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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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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五的雙職工安置費需要夫妻雙方都簽名才能獲取,朴建勇拒不再上面簽字,這引發了朴建勇和左梅的新一輪戰爭,樓下的大爺大媽把留廠名單討論了個七七八八,老劉顯然是最幸運的人,他既不是技術工,也不是領導職位,卻赫然在留廠名單里,傳說他疏通了關係,又耍了一些手段,老劉用分不到房子要挾廠領導,他甚至去市政府鬧,軟硬兼施之下,廠里把老劉留了下來。曾經樂於助人的朴建勇在這一時期心理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他變得冷漠,話少。導火索便是他不能留廠這件事正式公布,作為廠里曾今的骨幹,最善於和別人溝通的人,現在變得一言不發,甚至頹靡起來,他每天呆在家裡看電視,為的是等到著關於國企和央企的改革新聞,他幻想著會出現轉機,他甚至開始求神拜佛,他幻想著國家對國企的政策有所轉變,他幻想著省里、市里對國企職工的態度回到從前,在這一時期,他對私營企業的態度從從前的懷疑再到現在的鄙夷,他甚至認為是私營企業的浪潮造成了現在的下崗潮。

每當廠里的工作人員拿著一份協議書來讓朴建勇和左梅簽署的時候,朴建勇總是擺出一副仇視的樣子,有一次朴建勇假裝把協議簽了,卻立刻把協議給撕了,這引發了廠里的極度不滿,廠里揚言朴建勇如果再有這樣的行為,將會考慮取消夫妻倆的安置費。這件事在廠里鬧得沸沸揚揚,廠里為了穩定局面,這樣的話顯然是讓那些在留廠名單之外的放棄鬧的想法。

朴京第一次算是切身體會到了語文老師說的「人言可畏」,廠里每一個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待自己一家人,他們和左梅聊天的時候,總會含沙射影的諷刺朴建勇的行為。現在的朴京,才體會到父親之所以會突然變得沉默寡言的原因,他認為每一個人在這樣的議論聲中變得沉默。他現在不再和鄰里達招呼,他生怕他們會用嫁衣關心的樣子來打探他家裡的近況,自此,朴京也變得沉默。

父母吵架的底線開始被逐漸打破。從前不涉及一丁點人身攻擊,而現在一上來就是人身攻擊,有時候還會摔東西,廠里夫妻吵架的瘟疫在朴家傳播開來。

朴京感覺很壓抑,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因為父母在飯後就開始吵架了。

「為什麼不簽?你覺得你殘了廠里還會要你嗎?」

「我就不簽!你一娘們懂什麼,我這顆螺絲釘算是釘在這了,你必須和我寫聯名信到廠長那,我一定得留下!」

「家裡怎麼辦!全家人得臉都被你丟盡了,你爸的名聲都被你糟蹋了!外面的人都說你爸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兒子。你可別認為你這樣的老好人會得到別人的可憐,從前不會,現在也不會,未來更不會!」

玻璃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朴京為之一顫,就像身上遭受了一記鞭刑一樣,他覺得心煩意亂,他下意識的把窗戶推開,這才發現原來樓下為了一群人,他們像是看戲一樣聆聽著朴家的「家庭戰爭」,他們有的扇著扇子,甚至有人在下面吃西瓜嗑瓜子,他們面帶微笑,這是一出比電影院裡電影還要精彩的一齣戲,這一刻,時間就像精緻一樣,老劉赫然站在那裡,當一眾人散開的時候,唯獨老劉站在那裡,他的眼神里充滿得意,劉興就站在老劉身後,劉心看見了朴京,他們對視了不到兩秒,劉興邊低垂下頭。老劉家似乎是這齣戲最忠實的觀眾,他們一直期待著老朴家會出什麼變故,老劉一直嫉妒左梅和朴建勇是雙職工,而自己家裡只有一個人在廠里工作,老劉曾經唯一覺得自豪的就是劉興的成績一直比朴京好,現在朴京大有迎頭趕上之勢,這讓老劉一直心裡不服氣,現在老朴家出現這樣的變故,讓他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朴建勇推開了朴京的房間門喊道:「兒子,跟我走!這家沒法呆了。」

朴京萬萬沒想到最先繳械投降的居然是父親,要不是父親一瘸一拐的走進來,他認為這是只有女人才會做出的決定。

朴京把窗戶關起來,一臉驚訝的說:「爸,去哪?」

「走吧,別管這麼多了。」

走出臥室的朴京看見了一地狼藉,左梅正在默默的掃地上的玻璃碎片,她朝朴京使了一個眼神,示意讓他看那個要離家出走的男人,她已經獲得了階段性的勝利,這個玻璃杯就像是男人的自尊心,被摔了個粉碎。現在的他覺得父親真的老了,他的駝背,他受傷的腳,他印象中那個肩膀挺直了的父親已經漸行漸遠,他覺得心酸,他想要為父親做些什麼,卻又覺得手無縛雞之力。

炎熱的天氣漸漸涼了下來,廠里散步的人群也少了,朴建勇說:「帶我去新建的步行街看看。」

父親坐在自行車后座,朴京在街道上疾馳起來,就像那天他載著左梅去醫院的時候一樣,父親提出去步行街看看似乎在釋放一個重要的信號:他開始讓步了。

朴京轉頭對坐在后座的父親說:「爸,你知道我的車胎是被誰劃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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