走向窗前看,見外面有一堆人正在擁著一個和尚。
他雖然已是年老,但是一身內外功夫深厚,目光甚好,定睛一看,見眾人所擁的和尚,正是那個適才在街中遇見的和尚。
李寧見此,不禁心中一動,正想要開口詢問正在端菜進來的店小二。
誰知店小二生來口快,不等他問話,便自搶先說道:「客官快來用飯,免得涼了,天氣又冷,不好受用。按說我們開店做買賣,只要不賒不欠,誰都好住。也是今天生意大好,又趕十月香汛,全店只剩這一間房未賃出去,讓給客官住了。這個白眉毛和尚,本可以住進附近廟宇,還可省些店錢。可他不去掛單,偏偏要跑到我們這裡來強要住店。」
「主顧上門,哪敢得罪?我們東家願把帳房裡間勻給他住,他不但不要,反出口不遜,定要住客官這一間房。問他是什麼道理?他說這間房的風水太好,誰住誰就要成仙。如若不讓,他就放火燒房。不瞞客官說,這裡廟宇太多,每年朝山的人盈於累萬,靠佛爺吃飯,不敢得罪佛門弟子。如果在別州府縣,像他這種無理取鬧,讓地方捉了去,送到衙門裡,怕不打他一頓板子,驅逐出境哩。」
店小二嘴巴子利索,沒有一會,便將下方的箇中詳情說得一清二楚。
李寧聞言,只是顧著沉思不語。
而一旁同聽的李英瓊聽完之後,頓時心中一惱,說道:「爹爹,這個和尚太不講理了。」
她還未及把話說完,李寧忽聽外面和尚大聲說道:「我來了,你就不知道嗎?你說我不講理,就不講理。就是講理,再不讓房,我可要走了。」
聽到此處,李寧猛然心中一動,顧不得再吃飯,急忙起身出房,走到和尚面前,先是鞠身,深深施一禮,方才說道:「此店實在客位已滿,老禪師若是不嫌棄,先請到我的房中小坐,一面再命店家與老禪師設法,勻出下榻之所。老禪師倘若是中意我那間房,我父女二人便搬在櫃房,將我那間奉讓與老禪師居住,如何?」
那白眉和尚聞言,笑道:「你倒是個知趣的。不過你肯讓房子,雖然很好,恐怕你不安好心,要連累貧僧,日後受許多麻煩,我豈不上了你的當?我還是不要了。」
那些旁觀的人見狀,見那和尚還是一味不通情理,都在一旁說李寧是個好人,那和尚不是東西,出家人哪能這樣不講理的?
而李寧卻是充耳未聞,則是禮愈恭,詞更切。
說到後來,那白眉和尚哈哈大笑了一聲,隨後說道:「你不要以為我不通情理,我一個出家人出門,哪有許多銀兩帶在身邊?你住那間房,連吃帶住怕不要四五錢銀子一天,你把房讓與我,豈不連累我多花若干錢?」
「我住是想住,我打算同你商量:你住櫃房,可得花上房的錢;我住上房,仍是花櫃房的錢。適才店家只要八分銀子一天,不管吃,只管住。我們大家交代明白,這是公平交易,願意就這麼辦,否則你去你的,我還是叫店家替我找房,與你無干。你看可好?」
李寧聞言,立即答道:「老禪師說哪裡話來。你我萍蹤遇合,俱是有緣,些須店錢算得什麼?弟子情願請老禪師上房居住,房飯錢由弟子來付,略表寸心。尊意如何?」
那白眉和尚聞言大喜,說道:「如此甚好。」
隨即轉頭,朝店家說道:「你們大家都聽見了,房飯錢可是由他來給,是他心甘情願,不算我訛他吧?我早就說過,我若是要那間房,誰敢不讓?你瞧這句話沒白說吧?」
那店家與那些旁觀的人聽到這話,幾乎氣破了肚皮,卻又無可奈何。
這二人,一個是恭恭敬敬地認吃虧,受奚落。而另一個,則是白吃白喝,視作理所應該,還要說便宜話。
店家本想囑咐李寧幾句,在旁不住地使眼色。
李寧見狀,只是裝作不懂,反倒一個勁催店家快搬。
店家嘆息了一聲,又見雙方情願,便不再多管閒事,只是問明李寧,講好房飯錢由他會帳,這才由李寧將李英瓊喚出,遷往櫃房。
那白眉和尚也不再理人,逕自昂然直入,到了房中落座後,便連酒帶菜要個不停。
而李寧父女二人一進櫃房,見是一個小套間,骯髒黑暗,環境甚是惡劣,更有一大攤雜物堆積在旁。
此處本就是店家拿來堆置雜物之用,適才與那和尚一說,只是為了存心搪塞。
父女二人搬進去之後,店家頓時心生覺得好生過意不去,不斷進房賠話。
李寧則是安之若素,一點不放在心上,見店家進房安慰,只說出門人哪裡都是一樣住,沒有什麼的。
那伺候上房的店小二,見那白眉和尚雖然吃素,都是盡挑好的,要了一大桌,好似倚仗有人會帳,一點都不心疼般,不由心中暗罵他窮吃餓吃,好生替李寧不服氣。
又怕和尚吃用多了,李寧不願意,店小二抽空來到李寧房中,報告說道:「這個和尚簡直不知好歹,客官何苦管他閒帳?就是喜歡齋僧布道,吃虧行善,也要落在明處,不要讓人把自己當作空子。」
李寧暗笑店小二眼光太小,因見他也是一番好心,不忍駁他,只說是自己還願朝山,立誓不與佛門弟子計較,無論他吃多少錢,都無關係,並且囑咐店小二好生伺候,如果上房的大師父走時,不怪他伺候不周,便多把酒錢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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