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女與男（1/2）

♥

——不是一個人。

——還有我陪著綾子媽媽。

——如果再有難受的事情，討厭的事情，我會保護綾子媽媽。

——所以……所以，綾子媽媽，別……別再哭了。」

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以前的事情。

大約，是十年前的事情。

當時我和還很小的巧君一起洗澡——

「『還有我陪著綾子媽媽』……」

我躺在床上醒了過來，反芻著夢的內容。沉眠在記憶深處的過去被模模糊糊地回想了起來。

啊——

對了。

當時還是個小男孩的巧君，在我被工作和育兒的壓力壓到喘不過氣的時候，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如此重要的一句話，我居然把它一直拋到腦後，一直到今天。

「……當時感覺真的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就像是得到了救贖一樣。

就像是得到了報償一樣。

哪怕只是簡單地表達他的關切，或是孩子特有的那種無責任的話語，也足夠讓我開心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了。

剛剛十歲的孩子，溫柔地，溫暖了我不堪重負的心。

但是。

對巧君而言，那似乎並不是體貼或關懷，也不是無責任的話語。

從那天開始，他想必就一直如自己所說地那樣活著。

這十年來，巧君一直在我身邊。

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總是幫助我。

雖然我把這些都誤以為是出自對美羽的好意——但其實，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我而做的。

他的純愛之心太純粹了，太純潔了。

直到現在，哪怕過了二十歲，他也依舊保留著孩子那樣純潔無邪的愛情。

但是我——我卻沒能接受他這樣的心意。

早就在以前變成了大人，在大人的世界裡生活了太長時間的我，沒辦法再直面那樣純潔無邪的愛情了。

「……得起床才行。」

我從床上爬下來，腦袋依舊睡得昏昏沉沉。

下了床，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人生還沒有結束。

還要繼續下去。

畢竟，人生中身為大人的階段總是比其他階段更長。

（間接地）甩了巧君之後，又過了幾天。

這期間，我沒有再見過他。

早上他不再來接美羽了，至於家庭教師的課，我也通過美羽向他取消掉了。

當然作為鄰居，一直不見面是不可能的。

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

「媽媽……真是的，你又睡過頭了嗎？」

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下來樓梯，然後看到美羽從起居室里探出頭來。她已經換好了校服，隨時都可以出發去上學。

「……早上好。」

「才不是什麼，早上好，呢。唉……算了。早飯已經做好了喔。」

我走進房間，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米飯，味噌湯，火腿蛋加小香腸和即食納豆。看起來相當有模有樣。

平時美羽總是嫌麻煩地把家務都推給我，但她只要有心，還是能做好這些事情的。

這三天，每天都是美羽在做早飯。

「唉——因為媽媽最近很不像樣子，我做飯的技術可是越來越好了呢。今天居然還多出來一點時間，所以我還給自己做了一份便當。」

「……這樣啊，真厲害。」

美羽一邊攪著納豆，一邊露骨地對我嘆氣，但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

這幾天以來，我一直過著所謂的那種夜裡不睡早上不醒的可怕生活，不管做什麼事情，腦袋裡都免不了浮現出巧君的模樣，每次一回想起來，心口就會像被人揪住一樣地疼。

他悲痛的表情，淚水，始終不肯從我的腦海中退去——

「真是的……為什麼媽媽會感覺這麼消沉啊？都已經是大人了，不振作一點怎麼行。」

「你、你好煩啊……」

「不然你試試一早上醒來然後看到自己的媽媽這樣一副表情，然後會是怎麼樣的心情。」

「……美羽。你為什麼要對媽媽這麼嚴苛呢？」

「因為我站在巧哥哥那邊啊~。我想要為巧哥哥的純愛加油助威，也想要讓巧哥哥變成自己的爸爸~」

美羽用這種隨口亂講的語氣說完，把納豆倒在米飯上，接著，

「不過，現在就是加油也沒希望了。」

又繼續說道。

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晴天霹靂一樣的事情。

「因為巧哥哥好像有女朋友了。」

「……哎？」

我拿在手上的筷子一下子掉落到桌上。

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思考也頓時停住了。

「哎……咦？你、你剛才說……」

「就是說，巧哥哥有女朋友了。」

「……」

果然還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大腦似乎拒絕理解這句話。

「……哎哎？ 騙、騙人的……吧？ 因為巧君不是……」

「被媽媽甩了之後，就去跟其他女人交往了。」

美羽一副極其尋常淡然的模樣，好像說的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事，和我的混亂形成對照。

她連吃飯的手都沒停下，淡淡地繼續講道——

「人家也說要治癒失戀，最有用的就是新的戀愛。巧哥哥從高中時代開始就還算受女生喜歡……而且現在又是名牌大學裡的種子選手，當然很容易有人追啊。」

「…………」

「雖然以前他一直只喜歡媽媽，所以好像跟誰都沒交往過，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被媽媽束縛住了，然後就開始了愉快的大學生活。嗯，好像也可以說，其實巧哥哥被媽媽甩了是一件好事呢。因為他終於可以從小時候的夢裡清醒過來，然後去跟年輕又可愛的女生交往了。」

「…………」

「啊。對了，他說今天就要去約會了。因為好像他們學校下午沒有課。巧哥哥是打算先在車站周圍逛一逛再看看電影。大學生真好啊，平時都有這麼多時間。」

「…………」

「我吃完啦。媽媽那我走了喔。」

美羽一個人嘰嘰喳喳地吃完了早飯，然後去上學了。

我依舊呆呆地坐著，連眼前的食物動都沒動。

當天下午——我乘坐公交車去了車站。

嗯，這只是偶然而已。

偶然要到車站那邊去辦事。

然後我走向附近的一棟大樓，大樓最頂層就是電影院，我則是踏入了一樓的咖啡館。

嗯，這也是偶然而已。

很偶然地從前就很想到這個咖啡館來一次了。店裡雖然很空，但我特意選了一個可以看清楚大廈出入口的位置，真的只是偶然，什麼特別的意思都沒有。

之所以穿著一件薄大衣，戴著很大的太陽鏡和口罩，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也全部是偶然情況。呃，嗯，對，只是為了防備紫外線——

「哈啊……」

算了，還是算了。

自己給自己找藉口，實在是太空虛了。

結果……我還是很在意，在意得到了車站來。

聽完美羽的話之後，心裡怎麼都放不下這件事。

巧君的女朋友，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啊~，真是的。

我這個人，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明明是甩掉他的人——明明是傷害他的那個人。

明明，根本不應該有做這種事情的資格——。

……不，話說回來，偷看別人約會的資格，其實每個人都沒有就是了。

然後。

就在我煩悶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

來了。

是巧君。他真的來了。

這個時候他正好走進大樓的入口。我慌忙用帶來的雜誌遮住臉。然後，隔著太陽鏡悄悄地看他的模樣。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旁有一個女孩子。

又嬌小又可愛，塗著亮色唇膏，頭髮燙成緩緩的波浪髮型，裙子非常短，纖細而且線條優美的雙腿暴露出來。

她打扮得很入時，而且整體上散發著青春的感覺。然後這個女孩正對巧君露出天真爛漫又明朗的笑容。

兩個人從我面前走過去。

親密地肩並肩，看起來非常開心。

兩個年輕人，看起來是一對非常相稱的情侶。

「…………」

我有點茫然，又感覺心裡突然變得冰冷。

是真的。

雖然也想過美羽可能是在騙我，捉弄我，但看來她說的是真的。

巧君真的有了女朋友。

而且正在和自己剛剛交到的女朋友享受愉快的約會——

「……」

心中霎時涼透了，然後又突然生出一股滾燙的感覺。

什麼啊！

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啊！

又可愛，又時髦，腿也很細……總、總覺得就是很不愉快！

巧君也是，到底在幹什麼啊！

被那個女生迷得神魂顛倒的！

話說……她跟我完全就不是一個類型啊！？說是要交女朋友……然後就找了那樣年輕，嬌小又苗條，跟我簡直是兩個極端一樣的女生！？

他果然還是喜歡那種年輕又可愛的女孩子！

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燃起了一廂情願的怒意——但這樣的憤怒也只是持續了短短一瞬間，隨之而來的自我厭惡再次給心頭澆了冷水。

啊啊——

我到底是在為什麼生氣啊？

我明明都沒有這樣生氣的資格。

心裡糾結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即便如此我還是——回過神來，已經跑出了咖啡館，跟在他們兩個人身後。

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大廈最頂層的電影院沒有多少人。

既然沒有人，那就很難接近他們。我藏在賣周邊的店鋪後邊，一直觀察著他們的模樣。

巧君和那個女生買了電影票，然後在櫃檯上又買了飲料。

他們好像是買了兩種不同的口味，然後交換著嘗了對方手裡飲料的味道——交、交換著喝！？

哎、哎哎哎！？

那……那不就是間接接吻了嗎！？

不對不對，又不是初中生，也不至於只是間接接吻就鬧得臉紅心跳……但、但是，才交往三天而已，這樣也太快了吧！？

而且就算真的要間接接吻，一般來說也不應該稍稍激動一下下的嗎！？

他們兩個的舉止真的好自然，簡直，就像是兩個男生——

「……啊。」

失算了。

心情太過激動的我忘記隱藏自己，猛地從店鋪後面探出身來。

結果——正好跟巧君的女朋友視線相對。

她先是驚訝地看著我，接著又在巧君耳朵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然後巧君也轉向我這邊——睜大了眼睛。

向我跑過來。

我沒辦法逃走，只能僵硬地呆在原地。

「那個……綾、綾子阿姨，是你吧？」

「……你、你認錯了人了喔？」

「…………」

「…………對、對不起，就是我。」

我終究還是沒能搪塞過去。當然了。就算說是變裝，其實也不過是穿著一件大衣，戴了太陽眼鏡而已。靠近一看肯定會被認出來的。

我只好繳械投降，摘掉墨鏡。

視野重新變得清晰起來，最清晰的，是巧君驚訝的臉。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在這種地方……」

「呃，那個，就是……偶、偶爾想要來看一下電影什麼的。」

「……打扮成這樣，來看電影嗎？」

「又、又有什麼關係！因為今天紫外線稍微有點強嘛！先、先不說這些，巧君才是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耐受不住動搖和焦躁的我，強行試著轉移了話題。

「來幹什麼……我是來看電影的啊。」

「我、我知道……但是，這種行為該怎麼說好呢。學校不上課，才更應該抓住機會和其他人拉開差距。」

「……？」

「我、我知道你交了女朋友很開心……但巧君還是學生，休息的時候不是更應該專心用功學習嗎！？」

「女朋友……？哎？」

「雖然、雖然是和我沒有關係啦！巧君跟誰交往，都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但是……只不過，果然，那個……」

我自己都明白自己說的話很支離破碎，而且翻來覆去講不清楚。

巧君露出了一臉困惑的模樣——然後就在這個時候。

他的女朋友也跑過來。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巧君，接著開口說。

「果然你就是那個綾子阿姨啊。」

瞬間——

原本就很混亂的頭腦變得更加混亂了。

不是因為她說出的話。

而是因為她的聲音，那種音色讓我驚訝極了。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好像能感覺到奇怪的視線在盯著看……結果一回頭立刻就看到一個打扮非常可疑的女人在盯著我，當時我就在猜你是不是綾子阿姨，果然沒錯。」

打扮非常可疑，感覺她漫不經心地說了相當過分的話，不過我現在根本顧不上在意這些。

聲音。

她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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