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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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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公一向是嚴肅冷峻的,像帝國邊境佇立在南荒的山。

雖然青銅鬼面遮掩了他的表情,國公戰甲緘藏了他的道身……腰間被風擾動的暗紅色系帶,仍然以血蛇翻卷般的不安,描述了山的不平靜。

多少年風吹雨打,不過鑿石洗沙。

他站在章華台最高的位置,憑欄低瞰。

底下是一座隱秘搭就的天雪玉廣場,形如八卦,以八面光幕為懸牆。

此刻每一面光幕上,都有不同的光影在變幻——自有其章的海族建築,在視野範圍內展開。形貌各異的海族戰士,忙活著各自的事情。

弓一遍遍地上弦又放鬆,矛尖擦得雪亮。也有海族戰士忍著眼淚披甲,有的呢喃著「母親」。

已經早有覺知,但還是一再清晰感受——這場戰爭並不只是刀劍相對,血肉互殺,它更是文明的碰撞。

在天雪玉廣場的正中間,懸浮著一顆八面晶體,正是它緩緩旋轉所投照出的光線,在八面光幕上具現為不同的圖影訊息。

當然是用不著安國公來處理這些信息的,但他仍然注視著這一切。

他注視著他的繼承人,伍家的好孩子。

虎太歲暗施後手的「聖魂丹」,其效果是在原身意志的基礎上,於屍身重建一個隱匿人格,等待專門的秘法來喚醒。

屈晉夔所做的藥膳,則是將食藥者的原身意志,隱藏為一顆人格種子。

它並不會肆意生長,在很長的時間裡,只能當一個眼睛來用。

宿主所聽到的、看到的一切,都會在章華台里留置的另一顆人格種子裡復刻,從而成為楚軍的情報來源。

有朝一日,這顆人格種子生根發芽,就會憑藉其對於身體的絕對權柄,壓制任何新生人格,從而歸來——如果還有那一天的話。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伍晟永不甦醒,就一直以黃丹所塑造的人格存在,直至某一天,成為廢棄的耗材。

「沒關係,我在異族的每一天,都是我對家國種族的回應。」

伍照昌仿佛聽到那孩子在這樣說。

這也的確是那孩子說過的話。

但明白——人的回憶,只是一種自我安慰。

他沉默著,如同過往年月里的自己。

樞官李蘅華記錄了這一切,紅著眼睛向安國公行了拜禮,後退兩步,碎為流光,飛轉一瞬……而後捧著卷宗,出現在雲麓台。

「星天章華,人煙雲麓。」

作為楚國的政治中樞,最關鍵的政務殿堂……自神霄戰爭開啟,天子便定駕於此,再未離開。

整個大楚帝國都轉於雷霆之勢,像一張已經拉滿的弓。帝國征於天外的勁旅,故也是不能回頭的箭。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楚國卻不如此。

今帝完全沿用了前帝的班底,就連內相都沒有換人。

面寬微胖很有福相的宋旻,躬身接過了卷宗,小步向君座移去。或為征時故,今日這位內相靴底踩著的是火燒雲,悄然疾行,映得丹陛都飛霞。

「諸天聯軍對人族星占宗師展開了大規模阻擊,必然是神霄推門前就已經擬定好的計劃,一系列行動極具針對性。」

「荊國神驕大都督呂延度,死於永瞑天尊鼠獨秋的臨死反擊。」

「齊國欽天監阮泅,死於海族驕命的獵殺。」

「景國東天師宋淮,聯手秦國布衣丞相王西詡,斬殺前去襲殺他們的冥尊【魍夭】……」

「此役,宋淮重傷,『道質殆盡』,已經被送回了蓬萊島。」

「而王西詡戰死虛空。」

「……」

「南天師應江鴻率軍同麒觀應所領斗部天兵決戰中央天境,現世第一對上諸天最強,各有損傷……但從妖界暗子遞送的情報來看,聯軍一方隱有異動,或謀中央。」

「……」

「車騎將軍身成霸體,證道絕巔,然其神通【破法青刃】為海族驕命所奪。」

「作為海族有史以來最受期待的天才,號稱要超過覆海、皋皆的存在,驕命在自身的戰爭任務之外,正在極速地補完自我,升華道途……但目前還看不到她影響整體局勢的可能。」

「以個體的躍升而論,她現在才開始衝擊更高道路,不免為時太晚。大家都是披甲而戰,沒有臨時鑄甲的道理。聯軍有神霄早開之謀,她作為海族核心高層,不可能不知曉此等關鍵,不應該出現時機的誤判,所以這場戰爭確實是她主動選擇的躍升時機……這種矛盾令人深思。」

「神通是表象,背後的道路,才是她掠奪的未來。或許戰爭本身的遮掩,會拔升她掠道的可能。」

「諸天聯軍給予她巨大的寬容,在整體的戰爭態勢里給她留足空間,甚至是調度軍隊給她創造掠道的便利。即便是絕巔登聖者,也不能合諸利肥一身,這不符合戰爭的秩序。海族也沒有資格讓妖魔修羅低頭,奉其為核心。合理懷疑她身上有更大的隱秘,有益於聯軍整體,可能關乎某種終極武器——」

「樞官合議,有六位認同這種可能性。『章華靈巫』給出的可能性推演,是三成。」

章華台里,信息星河中,十二星神算力交匯的軀殼,是諸葛義先創造的星占總樞,其名「敕神總巫」。

在他活著的時候,基本上也能夠完全代表大楚星巫。

自其離去,星神失靈,這具軀殼也倒在信息星河裡,滋養章華台。

須彌山永恆禪師,喚起黃道十二星神,以之統御諸天星神,邁向「世自在王佛」後,信息星河便波濤洶湧。

等到諸葛祚接掌章華台,在信息星河之底,重新打撈起這具殘軀,進行修補疊代,並以章華靈性賦養其間……也就誕生了如今的「章華靈巫」。

於諸葛祚本人或是一種懷緬,於章華台它則能加速信息的處理,且絕對客觀理性,比十二位樞官更為高效。

「伍晟先死而後醒,成功潛伏到驕命身邊,被她帶回海族營地……章華台已經憑藉伍晟的人格種子,鎖定海族藏匿於虛空深處的重要營地。」

李蘅華匯報到這裡,仰起頭來,眼底的戰意幾乎刺破那紅色。

毫無疑問她想要加劇這場戰爭,想要為死去的那些將士復仇。她希望楚帝能夠調安國公出戰,傾國而動,駕馭章華台直搗黃龍,碾碎那處海族營地。

但作為樞官,她不能參與議政,不能表達任何主觀的想法。

她只負責傳遞最新的諸天情報。

各大戰場的動態變化,乃至於諸天世界的不同反應……全力運轉的章華台,像是一顆歇於現實的偉大星辰,以其獨有的方式,向諸天觀照。

情報飛如雨。匯涌諸天的信息洪流,在一遍遍的篩選後,仍然衝撞得他們無一息暇時。

留在章華台的樞官,都在沒日沒夜地工作。

韓厘戰死,朱虞卿戰死,這些她都沒有說,和那些犧牲的戰士一起,都停留在厚厚的卷宗里。

於她是朝夕相處的同僚,志同道合的戰友。於整場戰爭來說……輕如鴻毛,不必冗敘。

大楚天子坐在那張龍椅上,眸光沉晦在冠冕中。從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非常適應這裡。

內相宋旻奉上卷宗後,便安靜地隱在燭影里。

皇帝慢慢地展卷,像是要把每一個戰死的名字都記在心裡。同時問道:「安國公可有讓你捎什麼話?」

李蘅華低頭應道:「安國公什麼話也沒有說。」

「那麼——」皇帝的聲音悠悠高遠:「章華台鎖定的那處重要營地,是不是海族在神霄戰場的總營呢?」

李蘅華跪伏在地!

「從目前的情報來看,並非總營。」她以額觸地:「臣惶恐!」

「那麼為了這一處並非總營,布防也並不明朗的海族隱秘營地。值不值得暴露我們對妖族丹國布局的反制呢?」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感:「李卿若是心緒不寧,竟會遺漏關鍵,不妨回去休養一陣……至於朕的問題,你若答不好,或許可以去問問『章華靈巫』。」

李蘅華額汗如雨,雲鬢濡重:「是臣疏忽,唯請萬死!」

「回去做事吧。」皇帝的視線仍在卷宗上,聲音淡如雲舒:「將士奮死,國之幸也。同仇敵愾,朕當體諒。」

李蘅華又重重地磕了一次頭,才爬起身來,倒退著離開了大殿,穿行雲麓甲子秘書處,路過各異的目光,一直退到虹台,化光而遠。

雲麓台的天子獨坐之殿,仍有源源不斷的政務,經六十個雲麓秘書處篩選送來。

干支以紀年,也代表著不同方向的政務,

但皇帝始終注視著那份軍情卷宗。

「隨征樞官有二,留國其十,十得其六……」

良久之後,皇帝撫了撫卷宗上的褶皺:「有情則私,恨心必皺。『章華靈巫』還是更客觀一些。」

宋旻佇立在側,連呼吸聲也不發出來。

隨侍天子身邊,要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守口如瓶」。

但有些時候,也要學會張嘴。

就像皇帝的這句話,他是應該傳出去的。

聖天子固然寬容,膽大妄為的人,應該被自己的恐懼敲打。

「國師大人。」皇帝忽又喚道。

口含天憲,玉言引風。檐下銅鈴叮叮咚咚的響,卻是一曲征聲。壯麗的樂聲下,幻光凝實,就在這大殿正中,豎著展開了一卷長軸。

足足五丈長的畫卷,從穹頂一直拖到地磚,懸地不過九寸。

泛黃的卷面上,繪著一幅祥和圖景。

說「祥和」,其實很反直覺。

因為畫卷之中,惡鬼遍地,魍魎橫行。

暗沉沉黑色大地,血液在地裂中流淌。

深青色的鬼面,如飛絮在空中飄舞。

一條條書寫著罪狀的案件卷宗,橫七豎八的堆在地上,再加上那些血點……恰似枯枝敗葉滿地泥。

唯是有一個乾乾淨淨的清秀和尚,獨坐在無窮惡鬼的正中央。竟然讓整個畫卷平靜下來,給人以鳥語花香的寧靜美好。

雖有血舌垂落,幽魂繞飛,無頭的鬼物在地上打滾兒……竟無端的生出諧趣來。

他當然便是大楚國師梵師覺。

從賞畫者的高上視角來觀察,奔流血液的地裂,在無盡罪土形成了一個血色「卍」字符。

和尚就坐在這個具備神秘意義的字符正中央。

蓮台十二品,其色為白。

當他抬起清澈的眼睛,整幅畫卷便活了過來——你明白這不只是一幅畫,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你覺得驕命的目的是什麼?」皇帝問。

梵師覺搖了搖頭:「我不認識她。」

「國師覺得應江鴻那邊……我們要不要管?」

梵師覺只道:「他很厲害。」

宋旻聽不懂皇帝與國師之間的對話,只覺得言簡意賅,又頗得禪意,果然高深莫測,智慧淵深,真非俗夫可及。難怪能當國師!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那麼……你已經拿定主意了嗎?」

和尚將一顆蹭過來的骷髏腦袋輕輕推開,又將一條不知是哪個鬼遺落的斷舌解下……認真地說:「我沒有主意。」

「是了。」皇帝點點頭:「這對你來說從來不是選擇。」

和尚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天空,臉上有難過的表情——關於天空的部分,並不體現在這幅畫卷里。

而後這幅長軸慢慢地捲起。

皇帝坐在那裡,靜了一會兒,然後道:「傳個口諭給顧蚩,叫他喚醒地宮寶室的那位『無期者』。」

宋旻驀地抬頭,目有驚色。

皇帝只道:「大爭之世,劇變在即,沒人可以不冒險。」

……

……

「左囂!」

幻魔君安坐大帳,從容看五軍絞殺。廝殺聲聽久了,也有別樣的樂理。犬牙交錯的兵勢,不時崩碎為幾具跌落的屍體。

偶爾炸成形狀漂亮的血花,算是驚喜。

「久聞那位所謂的『盪魔天君』,視你為親,奉為尊長,幾入你左氏家門!」

他悠悠抱臂,笑問:「你可知他今在何處?」

因為古老星穹的隔絕,再加上戰爭環境下的信道截斷,諸方情報難以共通。

左囂雖然身在戰場,所得情報並不如章華台完整。

章華台立足現世,俯瞰諸天,反而能夠著眼全局,從不同方向獲得情報補充,然後支援神霄戰場。

他們這些殺在陣中的人,所知的暫都只有局部信息。

不過風風雨雨這麼多年,他當然不會被幾句話動搖,只淡聲道:「他有他的戰場,我亦如是。你若想聊他,不如去跟他聊——且看你能不能活。」

楚雖兩師,遇敵不怯,正面合陣,對殺異族三軍,未見下風。

兩支計以十萬眾的軍隊,在左囂的指揮下輕靈自在,忽然聚散,形如流水,實在是有一種美感。

真論戰陣指揮,也只有蜈椿壽能夠跟得上他,與他斗得有來有回。

幻魔君是仗著魔軍的不知死,等閒幾塊肥肉,楚軍吃下就吃下了……時不時硌一下楚軍的牙。

當慣了老祖的獅安玄,則動輒親自下場,以彌補他頻繁為左囂調度所露出的破綻。

要說引兵作戰,他最看重的血裔,那位天海王獅善聞,才是天生的將領……可惜沒有等到證明自己的這一天。

尤叫他對人族咬恨。

「何勞我也!」相較於淮國公的皮笑肉不笑,幻魔君的笑容顯然更真誠一些:「太行大祖虎伯卿,諸魔第一帝魔君,已經前去圍殺他。並以黑蓮寺方丈渡世彌因所備的緣分念珠,將其引渡至某處混沌世界。」

他對這般陣容顯然有十足信心:「或許要不了多久,就會有消息給你。」

這般陣容,絕對是諸天第一檔,無論放到哪裡,都是驚聞。無論對付誰,目標都難言安全。

左囂巋然不動,聲無波瀾:「當世魁於絕巔者,再割兩顱的消息麼?」

「是啊是啊。」幻魔君笑著撫掌:「淮國公不妨暫歇攻勢,厚築陣圍。停下來再等等,等他擊破兩位大聖,前來援救於你。」

左囂立旗於陣中,只笑了笑:「好啊。」

大楚二師並如鐵壁,任敵軍如潮推來,顧自巍然如岳。

他半點不見急迫,引兵布陣如蛛網密結,極其耐心地等待機會。

傷亡始終維繫著一定的頻率,給予雙方痛楚,但並不深刻。

正面戰場從來不會帶來最大的傷亡數字。

「幻魔君最為急迫地想要建立優勢,雖然他看起來對鐵面魔軍的指揮不太上心,還在戰場上故作閒適,但魔軍不斷向核心戰區靠攏,分明尋求決戰——可能是他以假面參與的其它戰場,發生了巨大的形勢變化。不要給他機會,他會把戰爭推到慘烈的局面。」

「蜈椿壽的戰略最為穩健,雖然蜈嶺軍打得最凶。其軍進退有序,尺度最是清晰……不可強攖其鋒。」

「或許是因為血裔獅善聞、獅善鳴接連被殺,這些年種族戰場,獅族也損失慘重,獅安玄頗愛其族,不舍見死。」

「兵法有言,『愛民可煩』。其掌兵而慈,必以此死。」

淮國公的戰場判斷,通過戰旗,傳遞到所有將領的耳邊。

這亦是決勝的旗令。

「今為真也!」

諸葛祚披袍而起,踏祭星台橫飛在天:「始知死生足艱,往事不諫。生性頑劣,而能遠途萬年。所賴親故,終為故時。」

「嗚呼!而今憶之不見之。」

「乃鐫星輝,以期時空飛轉,垂髫而老,能為他見!」

這是一篇臨時書就的祭文。

所謂「巫」者,祭天祭祖,也祭星辰。

死有其意,祭有其力,國之大事在祀戎。

見其身周,頓開八座星碑石門,或古拙或華麗,或高闊或狹窄,門上各有清晰道文,一字曰之「生、死、杜、驚……」

既是墓碑,也是星門。

大軍發於現世,動於神霄。

星穹隔絕前所積累的海量星力,以其為火山之眼,向四面八方噴發!

轟轟轟!其聲連綿。

虛空之中有風洞,名為「暗宇」,是楚國天工府專為宇宙戰爭所設計的人造天體。能夠完美地嵌合在宇宙之中,隱藏其中的力量波動。

每一個「暗宇風洞」,都可以視為一座極具隱匿性的宇宙軍堡。可以用來儲備戰爭物資,在必要的時候,也能短時間地駐紮軍隊。

當然它的造價十分高昂,即便是傾國戰爭,也不足以鋪滿戰場。

隨著諸葛祚的全力牽引,星力汪洋便如蓄水開閘,一旦爆發為洪涌。

一座座隱於虛空的祭星台,如同誓決生死的戰艦般,駛出「暗宇風洞」,再不掩飾它們的光芒。

此刻星光之璨,顯耀神霄,彷似是古老星穹的超凡星辰,逃脫了乞活如是缽,降臨此方世界!

中央天境星光黯,而又有星辰明。

工序複雜的【祭星台】,國庫儲備總計也才七座,此次出征已經全部帶上。

如今大戰才起,已碎其一。

但因為祭星台的特殊原理,「星死光猶在」……毀滅在地聖陽洲的那座祭星台,仍然是以最後的星光,給出了反應。

從中央天境到凡闕天境,以此為驛,暫且信息貫通。

要用什麼來回應離開的人呢?

年輕的諸葛祚尚不能平靜面對,但明白那位一生奉獻的星巫,最想要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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