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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裘芷仙,莽蒼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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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山堰,修竹干霄,青林蔽日。

離堰半里,有一小村,名叫裘家廠壩。全村並無外姓,只有百十戶人家,倒是擁有一二百頃山田果園。

襲氏世代都以耕讀傳家,房數也不算多,彼時灌縣民風又極淳厚,所以全族甚為殷富。

近村口頭一家,是裘姓的麼房(即最小一房)。房主人名叫裘友仁,妻子甄氏,乃祖曾為前明顯宦,明末大亂殉節。他的父親裘繼忠,因為自己是書香華裔,世受先朝余恩,明亡以後,立誓不做異族官吏,只在家中料理田畝,隱居不仕,豐衣足食,倒也悠閒。只是妻子老不生育,直到晚年,親友苦勸,才納了一個妾,第二年生下一兒,取名友仁。

過了四五年,又生了一個女兒,名叫芷仙。

裘友仁七歲時,裘繼忠夫妻先後病故,兄妹二人全靠生母守節撫孤,經營家業。

直到裘友仁長到十六歲,剛剛娶妻不久,他的生母也因病逝世。

裘友仁所娶妻子亦是甄氏,人極為賢惠,幫助丈夫料理家務,對待他的妹子裘芷仙,也是極為友愛。

他雖秉先人遺訓,不求聞達,卻是酷好讀書的性子。

裘友仁在閒來之時,也會教教妹子。

他有一個表弟,名叫羅鷺,是成都人,比裘友仁小一歲,比裘芷仙大四歲。從小生得玉雪可愛,聰敏過人。

羅鷺家原來也是宦裔,與裘家守著一樣的戒條。

他父親在成都經商,小時隨了母親到裘家探親,裘友仁的父母很喜愛他,因見彼此同心,便由雙方父母作主,與裘芷仙訂了婚約。

羅鷺平時和裘友仁更是莫逆,時常你來我去,一住就是一月兩月,誰也捨不得離開。

裘芷仙隨著年歲的增長,也是一年比一年出落越發的美麗端淑,親上攀親,好上結好。

一個得配這般英俊夫婿,一個得著這般如花似玉的淑女為妻,哪有個不高興之理。

因為彼此都未成年,遂自難合卺,隨後又值兩家都遭大故,四川禮教觀念至重,居父母之喪,哪能談到婚姻二字。

誰知就這幾年耽誤,便使勞燕分飛,鴛鴦折翼,兩人都幾乎身敗名裂。

這日,上元才過,正值孟春時節。

因為正月甘七是裘家一位長親的六十整壽,二月初二是吉期,需要期前趕去才來得及。所以,才過了十五,裘友仁攜妻帶妹以及幾名長年丫鬟,一行十餘人,徑直往成都方向進發。

這一路上雖然沒有什麼花草,偏巧前一天下了一場大雪,成都氣候溫和,雪存不住,道路非常泥濘難走,可是樹枝椏上的殘雪猶未消融淨盡,抬目一望,到處都是一樹樹的銀花,瓊枝堆艷,分外顯得華美。

有時轎子走過矮樹底下,轎頂絆著樹枝,便灑了人一臉的雪水,陡地一涼,兀自覺得添了幾絲寒意。

裘友仁心裡埋怨轎夫,不該舍了石板大路不走,只顧貪走一些近路,卻去抄行這種野外田壟。

他心想:「路上這麼滑,要是跌了芷仙,可如何是好?」

正在裘友仁尋思之際,忽見迎面田岸上,有一個道人走來,看其穿著打扮,頗為眼熟,好似哪裡見過。

直到那道人挨肩過去,他這才想起自身清晨在河壩上岸時節,曾見這道人向著自己的坐船探頭探腦。

一旁的撓夫子說他已跟了十多里地,鬼頭鬼腦,不是好人,於是開口罵了他幾句。

這道人也沒理會撓夫子的謾罵,只是冷笑了兩聲,便自走開。

裘友仁當時因見這道人生相古怪兇惡,於是多看了他兩眼,所以覺得眼熟。

隨後,他忙著招呼家人們上轎,也不多理。

沒有一會,一行人便動了身上路。

裘友仁坐的轎子走在最前頭,裘芷仙坐的轎子隨後,妻子甄氏坐的轎子再次,最後那乘轎子是兩個陪嫁的丫鬟合坐。

餘下便是一些長年挑著行李,跟在後面。

川俗淳厚,除了裘友仁要看沿路風景,挑起轎簾之外,所有的婦女照例都是轎簾低垂,使得外人看不見轎中人的面目。

裘友仁坐在轎內,忽然心中一動,猛然想起這條路自己昔日走過,並沒岔道,怎會從對面走來?

就在此時,他忽聽後面長年吆喝起來,同時又聽見空中「嗡」的一聲響。

裘友仁連忙探頭轎外,把長年喊了過來,細一詢問。

那長年說道:「適才一陣風颳過,不知怎的,上轎的時節,抬轎的搭扣沒扣好,大娘、大小姐和春蘭她們的轎簾都被風颳了起來。偏巧那鬼道士走來,竟往大娘、小姐的轎裡面探頭去看。我們見他不老實,罵著要打他,才嚇得他往田裡踩著稀泥跑了。我們怪抬轎的不小心,他們還死不認帳呢。」

裘友仁聞言,連忙攀著扶手,把頭探了出去,往迴路上四下里細看,見只有遠處場壩上有兩三匹黃牛,在那裡曬太陽,四周雖有茅舍炊煙,卻並無人影。

他看不見那個道人的蹤跡,遂向長年詢問那道人逃走的方向。

隨著長年手指處一看,只見一望無際的水田,縱有秧針,才出水面一兩寸,便是有人也無處躲藏。

若在平時,裘友仁一腦子都是孔孟之書,哪信什麼邪魔外道。

可是,他在數月前曾遇見一個怪老頭,頗為奇異,又聽羅鷺平日說起劍仙異人,那般活靈活現,故而改了觀念。

裘友仁因為知道風塵中盡多異人,自己雖無目的,不由也要隨處留心。

他暗想:「這兩次又遇見那個道人,尚可說他是土著,另有捷徑或者腿快,又從前面趕回。惟獨這陣風來得奇怪,自己在前面,別說是不曾覺得有風,便連轎門上那幾串穗子都是迎面飄拂,不曾胡亂擺動。簾鉤縱不牢固,也不能後面三乘轎子的簾兒同時被風颳起,那道人又有那種可疑行徑。」

裘友仁一經細想,不禁駭怪起來。

他仗著一行人多,雖然不太害怕,總覺心神不安,如有大禍將至,又恐家人為此驚疑,也未深說。

裘友仁稍一沉思,便命長年招呼,將甄氏轎子移作第一乘,芷仙第二,自己改在第三,吩咐說道:「到了多加酒錢,快走。」

成都轎夫,本來出名的又穩又快。

他們一聽客人加了酒錢,自然是格外賣力,一個個均是分外打起精神,往前飛走。

前方雖然道路泥濘,卻禁不住轎夫熟能生巧。

裘友仁在轎中,望見前面兩乘轎子平如順水輕舟,貼在轎夫肩膀上,紋絲不動地直向兩旁雪枝底下穿行過去。

霎時間,只聽見泥腳板踏在泥水上,叭叭響成一片,與轎夫呼喝之聲相應,兩旁尺許來長轎圍上的紅綠穗子迎著微風,一齊向後飄拂,橋中人的身子穩得宛若是騰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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