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2/2)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條手帕顫抖遞到我的面前,那少女口中卻惡狠狠地道:「你莫再哭啦,哭得我心煩,我不再問你便是。」
我接過帕子抹了抹淚水,抬起頭來,她不禁倒退一步,滿面都是恐懼與厭惡之色。我疑惑頓生,從來沒有人看到我的臉會是這般如見鬼怪的神情。
我躊躇道:「這位小娘子,你看到我為何如此害怕?是我臉上的血污麼?」
那少女定了定神道:「你這丑鬼,不知自己長得醜麼?」
世上竟會有人說我林睿意的臉丑?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那少女見我不信,拉起我的衣袖,道:「你跟我來。」
她拉我來到一處水塘,我往水塘中看去時,幾乎一跤跌進水塘。
水面上是一張幾乎惡鬼般的臉,塊塊肌肉扭曲,似乎正痙攣時被定在那裡,再也無法復原。我不由驚叫一聲,倒退了三步。
這哪裡是我林睿意的臉?分明是一個陌生到不能再陌生之人的臉。
我不禁又攤開左手,仔細驗看手心的傷疤,實在無法相信我不再是林睿意。
那少女驚訝道:「你竟不知你長得如此丑怪麼?莫非你從未照過鏡子?」她又怎會知曉,若在以前,我一天之內照鏡子的次數恐怕比她一個月內照鏡子的次數還要多。此刻,看著我水塘中猙獰的面目,我又如何說得出以前我的臉曾令無數女子沉迷?
也許只是夢,一個極長的噩夢。我不知所措,又走回到原先那棵樹下,慢慢躺下,閉上眼睛,希望儘快夢醒。
再醒來時,我仍在原地,只有心中的恐懼愈來愈甚。我將右手塞入口中,狠狠咬了一口,右手頓時一陣劇痛。這一切竟都是真的,我並未在夢中。我又奔到水塘邊看時,仍是先前那丑怪之極的模樣。我竟真的被換了一張臉。
我無力地跌坐在水塘邊,不由自主伸手去撕扯我的臉,但無論如何用力撕扭,臉總是又恢復到水塘中的模樣。並沒有人將我易容,我確實變成了一個丑怪之人。我再也不是花神讓道林睿意。
先前那少女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道:「你是不是原來不醜?忽然變成了這麼丑?瞧你這難受樣子,原先是不是長得很好看?」
我想著種種前塵往事,一時間也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化莊周,不禁茫然。那少女嘆了一口氣道:「那也無用,老天從不讓人好過。就像有的人昨天還亂奔亂跳,今天就突然死了。」她走到我面前,拋給我一包枯荷葉。我打開看時,裡面是一條大大的烤魚。那少女沒好氣地道:「吃了罷,別餓死了。」
我雖然已有許久未曾進食,如今吃著香噴噴的烤魚仍味同嚼蠟,道:「這是哪裡?」
那少女不耐煩地道:「這裡是趙塘村,我叫蘇雀,山雀的雀。鄉親們都叫我阿雀,你也叫我阿雀罷。」
我點點頭道:「阿雀,那你可知這裡隸屬於何州何道?」
蘇雀搖頭道:「對不住,這些我可都不知道,我不識字。」
我又道:「那你最遠去過哪裡?」
蘇雀道:「我最遠去過縣裡,縣裡很遠,要走兩個時辰的路呢。」她皺了皺眉,又道:「冬天的時候,我們打上的魚蝦還能拿去縣上賣錢,到了夏天就不能去縣上賣魚蝦了,路上兩個時辰,魚蝦都臭了。」
原來此處是個與世隔絕的小漁村。
蘇雀雖然一看到我的臉便現出厭惡之色,卻仍向我說了些村子裡的情形,道:「你眼下有什麼打算?」我苦笑道:「我如今這模樣,早已無處可去。」
蘇雀同情地道:「也是,我都不敢多看你幾眼,恐怕你原先的熟人定然不會再認你。」
我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了師父。縱然天下人都不認得我,師父又怎會不認得我?即便不認得我的臉,又怎會不認得我的武功?只是天下之大,我又該往何處去尋她?
忽聽蘇雀道:「今晚你便睡在我家罷。只是男女有別,你只能睡在屋外院子裡,我會給你草蓆的。你也不能白吃白住,每天都要給我幹活,算是我雇的長工。」
她忽然嫣然一笑道:「還好你長得醜,決計沒人相信我會看上你,不會有人說閒話。若是你長得俊,我還不敢收留你呢。」
我看看滿院晾曬的漁網,又看看滿天星斗,以為我會睡不著,但很快我就入睡了。
夢中,我仿佛又回到了積艷山,正與龍驤軍一同操練,用膳之時,看著王祁與柴袞一起說說笑笑,互相在對方碗裡搶肉吃。忽然又看到了張遠,他笑著道:「又有人給主公送了良馬,請主公這便去試騎,若有主公不要的,也賞賜一匹給我。」
還未完全醒來,我已知是在做夢,淚水再也抑制不住。
親朋、兄弟與手足,如今只能在夢中見著。我情願永遠在夢中。
天光逐漸透亮,我躺在草蓆上,強令自己平復心情,用衣袖慢慢擦去滿臉的淚水。忽然遠遠似乎傳來陣陣的慘呼聲,聲音極是痛苦。我不由一驚,莫非有人正遭虐打?
我一個打挺,跳了起來,正欲辨明方位時,只見草屋的門開了,蘇雀走了出來。她見我神情吃驚,只平靜道:「不妨事,是虞叔的腿又疼了。」
我躊躇道:「他經常腿疼麼?可有法子醫治?」
她搖頭道:「他的腿已爛了七、八年了,哪裡有法子治?縣上的徐仙官說,只有把腿砍了才不會再疼。」
我心裡一緊,這小小的漁村里,誰又有膽量去砍斷人腿?
蘇雀又道:「去年,虞叔疼得實在受不了,央求縣上的鄭屠夫來幫他把腿砍了,便是失血死了也情願。誰知鄭屠夫都已到了虞叔家,明明已把刀舉了起來,卻最後還是不敢,又放下刀走了。」
蘇雀嘆道:「虞叔實在太苦,可是誰也沒法子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