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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9章 天不可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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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皇帝的,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他說道:「你有不輸於景國姬白年的修行才能,雖然姬白年也不以修行見長。」

「你有的確勝過我那些蠢兒子的政治才能,雖然他們的政治一塌糊塗。」

在某個瞬間,他臉上甚至有自嘲的笑:「就這樣湊合用吧,大荊帝國四千年積累,歷代名臣賢君耕耘,只要你本分坐在這裡,端在這張位置上,想來一百年也敗不乾淨。」

他深深地看著唐星闌:「朕都不介意你朝野造勢,以『賢王』為號。」

而後終於顯出怒容:「但你不該視一切為理所當然!朕賜予你的,並非你應得的。朕給你的,不是你本有的!」

他深吸一口氣:「即便你這樣理所當然了,這般僭越自許了,朕也給足你機會。」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你勾結外人,圖謀大寶——」

他拿手指著唐星闌,終究情緒激盪:「唐姓豈有屈膝外賊之子孫!」

此聲震耳欲聾,於殿中一再迴響。

雖天雷當空,無過於此。

群臣皆噤聲。

唐星闌卻更前一步,拖得鎖鏈都響:「古往今來,無非成王敗寇!」

他聲音未嘗不高:「成皇帝集五姓合六軍,乃滅賀氏,遂有今日十三軍府。未聞他不是明君。」

「我亦不曾向誰屈膝,只是要拿回自己應得的位置——我父皇留給你,而你自留的位置!」

「你那些兒女哪有一個成器的,這麼多年你還猶豫不決,難道真不知自己猶豫什麼嗎我的聖明君王!」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三步之後,已經拖著鎖鏈,走到群臣最前,丹陛之下:「無非私心作祟,無非貪棧皇權。無非——」

「你放肆!」荊天子怒聲截斷其言。

唐星闌卻驀然一展雙手,嘩啦啦鎖鏈響,似為其奏響征聲:「來吧,指殺於我。」

「荊國史書會記你親手除逆。」

「但司馬衡會記下來,說你不給我話說!」

他穿著親王禮服,高舉著囚徒的手,如舉榮耀之旗。他在丹陛之下慨然,似要血染這白玉。

荊天子在黎皇面前,尚且威凌凶迫,面對著這位大荊賢王,卻一再靜默,又一再喘息。

他正在巔峰的道身,當然不存在「老」的概念。

可他或許心冷意疲。

「那麼。」皇帝平緩了呼吸,終是問:「你還有什麼要說?」

唐星闌的確有滿腔的不甘,滿心的不滿,但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荊天子,這般心有疲意的皇帝。那些情緒卻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苦澀。

怎麼沒有過愛戴,信任,崇拜呢?

但權力比魔功更能異化一個人,入魔已是新生,被權力侵蝕的人,卻明明還能感受過往!

可是都變了。

後悔嗎?

或許吧。

他只以最後的一口氣,硬撐著不肯去認。

「罷了。」他說道:「敗犬之嚎,免污君耳。便送我去斷頭台,早了此間事,也好專注你的神霄大業!」

「你已知死?」荊天子的眼睛,已經是波瀾不驚的古井。誰也不知方才的漣漪,是不是為了斬碎唐星闌的恨心。

這尤其讓他感到屈辱。

他的權勢予收予放,他的力量不堪一擊,他的經營是一張畫滿了雄心的長卷,可是撕破了就變廢紙——他就連憤恨的心情,也是被皇帝隨手撥弄的!

唐星闌咬著牙齒,揚著他的頭:「您特意讓太師出征,不就是為了毫無顧忌地殺我嗎?」

太師計守愚是前帝唐弘璟親自迎回朝中,奉為太師的!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澤。

計守愚若在朝中,皇帝絕不能毫無顧忌,不可以將他唐星闌踐踏在泥土裡!

荊天子卻定定地看著他:「你還不明白嗎?」

唐星闌畢竟聰明,這時已經意識到問題,勉強扯動嘴唇:「明白……什麼?」

「霸國掌權現世,亦擔責天下,是人族秩序最堅定的支持者。朕雖上天子,不可任性妄為。而你到此刻還不懂。」

荊天子講述著他的失望,但已經不再有波瀾:「朕要殺你,難道還需要找什麼理由,尋什麼機會?朕讓太師出征,空虛國防,這機會是給洪君琰的!也是給你的。」

唐星闌如遭雷殛,靜塑當場。

這位號稱「天下至凶」的皇帝,這個在任何時候都劍拔弩張、永遠強硬面對挑戰的君王……從來不想殺他。

哪怕他與洪君琰暗中勾連,掌控國家關鍵位置,意圖在關鍵時刻隔絕天子國勢,效仿雍國舊事……皇帝竟也不想殺他!

這是何等深重之心。

天子真有負於他唐星闌嗎?真對不起他死去的父親唐弘璟嗎?

皇帝若是在今日殺了洪君琰,他唐星闌就可以不死。

但洪君琰沒有妄動,而他這個所謂「賢王」,的確是孱弱的——甚至在這生死攸關的事件里,他也沒有任何主動權利,只能被動等待他人的選擇。

這樣的他,怎麼讓人相信,他不曾,也不會向洪君琰屈膝!

殿中緘默。

而荊天子看著唐星闌,似待他掀起什麼變化。暗中掌握了都城軍隊也好,在這滿朝文武中籠絡了足夠的心腹也罷,甚而當場轟開禁道鎖鏈,展現不曾顯於人前的恐怖修為,來一場刺王殺駕——

但唐星闌只是愴然獨佇,像是所有的心氣,都被那沉重的鎖鏈拖走了。

皇帝終只是抬了抬手:「罪國當死。行刑吧。」

兩尊將唐星闌拖來此殿的力士,一者又重新走出來,抓住了那巨大鐵環,將唐星闌拖離丹陛,另一位則是提出了一隻長柄金瓜。

唐星闌被倒拖在地,將以地磚為砧,這時才似驚醒,伸手捂面,以鏈披身,悲聲高喊:「拖下去殺我!莫失國儀,勿染朝堂!」

金瓜遂住。

嘩啦啦啦。

力士拖著沉重的鎖鏈,牽拽著尊貴的親王往殿外走。

片刻之後,傳來「嘭」的一聲爆響。

餘聲悠遠,大殿寂然。

這是一場毫無波瀾的權力鬥爭,甚至根本算不得「鬥爭」。

從頭到尾是荊天子和黎皇的博弈。

在這場天下之局裡,唐星闌本有機會坐下來成為棋手,但事實證明他只是一顆放在關鍵位置、卻沒能體現關鍵價值的棋子。

哪怕他直接舉旗反了,真箇帶兵殺回計都城來,荊天子都不會如此失望。

風雨四十年,「賢王」只是一個笑話。

荊帝如何是在不太成器的兒女和格外成器的侄兒之間難做取捨啊!分明是在一群不成器的皇嗣里,想找一個相對成器一點的,能夠繼續這場大爭之局——卻沒有哪個經得起驗證。

暘太祖當年說,「當國者先恨於時,次恨於後。」

終究被歷史一再證明為至理名言。

「父皇……」

滿殿的沉默之中,響起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嘉王唐瑾、寧王唐容,在所有人都不敢動彈的時候,走進殿裡來。在所有人都不敢開口的時候,發出聲音。

今帝長子、嘉王唐瑾伏身而拜,其聲帶泣:「國事艱難,天下翹首。還請父皇保重貴體,莫要傷懷。」

皇帝這時重新坐回了龍椅,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一時的波瀾、喘息,都像是稍縱即逝的泡影,為旒珠之簾所掩去。

沒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傷心過。

他的目光從伏地的唐瑾身上掠過,落到面色悲戚的唐容身上:「寧王你也在哭,你也為星闌傷心嗎?」

被唐星闌評價為「不容」的寧王,抹著他成了串的眼淚:「畢竟堂兄弟一場,骨血相連,怎忍見他……」

「行了。」皇帝擺擺手:「今為國議,閒情休敘。朝廷並無任事給你,你今何來?有話就快說,無話就退下。」

「父皇。」唐容臉上的淚痕已經乾淨了,他出門前特意讓人捯飭了許久,好讓自己像個人君。

聲音略略一端,便持重了幾分,眼神再加些情感,便是表達了孝心。

唐容之「容」,是為天下「容」!

神霄大爭,諸府用兵,他卻「無任事」,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沉默或許是更好的選擇,但此刻他豈能沉默?

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您剛才宣旨,說成六合者不必唐姓……大約是恐嚇黎皇之語吧?」

皇帝『呵』了一聲:「你覺得呢?」

唐容鬆了一口氣,輕笑道:「想也如此!先祖篳路藍縷,方有今日萬疆。皇祠之中,一個個牌位都敬著,荊國哪能不姓唐啊。」

他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更輕鬆,但總是不能像唐星闌那樣自然。

皇帝的目光落回伏地的唐瑾身上:「嘉王也是這個意思?」

唐瑾謙恭地抬起頭來:「有賴父皇英明,罪王伏誅,黎國的陰謀被粉碎,想來是不是……不要再讓大家有不該有的誤會。兒臣萬死,非敢指點父皇行事,只是一片愛國之心,為社稷周慮。」

皇帝輕輕地笑:「是啊,唐星闌死了,該在你們之中選個太子了是嗎?」

唐容驀地抬起頭來,眼中有光,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唐瑾卻是一頭磕在地上:「關乎大寶,自有聖裁。臣豈妄言!」

荊天子以手扶額:「唐憲歧啊,你這些年都幹了什麼。」

唐容和唐瑾各有惶恐。

皇帝卻挪開了手,看著他們:「這麼多年過去了,神霄戰爭都開啟了,朕還要在你們身上費口舌嗎?」

「為當朝天子之嫡長、嫡次,已是你們最大的優勢。朝野之中,多少人天然向你們靠攏。你們占名據份,皇統在身,卻爭不過唐星闌。為天下看輕!」

「朕請最有學問的人教你們讀書,請最會修行的人教你們修行,把你們帶在身邊,教你們處理政事——但如何呢?」

「今日花圃之中,尚不能獨艷。他日荒野叢林,不免枯根!」

「方今大爭之世,諸天亂戰,已無樂土,庸即是罪。」

「做一輩子富貴閒人,是你們最好的結果。這亦是為人父母愛你們的苦心。」

「怎麼聽不明白嗎?」

他拿過宦官捧著的玉如意,猛地摔碎在丹陛之下:「非得把話揉碎了摔在你們面前,掐你們的希望,掃你們的顏面,傷你們的尊嚴——你們就是已經愚蠢成這樣!」

玉如意之碎屑,划過唐容的臉,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卻沒有伸手抹去。

玉屑如砂礫飛濺在親王禮服,唐瑾也只是伏著。

寧王也好,嘉王也罷,他們怎麼都沒有想到,他們好不容易等到了唐星闌的敗局,卻同時迎來自己政治生命的終結。

今日天子在大殿之上這樣毫不留情的申飭後,全天下都知道他們兩個是怎樣無能!

確然沒有再爭大寶的機會,荊國沒有人會服他們。

荊天子也用再明確不過的態度,彰顯了那份聖旨的重量——

的確東宮空懸,的確大位待神霄。

這或許是道歷新啟以來,有志於天下者,最好的機會。

而且如此正大光明,堂皇高上。

一旦有所成就,史書載為佳話,天下奉為雄主。

今日起,誰不翹首眺望?

……

……

翹首望神霄,神霄高且遠。

在那至高之上的天境,無因之果中……天空已經千瘡百孔。

都是劍鎮留下的不可癒合的傷痕。

姜望以萬鎮為劍,在因果不系的混沌世界裡,對殺兩絕巔。

在這場魁絕當世的廝殺中,他也逐漸補充知見,便如見丹知赤帝,洞察了虎伯卿那些倀鬼的身份。

分立五行的五尊倀鬼,其中原身屬於人族的那四尊,分別是赤帝嚴仁羨、暘國太保隗元風、景國天命觀主師雲涯、浩然書院院長孫飛槐。

《史刀鑿海》,都有其名。

其中隗元風作為暘國開國太保,是輔佐姞燕秋成就霸業,在姞燕秋退位後又監朝三代的大人物……他是在妖界戰場上被圍攻成擒,最後囚為倀鬼。

也是虎伯卿諸倀鬼中最強的一尊。

至於師雲涯,則是天命觀建立之初的觀主,景太祖姬玉夙的左膀右臂,在景太祖的逐虎戰爭中,為爭取正面戰場的優勢,而成為戰場上的失陷者。

孫飛槐則是跟嚴仁羨一樣,是失落於天外,最後轉手到虎伯卿掌心。

那尊天外種族雖是不知來歷,但也獨具神通,天生絕法,不受任何道法侵害,是一等一的絕巔殺手。

虎伯卿一生擊敗強敵無數,這五尊倀鬼也是優中選優,於漫長歲月中疊代而來。

但歲月奔流何等無情,他們也曾風流一時,終究囿於倀鬼之身,在歷史中徘徊。及至今日這場三聖問魁的戰鬥,他們竟完全的邊緣化了!

姜望與帝魔君貼身交戰,這些倀鬼絕巔幾次衝殺不能前。

萬鎮之劍在混沌世界裡呼嘯,千丈萬丈的高峰,往來穿梭,裂空碾時,交織成今日的閻浮劍獄。

「此劍?」虎伯卿挑眉。

他驚訝於其中的變化。並非所有的劍式都太強,而是其中一些,完全超出姜望的風格,有迥異其人的創想。這無關於悟性,而是性格、道路、人生選擇。

專門針對姜望劍術來研究的帝魔君,卻笑贊:「此劍放之於朝聞道天宮,天下有所學者,亦有所付……可謂真正的眾生劍!賞見眾生相,豈不樂哉!」

時至今日,這閻浮劍獄的確已不是姜望一人在推演。

其於觀河台立白日碑,有聞朝聞道天宮者,莫不往之。勤苦書院有記曰——「天下學於鎮河者,不知凡幾。」

虎伯卿瞭然一笑,而後搖頭:「未脫天下藩籬,盡於世窮之中。竟以此劍決我,你雖年小,實在猖狂!」

他大踏步當空而行,面迎萬山萬劍,再出千拳萬拳。以勢吞寰宇的氣魄,來消弭鋒芒畢露的鎮山劍。用自己的拳頭,粉碎自己被封鎮的那些拳峰。

姜望卻在與帝魔君廝殺的過程中,苦海回身!

古難山真傳之身法,在這時卻有人間苦海崖的意象。

曾坐苦海崖,字殺天下魔。

此神陸東盡處,世人至此每回頭。那飛劍絕世的燕春回,亦劍落於此殺紅塵。

這一路走來的種種,在觀河台十年坐道所磋磨的風雨……紅塵劫火燒過,便將那無邊苦海,留給了帝魔君。

此刻虎伯卿決於閻浮劍獄,帝魔君困宥無邊苦海,他回過身來,卻是主動陷入倀鬼之圍,一劍劫無空境!

所謂倀鬼,都是命運窮途者。姜望此劍向來絕命,今日橫來一劍,卻將他們推回命運過往。

他左手往前一探,恰似是水中撈月,正正好探在孫飛槐的脖頸,五指分開,都為天鎮,就這樣掐著他,將他生生提起。

其人身上漣漪猶泛,彷似命運河流的水滴。

姜望提著他行走於命運河岸,注視著那些仍在命運迷途的倀鬼:「孫先生!是否記得夏君擷?」

浩然書院的第二任院長脖頸受指,卻不是因此沉默。

他在命運的斷河裡恍惚了片刻,才道:「如何能忘?」

「令師陸以煥,戰死禍水……實是夏君擷勾結孟天海所為。」姜望說道:「你知孟天海嗎?」

往事如勾魂索,回憶是穿心刀!

孫飛槐怔然半晌,終是悵聲:「我雖為妖囚倀鬼,倒也不是閉門不出,平日常為妖族苦役,知曉一些世事。孟天海其名,如雷貫耳。」

他抬起眼睛:「雖然您告知我真相,我心中十分感激。但此身為倀鬼,未能得自由。我無法背叛太行大祖,仍只能拼死與您廝殺。」

「你誤會了。」

姜望搖了搖頭:「先生為人族而戰,寧死不屈異族。我說這些,只是想徹底抹掉你的時候,可以叫你少些遺憾。」

說罷五指一合,將其繞身的錦繡文章,護道的浩然文氣,乃至他的絕巔文軀……一把捏碎。

「曾有人借夏君擷之身,於其歷史明月,與我相逢。」

「知夏君擷者莫過孫飛槐。」

「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運,以期將來尋他驗證。」

「莫怪也。」

就這樣握住掌心僅剩的流光,姜望從容走出命運。

這時另外四倀鬼才掙出劫無空境。

而帝魔君堪堪踏出無邊苦海來,拂掉了身上的紅塵劫火。

本以為會迎來姜望的驚天一劍,卻只看到姜望的從容折身。

「盪魔天君……嗎?」

面容搖盪在旒珠之下的帝魔君,看了一眼剛剛轟平萬鎮劍峰、正往這邊走來的虎伯卿,聲也悠悠:「看來……我們才是挑戰者。」

下周一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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