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鍾靈毓秀(2/2)
姜望把目光從極限距離的四百丈收回來,落在具體的星獸身上。
他大概是這座無支地窟里,唯一一個在幽窟中就把星獸看清楚的人。
他曾自現世看紅塵之門,在孽海煙波之中,看到一個巨大的怪物輪廓,其上涌動密密麻麻、數以萬計的星點。
阮宗師說那是真君死後,道軀崩潰、道則混亂所產生的奇觀,並不是什麼怪獸。說那些星點是真君述道的成就,是真君在諸天萬界留下的印痕。
現在他要好好看看,這些星獸到底是什麼。
耳邊忽然有聲音響起:「這頭星獸好像一頭牛啊!」
姜望扭頭看向疾火毓秀,圖騰之力相當微弱的她,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幽天。
「你看得到這頭星獸的具體模樣?」姜望忍不住問。
「看得很清楚啊!」疾火毓秀理所當然地道。
這孩子,有一雙很特別的眼睛。
「確定是第一次下地窟嗎?」姜望問。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星獸呢。」疾火毓秀略有訝意:「沒想到這麼漂亮。」
「你能在幽天中視物的事情,除了你母親之外,不要告訴任何人。」姜望隨口囑咐了一句,張開大手,往下一按。
他的動作如此自然,但恰到好處,自有其韻。
一粒橢圓形的火焰琥珀般的種子,自他的手心落下,迅速在幽窟上鋪開。
焰花開,焰雀飛,焰流星劃破長空。
火界第一次在浮陸世界展現。
這燦爛華麗的火之世界,像是一個巨大的琉璃罩子,正正地扣在幽窟之上。
其間生機勃勃,萬物發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烈焰熊熊的華麗城池,城池裡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旗幡招搖,隱有喧聲。
而在這巨大火界的邊緣,以天罡之陣位,矗立著一塊塊巨大的烈焰石碑。
每一塊石碑之上,都刻有清晰的圖騰紋路。或代表慶火部,或代表疾火部……
在場的許多地窟戰士,都見而下拜!
以姜望如今的修為、眼界,神而明之,一通百通。那三十六部火源圖典,到手之後沒多久,就已經修成。
哪怕僅以圖騰之力而論,他也是慶火部第一。在溝通了浮陸本源圖騰之後,他在此界所能夠發揮的戰力,當然也有相應程度的增幅。
此刻這三十六塊火源圖騰碑,就是修行的具現!
他的火界之術也再一次得到升華。
便是在這火界落下的同時,幽天之中密集的星獸,也正好衝出幽窟,絡繹不絕地撞進火界之中,炸成一段又一段的焰火。
這一幕讓在場的諸多戰士都看得呆了,從未料想星獸可以這麼輕易地被消滅!
臨川先生還在與那個小女孩閒聊,談笑間恐怖的星獸大軍便成煙!
這不是救世神人,誰才能是?
一時拜服者眾。
小小年紀的疾火毓秀,比他們平靜太多,這是一種被殘酷人生催熟的成熟:「我理解我母親為什麼把我送到您旁邊來了。」
姜望以目視之,以三昧真火焚之,在幾乎可以忽略掉反抗的屠戮里,迅速補充著對星獸的知見,隨口問道:「為什麼?」
疾火毓秀道:「您已經這麼強大,那條魔龍該有多麼恐怖?我們的世界現在非常危險。」
「你相信滅世魔龍的存在嗎?」姜望沒有拿她當小孩對待,提問相當正式。
疾火毓秀說道:「您至少是有一個強大的敵人,就在此界。」
「那你母親不應該把你送到身邊來,在我身邊豈不是更危險?」姜望的聲音變得有些鄭重。
「您發現了什麼嗎?」疾火毓秀問。
她對他人的情緒很敏感。
姜望也確實有些發現。
火祠里彩繪的火獸,已經在幽窟里找到了不少的對應形象。
而在焚殺了許許多多的星獸之後,他終於可以說這些星獸應當不是什麼衍道奇觀,並不具備道則、道軀的性質。尤其可以確定地說,這些星獸與禍水之惡觀,存在很大程度上的相似之處,但並不完全相同。
不過這種程度的相似已經完全可以說它們就是惡觀了!
那不相同的部分,或許是浮陸世界和現世的差別,也或許是別的姜望目前還未能「了其三昧」的因素。
如果說幽天是浮陸世界的禍水,星獸是浮陸世界的惡觀,一切倒也能夠說通……
只是這浮陸之幽天消解一切,純以環境論,卻是比現世的禍水還要惡劣、危險。浮陸世界真就惡業至此?
還是說現世之禍水,已經是血河宗、三刑宮、暮鼓書院等多年鎮壓、治理之後的結果?
姜望隨手一握,將燦爛喧囂的火之世界收歸掌中,握成丹丸。
而幽窟之中密集的星獸,已經完全消失了。所見空空,茫茫皆夜。
「我在想應該怎麼才能找到那條滅世魔龍。」姜望隨口說道:「如果能夠提前找到她,她就沒有那麼危險。」
戴著誇張巫祝面具的疾火毓秀道:「她應該已經知道您在找她了。這麼久都沒有動靜,說明她畏懼您,已在潛藏。」
「她並不會畏懼我。」姜望用手指了指下方:「她畏懼的存在,在青天之上,或者幽天之下。」
「您來地窟觀察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嗎?」疾火毓秀問。
「算是。」姜望道。
「但您好像沒有離開的意思。」
「再待一陣子等等看。萬一引來更多星獸,卻沒有及時誅滅,連累了這裡的戰士,豈非我的罪業?」
疾火毓秀『哦』了一聲,好像驚訝新認識的臨川叔會這麼想。
姜望約莫又待了一刻鐘,確定幽窟再無動靜,才帶著疾火毓秀離開。
「臨川叔,您剛剛殺了多少頭星獸?」
「三千七百六十二頭。」
「比書上記載的惡祁地窟一次大規模攻勢的星獸都要多,您的目光是關鍵嗎?類似魚餌?」
「長夜之中,總是趨光而走。」姜望一邊帶著疾火毓秀飛行在高空,一邊道:「你問了叔叔這麼多問題,叔叔也考考你——你母親是個強人,這一次為什麼會那麼恐懼?」
小小的疾火毓秀縮在她的椅子上,第一次在與姜望的對話中保持了沉默。
天上浮雲、地上山河,都在飛速倒退。空中的姜望澹然一笑:「不想說沒關係,這件事不重要。」
他說不重要,倒也不是完全為了不給小女孩壓力。因為戲命已經啟程去疾火部暗查,答桉肯定會有。
勁風撞到疾火毓秀的面前來,又陡然柔和,輕輕撩動她的髮絲。
疾火毓秀一直低著頭,在即將飛落將軍府之前,終於開口了。「因為,真的有末日啊。」
景風陡止,兩人懸在高空,腳下的王權城郭如石子般渺小。
「這話怎麼說?」姜望聲音輕緩。
疾火毓秀喃聲道:「我的眼睛看得到,所有人都死了,到處都是血……紅色的血,像河流一樣。」
「你的眼睛?」
疾火毓秀抬頭看著姜望,伸手摘下面具,在那崎區坎坷的面容之上,她那兩隻過分疏離、向左右兩邊逃竄的眼睛,隨著她使勁皺緊的眉頭,迅速地歸正到一起!
雙眸一瞬間轉成幽色。
深沉如夜!
她的眼睛仿佛成為幽天的窟窿!
「我父親死的前一天,我也看到了血。」她用陳述的語氣說道:「我的貓死的時候,我也看到了血。我的乳娘死的時候,我也看到了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