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2)
盛盈所率領的八千人一進瓮城,藍衣人便出手砍斷了東門城門的千斤閘絞索,截住盛盈退路。盛盈毫無防備,進退不能,瓮城上萬箭齊發,八千人全軍覆沒。
進西門的許校尉察覺不對,趕去東門救援,全力攻打瓮城,又折損了兩千餘人。
待郭靈趕上,靠著兩百親衛隊才終於拿下瓮城。
小小的瓮城,前後吞噬了南劍之盟萬餘人的性命,只有進南門的全校尉保全了手下五千兵。
激戰過後出奇地寂靜,似是天地也為之無言,只有一道鮮紅的血流自遠處蜿蜒流到我腳下。誰人能分清,這是三千敵軍之血,還是我軍陷入埋伏後英勇搏殺的勇士之血?
寂靜聲中腳步響起,四名兵士用門板抬著一具屍身向我和張遠走來。
我還看不清那具屍身的臉,只看到屍身上滿是箭杆,但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他一定是那八千人的統領,虎賁軍副指揮使盛盈。
門板已在張遠面前放下,我緩緩轉首去看門板上的屍身。
虎賁軍副指揮使盛盈,這個名字與容貌皆秀麗如女子的年輕小將,如今一張臉滿是血污,右眼眶深插一支箭,左額至左耳一條深深刀痕翻出皮肉,露出白骨。
他的屍身卻比臉上更可怕狼藉,右臂幾乎被連肩砍斷,甲冑罩不到的肋下中了六、七支箭,左腹與右胸各中一槍,甲冑洞開,一節腸子自左腹的洞口漏出。
抽泣之聲響起,妹妹已忍不住在我身後哭出聲來。
她的哭聲如衝破堤壩的第一波浪頭,帶起之後無數浪頭徹底摧毀堤壩,瞬間四周已是哭聲一片。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那麼多的男兒一齊放聲痛哭。
五嶽崩塌,黃河倒流,也不過如此。
我心中的冰涼難受難以言說。昨日還曾笑著向我行禮的生龍活虎的同袍,今日便已撒手人寰,死得如此之慘。盛盈並不是南劍之盟死去的第一名將士,卻是死狀最慘的將士。
我記得他年長我只四歲,雖面目姣好而深得各位同袍憐惜,卻素以果敢勇猛著稱,張遠都曾在我面前數次誇讚於他。如今金湯城池的申渡都已攻下,他卻死在瓮城小小的埋伏里。
怒意湧上心頭,我捏緊拳頭,只想捏碎或打碎甚麼,高聲喝道:「將柏途遠全家押上來!」郭靈分外響亮地應了聲「是」,便去提人。
言眺走到盛盈身邊,跪倒在地,伸出顫抖的手,揮匕首削斷了他右眼眶中的箭杆,隨後俯下身,不知在他耳旁咬牙切齒地低語了句甚麼。
盛盈的左眼是閉上的,並不曾死不瞑目。但他卻實是枉死的,我實在虧欠於他。
柏途遠昂首闊步走來,看到盛盈屍身,仰天大笑:「林賊中計矣!」
紅了眼的狄沖和其他數名將領不顧我在場,早已衝上前去將柏途遠一通暴毆,我把臉轉到一邊。幾拳幾腳算甚麼?
今日若不叫柏途遠償命,如何讓盛盈和我軍萬餘將士在九泉之下瞑目?柏途遠一聲未哼,他的老母和妻子都惶急叫道:「征辛!征辛!」他的兩個幼子不禁驚惶哭叫起來。
柏途遠身上受著拳腳,嘴角眼角俱已開裂淌血,卻向著長子怒道:「大郎!你是我柏家嫡子,休要哭哭啼啼辱沒門風,死了有何面目去見祖宗!」
亞父揮一揮手,叫狄沖等人退下,踱步到柏途遠面前道:「三千將士,三千百姓,再加上你全家五口的性命,只為換我軍一萬人性命,值當不值當?」
柏途遠咳著血,兀自大笑道:「翻了一番,值當!」
言眺一步上前,重重摑了他一掌,咬牙道:「卑鄙小人!我三哥有憐才之心,這才受你之降,你竟敢騙他!」
柏途遠「呸」地一聲,吐出被打落的四枚牙齒,道:「林賊借著金弦弓欺世盜名,實則狼子野心,妄圖吞併天下,我只恨未能將你誘入轂中一併射殺,好替天下除賊!」
他凌厲的眼神剜在我臉上,只恨不能撲過來以齒牙將我咬殺。
言眺反手又是一掌摑在他臉上,待要再摑,我開口道:「夠了!人各為其主,四弟也不必再折辱他。」向著柏途遠道:「你有骨氣不畏死,我敬佩你。
只是你要成就青史,卻難道不顧你老母妻兒的死活?」
柏途遠眉頭略略跳動一下,轉頭去看老母,終於眼眶中有了濕意,半晌哽咽道:「母親,兒不孝……」緩緩跪下。
他的老母卻肅然道:「為人自當先忠後孝,先國後家。征辛,你做的對。」柏途遠站起身子,又向妻子道:
「娘子,連累你了,容我來世相報。」
言眺冷冷地道:「沒這麼便宜。今日,你殺我屬下殺我士卒,我要讓你知道何為人間至苦。
我要讓大母看著孫兒死,母親看著兒子死,痛斷肝腸卻不能相救。我要讓你受百倍於盛盈之苦,悔斷肝腸卻求死不能。」
我看著兩個驚懼大哭的幼童,微微猶豫,不知該不該相救。兩個無知童子雖無辜,可我軍死去的一萬將士又何嘗不無辜?當母殺子雖殘酷,可盛盈如此被殺又何嘗不殘酷?
就在我猶豫的這瞬間,言眺已提起柏途遠長子,頭朝下狠狠摜於石地上。一聲悽厲的慘叫聲伴隨著頭顱摔碎的破裂聲響起又戛然而止。
我的心頭一緊,即便只是眼角瞥到那孩子抽搐的雙腳也無法再看這場面,別過頭去,恰在郭靈手持的方天畫戟的白刃上照見自己的臉,我從未在自己的臉上見到如此難看的青白之色。
更悽厲的兩聲喊叫響起,撕心裂肺直入魂魄中來。這是孩子大母與母親所發出的。我耳中忽地聽到柏途遠大叫:
「娘!娘!」轉頭看時,柏途遠的老母已自行撲上旁邊一名兵士所持的鴉項槍槍尖,登時斃命。
言眺厲聲道:「按住他!」押解柏途遠的四名兵士牢牢按住不停掙扎的柏途遠。柏途遠面上的神情我只敢瞥一眼便立即轉過頭去。
誰也不會願意再看那樣的神情第二眼。
又是一聲孩童的慘叫,言眺已殺了柏途遠的另一子。
滿場的血腥氣,滿耳的悽厲哭叫,我忽覺得,我早已變了個人,不復當初南汀的林三郎。
「花神讓道林三郎」,我早已與花神無關,早已與書法名家無關,我已在走向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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