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9章 天不可近(1/2)
大荊天子注視著黎國皇帝,又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到他。這囊括天下的目光,輕輕抬起,眺視宇宙。
他的聲音是靜止的,每個字都像是嵌在歲月里的天律。他說:「太師,有勞。」
現在的荊國太師計守愚,在成皇帝唐象元時期,就當過國師,及至賀氏殘黨誅滅,便袖手江湖。在前帝唐弘璟時期,被專門請上廟堂,拜為太師。
今帝亦尊之。
長期以來,他都坐鎮國都,不移寸步。
此刻天子金口一開,他便自百官中出列,對皇帝大禮拜下。袖龍翻卷如飛雲,長眉長須一同揚起:「臣,領命。」
長風扶搖,浩蕩萬里。
聖旨既下,如箭離弦。
偌大荊土,拔起一道道氣血狼煙,如撐天之柱。也的確沖開了現世,巋然宇宙,向諸天施加影響。
大荊帝國有天下強軍十三支,在此之下的軍隊,難以盡書。
因為荊廷是允許各大軍府獨立發展軍隊的!
唐姓皇族以蓋壓諸方的武力,放韁諸府,對於這些軍隊,只有一個要求——「征國不辭」。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一個非常穩定的權力架構,權臣、重鎮,從來都是這個國家的隱患,但荊國自唐譽開國以來,好像就並不求穩。
抑或者說,是地緣政治推動了政體的形成——在現世西北這一塊無日不征的土地上,忘戰必死。所以在這片土地上建立的天下霸國,也將戰爭的觸鬚,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別說那些開府建牙的軍府,便是那些密布於荊土的軍堡,又何嘗不是尖刀匕首,國人握持的兇器。
荊國歷史上有昏聵之君,暴虐之君,無能之君,但沒有一個怯懦君主。唐姓皇族的體內,流淌著好戰的血液。甚至可以說是一群戰爭瘋子。
這威名赫赫的六大護軍,分別是:上護軍【弘吾】、下護軍【龍武】、前護軍【捧日】、後護軍【神驕】、左護軍【驍騎】、右護軍【射聲】。
又有七衛,曰:【赤馬】、【鷹揚】、【黃龍】、【春申】、【青海】、【天衡】、【羽林】。
荊廷於軍事早有準備,對神霄眺望已久。荊帝在當下殺氣騰騰,卻也不是頭腦一熱,臨時動念發兵。
此時以【捧日軍】、【羽林衛】護國,以【赤馬衛】、【春申衛】駐守生死線,以【驍騎】巡邊,以【龍武】駐紮妖界。
餘下【射聲軍】、【鷹揚衛】、【青海衛】,三大強軍,盡發神霄戰場。
這十三支天下強軍,全員備戰。
帝室所轄,乃至於各軍府未及強軍標準的軍隊,也都躍馬提槍,以太師計守愚為統帥,集眾百萬,似紛紛箭雨,發往神霄世界。
其中當朝太師計守愚,曾與宗德禎論道。
射聲大都督曹玉銜,武道真君也。
鷹揚衛大將軍中山燕文,亦是以一桿「殺神」驚名的當世絕巔。縱超脫無望,未妨他於絕巔礪鋒。
最後的青海衛大將軍蔣克廉,雖然只是當世真人,但他的「三魂屠靈劍」,也是兇殘至極。
荊國鐵蹄旦發於此,有夕定神霄之勢,必要鳴雷寰宇。
位於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門,此刻無限高懸,仿佛荊國天子的冠冕。
他仍坐朝,坐在這名耀人族歷史的計都凶城,高踞至高權力寶座,俯瞰座下群臣,掌握萬萬里山河,隨手一指,即劃分宇宙。
大殿之中,獨黎皇一人與大荊天子對座,是外邦之君,大國之主。
其人的確也氣勢非凡,有豪傑氣度,身處他國之都城,身圍他國之重臣,仍然從容不迫,睥睨眾生。在某些瞬間,說得上與霸國天子分庭抗禮。
然而此刻荊帝發萬萬軍,殺諸天勢,一令而動搖整個神霄戰局,將這場影響諸天格局的戰爭,推舉到翻天覆地的境況……此般氣血天柱為背景,萬槎征聲為樂聲,真箇撼動人心,煊赫難言。
向來說荊國以計都為帝都,是「天子鎮凶」,但最凶的是誰,於今方見!
「朕知也!黎皇意在六合,欲匡天下。」
「然路窮。」
荊國天子站在丹陛之上,龍座之前,其自身即是這個龐大帝國最凌厲的刀,他的目光落回殿中,將那種溫文禮讓的外交氣氛切割的支離破碎。
「黎皇英睿神武,武功蓋世!」
「但乏天時。」
他以視線切割黎皇的氣度:「想上桌嗎?」
「當前有個機會——」
他輕輕地仰頭,雙手大張,袍袖似載國之輿圖,展開了這個世界:「大荊軍隊盡伐於天外,黎國東出,正當其時!」
旒珠搖落的陰影,像是搖在他嘴角的冷笑。
「來與我唐憲歧爭!」
「太祖皇帝當年沒有收完的帳,今日我來掃尾,也是應當應份——繼先業,全先事,君王無所怨!」
七彩綴星袞龍袍,在丹陛上鼓盪。像是一條活過來的真龍,鱗爪畢現,高揚九天。
洪君琰靜靜地坐在那裡,在九天十地的轟隆聲里,安然客坐。
「黎國是人族國家,朕亦人族帝王。神霄戰爭殺得激烈,是以人族對萬族。在這樣的時刻,朕怎麼可能發兵內戰?」
他輕聲地笑:「難道這天下,朕竟不懷?」
荊天子也站在那裡笑。起先輕笑,繼而大笑,笑得旁若無人,笑得放肆暢快!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笑罷了,他收住聲來:「所以說……不敢嗎?」
滿殿荊臣,皆不言語。此刻他們仿佛是台下的觀眾,兩位君王為他們而戲。
實際上觀眾何止在這計都城呢?
以天下為台,古往今來太多的看客!
「荊天子對我大黎帝國的敵意,著實……突兀了些。」
洪君琰始終雲淡風輕,唐憲歧一再邀他上台,他卻始終坐定看客的位子:「朕生而為人,有為人族奮戰的心。黎國上下一心,也做好了為人族奉獻的準備。此亦人心公理,當無其咎。荊國不需要幫忙,固然是好事,何以荊天子聞言而恨,有此雷霆之怒呢?」
「上來就說分生死,要朕提劍與你爭……」
他的眸光微抬:「生死籠斗也好,引軍對沖也罷,朕有何懼?」
「對上唐譽朕也未曾怕過!」
「只是當下非良時,君王擔天下。社稷之主,不為意氣興師。」
他輕輕搭住扶手:「朕倒是奇怪了。怎麼關係人族命運的神霄戰場,成了你荊國的逆鱗,有言援者都起殺心——中央月門若是失守,使得諸天聯軍一戰起勢,這責任荊國皇帝代表整個荊國來擔待嗎?」
是啊,恨從何來啊。
唐憲歧堂堂霸國天子,縱然心中有所不滿,腹中有什麼怨氣,輕易也不會往明面上放。
畢竟他的一舉一動,牽繫著億萬國民,而「天子不輕怒」。
今天他卻是毫不掩飾他的不滿,甚至流露對洪君琰的殺意!
唐憲歧笑了:「朕知道你不會不敢。你洪君琰也是英雄人物,怎麼會懼怕跟人分生死呢?」
「但你害怕你假死求生、躺在冰棺里苦等天命的幾千年,是毫無意義的!」
「你害怕天下人的看法,怕史筆的鑿刻,怕人族不以你洪姓皇族為正統。」
「無論背地裡做出什麼骯髒事情,你都得顧著面子上的堂皇。心裡想這個機會想得要發瘋了,卻不敢壞了規矩,恐與天下為敵!」
「你建立黎國是要求千秋萬代,並不只要一時鼎盛。你希望天下人都認可你的宏圖,敬重你的國家,擁護你的理想。你既要擠上這張六合的賭桌,又不想做一個無所顧忌的賭徒。你既想做到你當年沒有做到的事情,又想挽回你一再失去的名聲——你瞻前顧後!」
他的聲音振聾發聵,而又輕蔑地笑:「你什麼都敢做,但你不敢的,又有太多。」
「荊國皇帝倒是『敢』,敢想敢做。」洪君琰拂了拂雪白的龍袍,施施然道:「今以社稷傾月門,把偌大一個國家,推到許勝不許敗的境地。古來兵者豈有不敗,就連兵祖也有兵墟之歿。一場許勝不許敗的戰爭,讓神霄前線的宮希晏,將往前線的計守愚,少了多少轉圜餘地!你乃軍庭之主,非是不知兵,是不惜國也。」
「小人惜身,大人惜國,上人惜天下!」
唐憲歧一揮大袖:「黎皇知道自己這麼多年差在哪一步嗎?還是抱死命運,始終說『天不予你』?」
「神霄之戰,關係人族興亡,本就沒有退路,本就不可言敗。哪有什麼餘地?你這一生,就是給自己留的餘地太多。總以為失去了這次,還有下次。總以為你該有機會!」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山已經不是你的了。」
「世上當然沒有必然不敗的戰法,諸天聯軍也並非沒有英雄。」
「但朕在這裡,勢傾此心,意必人勝。」
他一手按住腰刀:「此戰若敗,朕即親征!」
諸國君王大多佩劍,劍乃王道之器,中正堂皇。
荊國皇帝卻著刀,就是以無上的殺氣,鎮壓著偌大帝國那麼多桀驁的軍頭。
「朕若不幸,霸國天子,仍從荊國軍府出。」
聲亦如刀冷,字字割意:「輪不到你的。」
「有些時機,錯過就是錯過了。有些結局,該面對還是要面對。當年做不到的事情,現在仍然做不到。時間雖然過去,難道你就有什麼不同?」
「失敗者總是以不同的方式重複失敗,成功者卻往往以同樣的理由成功。」
「當年天下大亂,我朝祖皇帝親見景太祖之威,乃有豪傑定鼎之心,曰我當如是。目睹暘太祖絕世風采,卻謂生於良時,當逢英雄!」
「荊乃百戰之地,抗魔阻景,斬斷草原神輝,擊碎水族建國野望,掃平大大小小七百軍州,絕西北夷狄,方有這軍庭帝國,無上霸業。」
「黎皇,你避景太祖鋒芒,讓暘太祖旌旗,在我朝祖皇帝面前裝死!僅靠一個『等』字,能等到六合嗎?」
「你等的不是時機,你是等天下國主都變成傻子,所有的競爭者都被時間淘汰,最好六合天子的寶座前,都是些景欽秦懷之類的庸主。而那永遠不可能實現!」
唐憲歧已似丹陛上的立塑,給予洪君琰幾千年冰封時光的審視。
「設使真叫你等到了,真有那麼一天到來。」
「且人族還能占據現世,不被異族掀翻。」
「黎皇帝——」
他問道:「超越三皇的六合天子,難道能夠在這樣的土壤里誕生?」
「荊皇雄問!」洪君琰輕拍扶手,讚嘆不已:「朕客坐恍惚,幾見唐譽矣!」
他仍然坐著:「唐譽真絕世。然而朕問前生,亦未輸他多少。」
「當年我殺不進計都城,他也打不到極地天闕。」
「無非起勢早晚,遂分先後。」
「荊土沃於雪原,荊勢勝於雪勢,那一次決戰,朕就敗在國勢上,被一刀碎魄。痛定思痛,方定下冰封之策,以歲月累勢,用時間換資源——以西北狹地吞天下,別無其法!」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這一步。」
「誰能一呼萬應,匡凍土人心?」
「長生永壽,誰能知其真意?」
「朕也不是要等天下皆庸主,而是要攢夠賭本後,上一張公平的賭桌,無論對手是誰!」
「爾輩不輸先祖,東帝不輸暘帝,朕何曾退縮?」
「當然今天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逝者如斯夫,我亦舉目不見故人。」
「他人死後再夸勇,朕亦哂然!」
說到這裡他就準備離座了。
黎國的確做好了準備,但並不打算強行擠上桌去。至少在今天,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這一趟來荊國,看到了荊天子的決心,也算是不虛此行。
但唐憲歧又開口:「黎皇欲成六合天子,是痴人說夢,斷無可能。」
「但天無絕人之路,朕亦貪愛寰宇。」
「現在有一條最近的路。」
他伸手往前,為洪君琰指路:「脫下你的龍袍,摘下你的冠冕。拜倒在大荊群臣之間。為朕摘取神霄第一功,朕亦許你東宮!」
「當年你大敗虧輸,封棺稱死。傅歡上表,自稱罪臣。雪國歸荊,本有先例。」
「今當於心無礙也!」
這朝議大殿,頓起鬨堂笑聲!
今辱甚!
洪君琰這一生都未有如此受辱。
別說是建立黎國後、兵強馬壯的今天,當年被唐譽打得快死了,唐譽也未辱他!
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笑聲里,他卻只是輕輕撣了撣袍袖,站起身來:「兩國相交,各盡其誠。黎國的心意荊國不領受,朕也不強求——就此告別,相信來日有良逢!」
雖天下相輕,他何曾在意。今大國失儀,丟臉的是荊朝。而非他這個遠道而來,隻身赴會的君王。
天寶殿裡嘲聲烈,卻有幾分色厲內荏的意思在。
但他不打算去驗證。
他不可能發兵打荊國。
至少在神霄戰爭期間,不可能這樣做。
外族伐荊,黎亦伐荊,黎國豈非外族?如此是人族公敵,欲為六合者,必不可取。
這是乍看之下的大好機會,一碗偽裝成美酒的鴆毒。
荊帝想激他發兵,叫他按捺不住,但他在冰棺里躺了那麼多年,什麼都凍住了!
就此一拂袖,這場天子親來的外交,便已結束。
雪白色的龍袍如風雪飄出大殿,卻並沒有帶走寒意。
群臣目視地磚或庭柱,都覺更冷了。
洪君琰沒有給荊天子殺他的機會!
那麼這份殺意,這天子之怒,又該向誰來宣洩呢?
嘩啦啦,鎖鏈聲響。
粗如手臂的禁道鎖鏈,在地磚上拖行,拖出來一位身穿金織蟠龍親王服的大人物!
雖鬢髮散亂,衣衫不整,被拖得搖搖晃晃地在殿中走,髮絲飄動間,仍可見丰神俊朗,天家貴姿。
「放開!」
他被拖著踉踉蹌蹌地走,卻大聲呵斥:「本王乃太祖皇帝的子孫,唐姓皇族,天生貴胄!焉能如此失禮,使天下笑我大荊無儀!」
荊天子在丹陛上輕輕抬了抬手。
兩位拽行親王的力士,便將那車輪大的鎖環扔在了地上,發出哐啷巨響,一陣環搖。
叫許多大臣都是一驚。
他們不是在此刻才知消息,但的確是在這一刻,被敲碎了所有的幻想。
囚行於大殿的親王,在已被禁道鎖神的此刻,驟發其力,拽著粗重鎖鏈,將兩根巨大鎖環,強行拖至身前。
如此才容出一些餘裕,抬起戴著束骨鎖環的雙手,輕輕撥開自己的長髮,分出那一張貴重的臉。
他雙手懸抬,仰望丹陛上的天子,發出含混的意味莫名的笑:「您終於肯見我!」
不等天子說話,他又扭過頭去,左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殿中那張規格極高的客椅上:「看來黎皇已是走了!」
他當然便是唐星闌。
朝廷封為「裕王」,民間稱為「賢王」的高貴存在。
許多人視之為儲。
天下若知他今囚行於此,披髮狼藉,不知多少人望計都城而悲泣,又有多少人暗中歡喜!
皇帝從丹陛上落下來的目光,也是沉重的。
「朕的確不想見你。」
他說道:「尤其不想見你於此,見你此般!」
「天下事,在君王一心。」唐星闌朗聲而笑:「天子只有不言而有,豈有不想而行!」
若非鎖鏈加身,若非天子問罪,他真不像個囚徒!
他也不止像個無權無勢的王爺,分明腰甚壯,膽甚粗,反倒質詢天子,有幾分分庭抗禮的意味。
但皇帝眸光一沉,他的笑聲便瓦解。
「只此一句,你便不似人君!」
皇帝道:「君王社稷主,難道任性由心?」
唐星闌斂去笑聲,直視天子,他很多年以前就想這樣看著皇帝,卻直到今天,才有這破罐子破摔的直視!
他問:「您難道不任性?」
皇帝眸光更冷,但沒有說話。
唐星闌又往前一步走:「你若是不任性,何以有今日?」
大荊天子輕輕揚頭:「今日難道是朕負你?」
唐星闌呵然一聲,舉起自己被鎖住的雙手:「都到了這樣的局面,血肉親情灑如飛塵,天家威儀棄置一地,您難道要說彼此不負嗎?」
「唐星闌……」荊天子輕輕地呢喃了一聲,好像很多年前,如此輕喚那個眼神清澈的孩童,但他又驟然厲聲:「唐星闌!」
「請陛下稱裕王!」唐星闌怒聲而抗:「您當年潛邸之時……所用的王號!」
荊天子眼神幽深:「看來是朕不該,不該早早給了你不該有的期望。」
「是嗎?」唐星闌高昂其首:「臣倒想問問——何為『不該有』?」
荊天子搖了搖頭。
他搖頭的動作非常緩慢,就像是為了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失望。
當皇帝的,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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