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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7章 黃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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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北……你相信我嗎?」

在血紅而暗沉的世界裡,眼皮像是灌了鉛,意識的重量無限沉墜,思考已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什麼?」項北問。

「我是說,你還願意相信我重黎平章嗎?在這麼多年的欺瞞之後。」

項北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沉默並非不想言語,而是意念的對話,也需要他積攢很多的力氣。

他在驕命的刀下一次次奮起,終似岸邊已經離水的魚。

徒勞撲騰,身老命竭。鱗飛血盡,只是吊著一口氣在。

「我從來都知道你是誰。」項北說。

重黎平章的聲音,很明顯地愣了一下:「怎麼知道的?」

「……我隨便猜一猜。」項北說。

「對不起,這麼多年——」

「你有你的隱秘,我也有很多時候,希望你回到屋裡,關門鎖窗,不要注視我的人生,所以才有這枚將你推進城門的鑰匙。」項北艱難鏖戰,換過一口氣來,一下子說了很多:「現在我獨自站上城頭,並非是你已不值得信任,而是不想她窺探你的過往,晾曬你最深的心思。每個人心底都有幾兩齷齪,無法拿出來稱量。我只知道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傷害我,但你一次都沒有那樣做。」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

「我相信你。」

「我其實沒有那麼值得相信……」

「我說我相信你。我相信與我朝夕相處的時間,勝過史書上的一段文字。我相信我心裡的感受,勝過我聽到的他人的定論。我相信你,前輩。」

那個跟小夥伴玩捉迷藏,躲到深山裡的七歲孩童,那一天並不知道,小夥伴們找一圈沒找到他後,都已經各自回家去了。

他藏啊藏,藏到月上中天,太陽又升起。

厲害的是他藏了很久。

難過的是沒人發現他藏了很久。

那一天他自己包紮好意外受傷的手掌,閉上眼睛縮在山洞角落沉沉入睡。

直到第二天醒來,睜開重瞳,才看到劃傷手掌的那枚骨片裡,有一縷殘魂。

那時候他雀躍地笑,喊了一聲「前輩!」

他不是膽子大,他只是太孤獨了。

也正是這一聲,讓正猶豫著要不要奪舍一個孩子的重黎平章,放下了惡念,從此成為他的「老前輩」。

此後風雨這麼多年。

重黎氏族的最後一個大蠻,就陪著那個孤獨的孩子,成長為今天的車騎將軍。

正是這一句「相信」,才叫項北明明早就猜出了重黎平章的身份,卻從來不言。

重黎平章知曉這孩子心眼明亮。

他不記得自己是何時露出了破綻,也或許破綻太多,他不曾真正對項北設防。

重黎平章有很多話想說,他有他的人生經驗,他有鬼山建國的野望,他有萬丈雄心,許多的遺憾。

但最後他只是說——

「那麼就這一次,把身體完全地交給我。」

在那一座孤獨的殺城裡,獨據城中的項北,向後仰倒。

他不是放棄了,他只是太累了。

他只是……相信。

烈煌沙漠,鳳鳴於雪。

朱虞卿引軍結陣,雙手青筋暴起,力透憑欄,神識幾乎是以爆炸的方式轟鳴而出……乃有炎鳳,飛灼其華。

楚國最精銳的軍隊,以八千人成陣,合炎鳳戰車之力,咆哮在風雪中。

這是實實在在的洞真層次殺力,真正有了干涉戰場的表現。終不似韓厘之死那樣輕描淡寫,伍晟之亡那樣無足輕重。

驕命仍然是面無表情地抬刀,在壓下蓋世戟的一瞬間,合身入風雪,刀光翩如白蛟,與炎鳳同游。

龍鳳交錯一瞬間。白芒如虹,長空倒掛,她已返身折回主戰場,再次斬向搖搖晃晃的項北。

在她身後,焰光點點,融雪而落——是一瞬間被拆解的「炎鳳」,樞官朱虞卿和那八千楚卒的屍身殘餘。

她的刀總能斬至關鍵,殺人破陣如庖丁解牛。

斬心裂膽,故而所向披靡。

搖搖晃晃已然力竭的項北,卻在這刻忽然仰身!

勢已不同。

手中蓋世之戟,乍似點睛之畫龍,一霎從靜態中破出,引風盪煞,不可捉摸——已躍升到另一個「技」的層次,真如畫已生靈。

如果說項北的蓋世戟法,已經洞察「道」的真諦,一鉤一划都是述道天下。那麼此刻這支戰戟的表現,就已經進入一個全新的領域……它在創造大道,勾畫一個全新的世界。

已經先一步捕捉到對方心念變化的驕命,提前做出反應,刀勢未盡人已走。

可這游龍走鳳般的刀光,恍惚已為天穹所蓋。

鏘!

戟鋒壓刀!

還是那具吞賊霸體,但那些已經如遊絲一般、幾被澆滅的鬼氣,這時游天竄地,森森張熾。

吞賊霸體力壓狸飛雲之妖身,無所不在的刀光,竟被圈入牢不可破的鐵城。

驕命明白她的對手,不再是項北。而是熊義禎稱霸南域的道路上,最難纏的那個對手,最後的大蠻——重黎平章!

凝視其心,但見千念萬轉,混淆一團,如雲氣飛竄。

重黎平章對付【他心通】的辦法,跟阮泅類似。他創造了許多的鬼念,繞行其心,在同一時間偽作戰鬥思考。

但在斗殺阮泅、補完彼缺後,這種程度的心念干擾,已經無法影響到驕命。

她假作迷惑,刀光一恍,重黎平章果然長驅而來,她拖刀反撩,截敵於半!

可刀鋒錯戟一瞬間,【寒江雪】竟被攪飛空中,脫手而出!掌緣裂血,五指猶顫。

重黎平章的心念的確被她捕捉到了,可是她所駕馭的狸飛雲的身體,並不能完全跟得上她的反應,在電光火石的方寸之爭里,落在了下風。

她有絕巔眼界,重黎平章亦曾登頂。她馭使狸飛雲的身體,重黎平章馭使項北的身體,倒也算得上公平。

可她是今天才拿到狸飛雲的身體,並完成相應的改造。而重黎平章對於項北這具身體的了解,可能還在項北本人之上。畢竟他是以絕巔的眼界,注視著這具人身長大。

就是這麼一點微小的道身掌控的不足,在這種層次的交鋒中,被瞬間放大了!

如風車般旋轉的關刀,越飛越高,在飄雪之中遠去。

與之相錯的是一塊下墜中的玉色方牌——朱虞卿的殘留,至此才落盡。

鐺啷啷。

玉色方牌猶帶血,撞在凝霜披雪的砂石上,發出清脆的響,一時竟沒有摔碎。

牌上刻有「章華」字樣,是朱虞卿的樞官憑證。

也是他留給項北的最後訊息——

「朱未辱命」。

國之重器【市井】,已經藏起來了。

項北心眼明亮,對於危險有與生俱來的覺悟,在驕命拖刀而來的第一時間,就知不可力敵。

朱虞卿那時看到的只是一尊真妖,而他感受到的,卻是黑雲壓頂的死兆。

隻身斷後,是為將者沒有選擇的選擇。

命伍晟保全軍隊精銳的同時,也把【市井】交給了朱虞卿,請他為國藏寶。

朱虞卿隨軍離開,就是做這件事情去了。

為了避免被【他心通】看透,藏匿的事情並不是他親自去做,而是由回撤前營的那部分楚軍來完成。

藏匿過程使用了章華台秘傳的「切緣法」,選出三個不同的死士,各自以死切緣,彼此接力,將之藏於某處。

只有之後楚師主力降臨,隨軍星占負責人諸葛祚,才能利用章華密本,破譯具體位置,尋回這件國寶。

而他回軍受死,是為了給項北創造機會,也是「切緣法」的最後一切……

自此線索了斷。

今便覆軍於此,國器得存。

驕命的眼角餘光,追逐著飛天的關刀。項北的森森鬼氣,繚繞著地上的玉牌。

錯身一瞬間,驕命抬膝飛指,殺招連連。

卻只見,蓋世畫戟探小枝,而後吞賊霸體殺妖身。

重黎平章橫戟壓下,碾碎其肩!

一條胳膊就這樣耷拉下來,敗如枯木。驕命合身而縱,撞進雪中。

她的身體急劇縮小,竟如微塵落雪。

其身縱來往去,只剩一個纖微的形體,同時出現在每一片雪花里。

絕世的踏雪秘術,令她暫時擺脫戟鋒重圍。

她的聲音則混同在風中:「重黎平章!我知曉你這樣的人物,自有你不能被動搖的決定。

「或許我也不夠了解你——但宇宙廣闊,神霄有無限可能,你何苦於此虛耗!

「我開出的條件如果不夠,你可以直言。不妨告知你的訴求,諸天聯軍儘量向你靠攏!你這樣的豪傑,不該被歷史埋沒。諸蠻的王者,豈能隨葬於無名?」

重黎平章明白驕命並不需要他回答,只要他稍微在腦海中想一下這個問題,他的答案就會呈現在驕命面前。

而囿於現在這具身體的虛弱,他還有一些對抗【他心通】的思路無法實踐。

他沉默。

只大手一轉,握戟豎地。戟尾似籬笆樁一般貫入地底,而後轟轟隆隆。這具吞賊霸體像一個放開了封印的風洞,浩蕩鬼氣呼嘯而出。

森森鬼氣在砂石載雪的大地上瘋狂蔓延。

漫天白雪也像是一張張無辜白紙,被大片大片的濃墨潑黑!

一片雪花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驕命像只螞蟻走在其中。

但一番試探心思的話語才說完,白茫茫的世界就被鬼氣染黑。

下一刻戟鋒剖雪,重黎平章蓋世而來。

驕命被轟出白茫茫的自留地,似一抹身不由己的塵埃。此時已是漫天黑雪,冷景似末世降臨。

她只是五指合握。

極霜之道,至寒之風。

飄飄一身結霜城。

蓋世戟轟落下來,寒涼戟鋒砸在一座冰雕的城堡上,敲碎堅冰無數重!

碎冰折光,一時流光幻彩。

重黎平章飛天逐地,呼氣即有鬼氣如箭,咆哮萬重,已第一時間尋到最後一間冰屋裡的驕命。

卻見她果決探手,當場挖掉了自己的左眼,往身前一拋。

霎時海風呼嘯,浪潮翻湧。

「力無極」的吞賊霸體,已陷進一泓無邊的水眼。

驕命的戰鬥思路已經再清晰不過——她不打算和重黎平章硬碰硬,這畢竟是熊義禎那個層次的對手。但重黎平章接掌項北這具身體,註定不能長久。她只要拖延即可。

這是一個冷酷的勝負師。

她只需要最後的勝利,不考慮任何勝利之外的因素。

重黎平章以手掩面,抬戟飛巡。

火紅色的重黎鬼紋已經爬了半面,再往下發展,他就需要真正跟項北搶奪這具身體的所有權了——

他的確這樣想過。

曾經也輝煌一時,雄心萬丈,自不甘心就那樣退出歷史的舞台,淪為人間的看客。

可是借住項北身體的這些年,他是那麼清楚地看到——時代已經變了。

鬼山國的余脈,那個名為「焉翎」的優秀後裔,終究舉家都償還了重黎氏族世代養鬼煉鬼的詛咒。明明已經開闢自己的道路,終究未敵「天數」,一命嗚呼,險就絕脈重黎。

是諸葛義先出手,挽救了重黎氏最後的血脈。

那孩子……

現在叫做諸葛祚。

今時今日已經是當代的楚國「大巫令」,不出意外的話,將來也是楚國的頂層人物,是這霸主國里絕對的核心位置。

對於這孩子來說……

重黎平章應該還活著嗎?

諸蠻現在都是楚民,山上的岩洞,都是山下的華屋。

那些華服楚儀的霸國百姓,還認所謂的蠻王嗎?

他還應當振臂而呼,裹挾諸蠻後裔,帶著他們掀起新的戰爭嗎?

最初他統合諸蠻,是希望帶大家過上更好的生活,還是純粹為了滿足自己的野望呢?

在時間的河流飄蕩了太久,久得已經忘記為何出發。

「哈哈哈哈哈……」

重黎平章忽然仰頭狂笑。

這具吞賊霸體,在狂卷的笑聲中,鼓動胸膛如鐵風箱。

此處包裹他的無邊水眼,一時翻起滔天的浪頭……終撞破。

「啪」地一聲,重黎平章踩爆了那顆眼睛,而後舉戟如幡——

「魂兮……歸來!」

這時候的驕命,已經退出千餘丈,沿途雪峰拔起,便化沙漠為山嶺。

群峰為她屏障,寒霜為她甲衣。

翻山越嶺的冬風,是她所調度的「天成隔川之陣」。

席天捲地的呼嘯,是靈冥海域的亡音。

一連串的動作,都是為阻敵而設。

她有足夠的自信,卻也清醒認知——應該對熊義禎同層次的對手保持敬畏。

但在重黎平章殺出來的瞬間,千峰折,寒霜消,風遽止,亡音停。

諸般手段一掌空。

重黎平章曾經煊赫,卻也不只是活在過去。這麼多年他是陪著項北一起成長的!

驕命所馭使的這具真妖之身,竟然被黑焰點燃,乍看像一枝盛開的黑色薔薇,繁花妖艷。

一朵朵搖曳的魂火,幻轉著一幕幕獰惡的畫面。

有韓厘舉旗而來,伍晟駕車衝鋒……一個個慨然赴死的楚卒。

諸將士臨死的決意,攀爬死敵的道身。

鬼山蠻有歷史最強的馭鬼道統,在重黎平章的「招魂引」之前,所有被驕命殺死的生靈,都是她必須要償還的債!

眸中紅蓮招搖,她在疾退的過程里雙手合掌:「南無龍尊弘世佛!救度眾生離苦厄!」

此刻她面籠佛光,容色慈悲,低眸垂淚……淚中皆有紅蓮開。就這樣點點滴滴澆落妖軀,將那燃燒的鬼花漸次撲滅。

她已經提前做出針對,緊急爆發了靈冥皇主所獨創的亡者秘音,仍未能抵禦鬼魂的侵襲。

只好以龍佛所傳的禪功來「超度」。

然而鬼花甚繁,佛淚有限,終不能一撲滅盡。

重黎平章又至矣!

「前事未盡,後事不終。」

「況乎生死之重,豈你這幾滴假惺惺的濁淚能洗!」

重黎平章已不止是速度的快慢了,他在追逐的過程里,探出手來,妖身上正在燃燒的鬼花,就也長出一隻手。

霎時有三千多隻手,寄生在這具妖身,而後咒印糾纏,一層層反抱其身。

這具妖身的佛光,瞬間熄滅。就連妖光也晦暗,七竅封閉,六識盡湮,遍身毛孔都關鎖。

重黎無上巫法……鬼手抱佛!

他的動作太快,殺力太強,眼界太高,縱使驕命洞察他的心念,知曉他的目的,也無法完美應對,仍被逼到了這個境地。

哪怕是超脫無上的佛陀,也會被自己的因果牽落。一旦跌入幽冥,終究晦因朽果。這就是「鬼手抱佛」的真義。

重黎平章抬戟而至,就要當場埋葬這具妖身。

忽然身後喀嚓作響,陰風之中有刀探來——

那是一個已經裂開的「人架子」。

早先被驕命一刀斬殺的伍晟!

作為一個不被察覺的「已死者」,他混同在張揚的鬼氣中,以那柄伍氏家傳的長刀,撞在了吞賊霸體的腰眼。

什麼時候?他竟被控制?

重黎平章當然不會就這樣被擊敗,傷口的血肉瞬間絞緊,隨手一戟就將安國公府的這具殘軀盪開。

可那三千多隻鬼手的封印下,唯獨露出來的那雙真妖眼睛,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這是皇主驕命和蠻王重黎平章跨越時空的對視。

她說:「時間到了。」

極霜真意遲緩了關於時間的認知,他心通加強了這種不經意的蒙蔽。

未知覺間,重黎鬼紋已滿面!

是絞殺項北殘意,侵奪此身,還是結束這一切,黯然退場?

這具吞賊霸體向後仰倒,重黎平章的意志如潮退去。

驕命非常重視這個跟熊義禎同時代的對手,在盡得先機的情況下,只求拖延到最後一刻……而她完成了這個目標。

身上層層封印的鬼手,一條條如死蛇般垂落,那些根植其身的鬼花,也在瞬間枯萎。

而她尚未褪盡一身狼狽,就已經撲到了項北身上,抬手斬飛那杆蓋世戟,在項北的意識回流之前,一記掌刀戳在了他的胸口。

這一刀仿佛堵住了風眼,那呼嘯的鬼氣霎時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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