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女與男（2/2）

她的聲音很低。

低沉得不像是女性的聲音，反而像是男生的。

「你好，綾子阿姨。我從巧那裡聽到你的事情了。」

她無視了頭腦一片空白的我，對我露出笑眯眯的表情打了招呼。

不。

不是「她」。

「我叫做梨鄉聰也，是巧的朋友，也和他在同一所大學。」

眼前的可愛少女用男生的低沉聲音，說自己叫做『cōng yě』，這個名字怎麼聽都像是男生的，而且對方的口吻也像是男生。

「哎……咦？ 你、你是男孩子……？」

「是的，我是男的。」

他淡然地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看看自己衣服，「啊」了一聲。

「啊，對了。今天我是穿成這樣了啊。啊哈哈，完全忘記了。因為跟巧在一起，感覺就像是還在大學校園裡一樣。對不起，是我讓你誤會了。」

「……」

「綾子阿姨，你該不會是把我錯當成了巧的女朋友？」

「……是、是的。」

她——不，聰也君用開玩笑一樣的口吻問我，但這一連串事情實在太出乎意料了，我的頭腦根本沒辦法發揮思考作用，沒有加什麼掩飾，就老老實實地點了頭。

「咦，真的把我當成是他的女朋友了嗎？」

「啊，不是不是！不、不是那樣的……」

我慌忙想要搪塞，但已經來不及了。

聰也君出神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

「……巧，你說過自己被綾子阿姨甩了對不對？」

「啊，嗯。」

「這樣啊……巧被甩了。但是綾子阿姨本人卻是一副『The··正在尾行中』的打扮跟在我們身後，而且還把我誤認成了巧的女朋友……」

他小聲念叨著，

「唔，這種情況下……我是不是應該很配合地自己去別的什麼地方比較好呢？」

然後這樣說道。

「……也，也許吧。」

「那好，我先去看電影了。等你談完了再過來，嗯，不過就算不來也沒關係啦。」

聰也君爽快地說完，就從巧君手中接過飲料，然後優雅又颯爽地走進放映廳了。他的腿好漂亮啊，光滑又細膩。

剩下的我們兩個，則是暫且先走向人少的通道角落處。

「那孩子……是巧君的朋友嗎？」

「……是的。我們從剛進入大學時就認識，平時也總是不知不覺就湊在一起。」

「明明那麼可愛……但是是個男孩子啊。」

「他在大學校園外面就直接穿上女裝走來走去了。啊——不是，我不是要否定女裝這個行為。據他本人說，理由好像是『不是要穿女裝，只是穿著適合我又很可愛的衣服而已』。」

「咦，這樣啊……」

怎麼說呢，現在這個時代啊……。

阿姨好像跟不上潮流了。

不管怎麼樣。

我錯認為是巧君『女朋友』的那個人，原來其實只是他的普通朋友。

難怪兩個人的距離那麼近——簡直就像兩個男生那樣，現在想想也不奇怪了。

因為……實際上就真的是那樣一回事。

「今天是他約我出來看電影的。那個……說是要痛快地玩到忘記失戀這件事為止。」

「…………」

「但是綾子阿姨，為什麼會跟蹤我們啊？而且還把聰也誤

認為是我的女朋友……？」

「這個是，因為……」

「難道說——美羽又對你說了什麼？」

見我支支吾吾，巧君便這樣問道。

「為、為什麼這樣說？」

「……我跟美羽說過今天要和聰也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她就格外仔細地問了我在哪裡看，幾點鐘之類的東西。而且美羽也知道聰也會打扮成女生的模樣。」

「那、那就是說我——被美羽騙了嗎！？」

面對驚訝到仰天的我，巧君只說了句「……恐怕是這樣」然後點了點頭。

嗚、嗚嗚~~美羽……你、你為什麼要這樣騙媽媽啊……！？

「也就是說綾子阿姨是……被美羽連哄帶騙地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然後錯以為我有了女朋友，感覺很在意，所以才過來的？」

「呃，那個。」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巧君說的一點都沒錯，但我就是很不願意承認。

因為，這簡直就像是。

我在意巧君在意到沒辦法一樣——

「總覺得……有點吃驚啊。」

「對、對不起！我這樣跟蹤確實是很沒有禮貌……」

「啊，不，不是說這個。」

他苦笑著說道。

「跟蹤怎麼樣都好。我吃驚的是……就算說是被美羽騙了，但綾子阿姨居然真的以為我是交了女朋友。」

「啊……」

「這種事情，那有那麼簡單就能割捨掉。就算說是被甩了，也不可能那麼快去跟別的女生交往。畢竟我可是單相思了整整十年，其實就算現在都——」

巧君的聲音漸漸變得激動，我原先探出身子向前，現在又慌忙抽身縮了回來。

「……對不起，我說這些，一定讓綾子阿姨覺得很為難吧。」

「……」

「啊哈哈。拿不起放不下的樣子誰看了都會覺得不舒服。那個……我、我沒事的。雖然立刻就要改變會很難，但我會努力——不再對綾子阿姨抱有戀愛的想法。」

巧君露出強擠出來的笑容，這樣說道。

不再抱有戀愛的想法。

不管是對我的喜歡，對我的心意，全都要——

「以後，作為鄰居還要請綾子阿姨多關照。美羽的家庭教師……如果綾子阿姨同意的話，我希望還能繼續下去。」

他站直身體，誠懇地說。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距離感。

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我們之間好像有一條明確的界線——一條他拼命畫出的界線。界線另一邊的他就好像是個陌生人一樣。

「另外……今天的事情我也不會誤解成是『綾子阿姨嫉妒了所以來跟蹤我』，請您放心吧。」

「這……」

「我知道的。綾子阿姨是擔心我，怕我被甩了之後自暴自棄地隨便沉溺在別的女生的溫柔鄉里，然後感覺責任在自己身上，所以才會來看我的情況對不對？」

「…………」

「沒事的，我不會會錯意。」

他帶著滿臉寂寞的笑容說出這句話，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接著，巧君又說「那，我回去找聰也了」，便背過身去，

一步步離開了我。

劃出那條界線，然後退到界線另一邊。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絞痛，頭腦變成空白——

「等——等一下。」

下一刻，自己叫住了他。

抓著他的上衣衣角，有些強硬地叫住了他。

「……別、別這樣。」

面對巧君的驚訝面孔，我開口說道。

思考已經完全停止住了，但嘴巴卻擅自吐出聲音來。這些沒有經過大腦的話，就像是心底的衝動直接從嘴裡衝出來一樣。

「不要這樣——不再對我抱戀愛的想法。」

到底在說什麼。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但是就是停不下來。

這些聲音，已經不能被停下來了。

「我就是……在嫉妒。大概，我覺得……這就是嫉妒。」

本來應該是赤裸裸的心聲，這時卻變得很曖昧。

因為——我也沒有辦法啊。

現在我究竟是在想什麼，自己都不明白。

「……我沒辦法接受。美羽說巧君交了女朋友的時候，我感覺又驚訝，又出乎意料，還很失落，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所以才會來跟蹤你。大概……我覺得這就是嫉妒。不管巧君跟誰交往，我都不願意接受。」

「…………」

「很奇怪，很可笑，對不對……。明明都已經說了『不能跟你交往』……。但是自己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不停地說著，就像是剛剛學會講話的孩子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之前，在我家對美羽說的那些並不是騙人的。對我來說，巧君是鄰居家的孩子，就像是我自己的兒子一樣……所以才沒辦法把你當作異性看待。」

「…………」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被巧君告白之後——就是你說喜歡我之後，我的腦袋裡一直都在想著巧君……睡覺的時候，醒來之後，腦袋裡想的全都是關於你的事情，已經根本沒辦法理清楚頭緒了……」

巧君就像自己的兒子一樣。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本來——應該是真實的想法。

「大概……我其實，已經開始把巧君當作男性來看待了。」

我說了。

說出了那句會踏出界線的話。

坦誠地面對了——自己一直不願意直視的內心。

——綾子阿姨。我一直，一直喜歡著你。

從被告白的那天開始。

在我的心中，巧君的存在感就開始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變大。

原本我一直期待這個少年能成為女兒的男朋友，但他卻對我表現出極其直接，極其純粹的好意——我從這種強烈到眩目的好意面前，逃開了。

搪塞，推脫，含糊其辭，希望讓這一切不了了之。

但是——到了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

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再繼續欺騙自己和別人了。

「呃……所以喔？ 雖然開始把巧君當作男性來看待，但還是覺得你就像是我的兒子一樣……想到巧君跟其他女生在一起，就覺得心裡很過不去，可是這到底是嫉妒，還是母親對孩子的控制欲，我自己也不清楚……」

「……簡而言之。」

在我的心中和嘴上都亂作一團的時候，巧君開口了。

以一種認真的，又像是期待著什麼的表情。

「就是綾子阿姨稍微有一點，開始把我當作異性來看了？」

「……嗯、嗯。」

「但是，『就像兒子一樣』的感覺也沒有完全消失。」

「是、是的……」

「所以，不能跟我交往。」

「……嗯。有一點，不管怎麼說都太急了，我還一點都沒有心理準備……」

「可是，也不想看到我跟別的女生談戀愛，不希望我那樣做。」

「……這個……」

「雖然沒有和我交往的想法，但是希望我不要停止喜歡綾子阿姨，也就是說，要我繼續暗戀你。」

「…………」

咦，咦？

重新想一想……我，好像是提了相當亂來的要求啊。

這種話聽起來根本就是自我中心到要命，而且會讓人覺得我這個人麻煩得要命啊！？

「……噗，哈哈，哈哈哈！」

巧君像是忍不住似地大笑起來。

張大嘴，發出響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綾子阿姨，再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吧？任性也應該有限度的。」

「……嗚嗚。」

無話可說。太過分了，真的是太過分了。明明都已經是過了三十歲的老阿姨了，怎麼還像是戀愛到昏天黑地的初中生一樣——不對，總覺得自己說的那些話比初中生還要幼稚啊……！

我陷入了猛烈的自我厭惡之中。

「沒關係的。」

巧君開口說道。

「咦……」

「都按照綾子阿姨說的來。我不會去交別的女朋友，也不會——不再喜歡綾子阿姨。」

「咦、咦……真、真的可以嗎？」

雖然就算是我自己都覺得，這麼說實在是太差勁了。

「我大概就是那種沒有什麼抵抗力的人吧。除了按綾子阿姨說的來之外，我在沒有別的選項了。」

——然後。巧君又接著說道。

「雖然說起來很奇怪……但是，我現在覺得很開心。」

「很、很開心？」

超過三十歲的老阿姨說了那樣惹人嫌的話，到底有什麼可感覺開心的呢？

「一想到自己還可以繼續喜歡綾子阿姨，就覺得……真的很高興。」

感覺好像聽到了一句非常厲害的台詞。

厲害到能一下子抓住我的心。

在我陷入劇烈動搖的時候——巧君稍稍走近我。

「那個……怎麼說呢，我可以覺得，還有一點可能性吧？或者說還有希望什麼的。」

「咦、哎哎！？ 不，那個……呃，好、好像，好像是呢。稍微一點的話，可能真的會有。真、真的只是一點點而已喔！」

「我知道了。」

巧君笑著說道。

剛才那種寂寞的僵硬笑容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他臉上的表情真的很開心，讓我覺得又害羞，又像是心裡很癢，頭腦不清楚現在面臨的情況。

「那個……就、就算說是還有希望，但、但也不是突然就會怎麼樣的！應該說是，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仔細考慮……」

「我明白的。畢竟，確實是我開始得太急了。再把節奏放慢一點，慢慢來吧。」

我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很丟人，可是巧君沒有露出一點嫌棄，反而展現出溫柔的笑容。「我已經等了十年，再等一會兒也沒有關係的。」

「巧君……」

「呃，那……就算是暫時維持現狀了。」

他有些害羞地說完，朝著我伸出手來。

「今後，還要請綾子阿姨多關照。」

「……我、我知道了。握過手之後，我們就算是和解了呢。」

雖然有點緊張，但我也握住了他伸來的手。

那隻手很大。

很大，很堅實，和小時候的他感覺完全不同。

這隻充滿男子氣概的手強有力地，同時又溫柔地包裹住了我的手。

「我會努力的。」

巧君對我說。

「我會努力，讓綾子阿姨最終喜歡上我。」

「……請、請手下留情。」

面對這充滿熱切又直接的告白，我沒辦法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