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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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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第二幅畫卻是一個身披刑具的女神,她渾身血流成溪,卻面無痛苦之色,閉目仰首,雙手向上托舉著一頭大象,大象背上似是載著世上萬獸,;

左手第三幅畫上只見一人左半邊身子是女神,右半邊身子卻是一個猙獰的異獸,左半張人臉上半垂著眼睛,神情悲傷,淚水長流,右半張獸臉神情貪婪兇殘,似有無盡饕餮之欲。

正對著我的牆上也掛有一幅畫,畫的卻不再是女菩薩,而是一隻手,一隻細膩修長的手,不帶煙火氣息,讓人煩惱頓消的手。依稀是我剛醒過來時看到的手。

這手上,正持著一朵蓮花。

一朵盛放而莊重的蓮花。

我慢慢走過去,想伸手去摸摸這幅畫上的蓮花,畫卻模糊起來,漸漸遙遠,耳邊轟然響起陣陣梵音,高闊深厚,鋪天蓋地向我擠壓過來。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只見滿簾血色。四面牆赫然已變作血牆。牆上血瀑倒傾而下,血腥氣撲涌而來,滔聲震天夾雜著不間斷的梵音頌唱,我腳下已是動盪踉蹌。我提起內力,勉力定住身形,血瀑澎湃飛瀉,卻全都滑開身側,竟濺不到我半滴。

這些血瀑,可都是我曾犯下的殺業?我的確,在戰場,殺過數不盡的人。

我運氣於胸,綻聲於舌,綿綿一聲清嘯,梵音慢慢低了下去,終於消失,血牆也不見了。

我轉過頭來,大殿中央忽然多出了一具透明的冰凌棺,裡面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形。幾縷陽光照在棺上,閃耀出五色光線,斜長不一。我心中忐忑,慢慢地走近,冰凌櫃裡所躺之人長發散開,雙眼緊閉,果然是疏離。

她臉色蒼白,眉目如生,我撫上冰凌棺,寒氣侵入掌心,棺里的她一動不動。我暗催內力,想要推開棺蓋,棺蓋卻仿佛與棺身一體般紋絲不動。同在九泉之下,疏離不該是如此模樣!她一動不動,定是此棺有甚古怪。待我拍碎此棺,救出疏離,疏離便能與我一般了。一念及此,我猛然一掌向冰凌櫃拍下。「砰」地一聲,這拍實的一掌之下,冰凌棺卻堅實如初,毫髮無損。我長嘯一聲,第二掌加倍用力,第三掌傾盡全力,冰凌櫃卻一動不動。

我定要拍碎此棺,將疏離救出。我一掌掌拍下,全然不顧手掌已腫起兩倍。

再舉掌時,冰凌棺忽然向前滑去,我忙伸臂一把將之扣住,冰凌棺卻塗了油一般仍是往前滑動,我定住身形,使出千斤墜,竭盡全力扣在棺角,冰凌棺蛇般一寸寸掙扎向前。

空中一道銀光捲起,迅雷般向我伸出的手臂斬下。我看著棺中蕭疏離冰雪般的臉,頃刻間決心已定,沉下腰,仍是牢牢扣住,耳中只聽得地上的蓮花方磚寸寸碎裂之聲。白光斬下,勁氣激盪衣服,我閉上了眼睛,等著手臂被斬下。

手臂一麻,我失去了知覺。

我仿佛看到有個人在注視著我,一直不曾移開目光。

那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的神情,像同情芸芸眾生一般同情著我。也許這世上的萬物本就值得同情,我也不過是萬物之一。我隨即想起了阿光臨死前看我的那一眼,也是滿含憐憫,雖然明明即將死去的是它。

它是試藥的狗,被於茗仙餵過各種各樣的毒藥迷藥,它知道中毒的痛苦,因此了解我的痛苦,對我充滿憐憫—有仁心的不一定是人,有歹心的也不一定是獸。

這目光始終不曾轉開。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聖德仁懿孝廣成太子,萬民景仰的墨家傳承,英年早逝的蕭芒。

我覺得臉上溫暖,如有暖陽照耀,但這陽光卻似乎不同於其他任何時候,只令我生出一種懶洋洋的惰怠心思,仿佛可以不必做任何事,也不必想任何事,只渴望沐浴沉醉在這陽光里。

還有風,一陣陣舒緩吹過,極是愜意,愜意之中還微帶著涼意。

遠處仿佛還傳來一陣陣奇異的呼嘯聲音,似是帶著某種韻律,呼嘯之聲忽大忽小,又忽遠忽近。

我的神志逐漸清明,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是另一番景象。先前所見的荷花池、長廊、沙丘、大殿都已了無蹤影,眼前是鬱鬱蔥蔥的山坡,而我正躺在一棵從未見過的樹下。

再起身遠眺時,只見山坡下不遠處一片湛藍,竟是一片海,我所聽到的忽遠忽近的呼嘯聲,正是漲潮退潮之聲。

我竟是到了一個全新的天地。

莫非我已投胎轉世?我不禁攤開左手仔細看掌心,掌心中燙傷的疤痕仍在,與同袍們浴血奮戰的情景也歷歷在目,疏離對自己刺下那絕望一劍所造成的可怖傷口也清晰在我腦中。我不曾轉世,我仍是林睿意。

或許,我是在夢中,一個極長極長的夢中。

草叢中忽然響起窸窣之聲,我轉身望時,只見一個少女正向我走來。她甫一看到我的臉,竟忽然尖叫一聲,連退三步,幾乎要奪路而逃。

定是我臉上仍有戰場血污,嚇到了她。

我忙扠手一禮道:「小娘子莫怕,我並非惡人。」她遠遠打量著我,仍是不敢靠近,只惶恐道:「你是誰?怎地來到這裡?」

我答到:「在下姓林,家中排行第三,我也不知自己為何會迷失在此。」

那少女又道:「那你又要去哪裡?」

我一時怔在原地,竟是回答不出我要去哪裡。

我該去哪裡?積艷山一役,南劍之盟已無人生還,南汀的老家已不再有妹妹與郭靈,妻子杜詵早已長眠於地下,真心待我的疏離連屍首我也未能保住。就連我身邊親近的吳悝、王祁都跟我陰陽兩隔了。

我看著眼前的少女,看模樣她正與妹妹一般大小。

我又想起了睿琛,想起童年的她依偎在母親懷裡咬果子,我剛開始臨摹字帖,坐在父親膝上聽父親點評,那時尚年幼,全然不知這場面便是「幸福」兩字的全部含義……

如今四人之中只留我一人在這世間。

我猛然跪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條手帕顫抖遞到我的面前,那少女口中卻惡狠狠地道:「你莫再哭啦,哭得我心煩,我不再問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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