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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6章 炎炎其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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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項龍驤於河谷敗局,在右翼戰場全面崩盤、潰兵反卷中軍的情況下,以坐纛前壓,憑藉其無雙勇力,一手訓練出來的天下勁卒,一度擊穿秦軍防線。

但許妄陣中有陣,果斷捨棄腹心,以八部合圍,分陰陽為界,「無論秦甲楚兵,越線者立殺不赦」,在極短的時間裡,建立了包圍線。

然後一層層裹緊。

其陣滔滔不絕,如長河浩蕩。又如巨蟒纏身,終究絞盡了楚軍元氣。

項龍驤九次沖陣,皆不能出。

最後死於割鹿之圍。

是被秦國大軍活生生磨死的!

在那血戰至死的那些時刻,他心裡在想什麼?

項北無數次地想像過。

但最後都只有一道留在記憶中的背影。

那位天下名將,出征的時候什麼話也沒有說。

最後也無片語歸來,只送回一桿蓋世的戰戟。

「蓋世」二字,即是全部的遺言。

他明白他必須接在手中,須得將其高舉。

將帥死國,本分如此。強者擔責,理所當然。

時間如車輪飛轉,睥睨天下的青年,變成了沉斂模樣。

其時也,北風又起,黃沙漫捲。

曳地長刀帶出來的深壑,無法被流沙掩埋。那鋒銳之極的刀意,在滾燙地面結了一層早霜。

對面不知何來的妖女,帶來項北此生最為強烈的危機感。

他的眼睛瞎了,不再去捕捉光影,見不到世間繁華。

但心中的城,此刻烏雲蓋頂。

他明白這或許是最後的時刻,而他往前行。

他會如項龍驤一般衝鋒。

盲眼之後聲音的世界比從前更清晰。

轔轔戰車聲,獵獵旗幟聲,內心的聲音。

我曾經不可一世。

我曾經避他鋒芒。

我曾經欺騙自己。

我曾經依賴天生的神通!又親手毀掉了依賴。

現在,就來驗證這一切吧。

並非驗證一路走來的選擇是否正確。

而是驗證那個出發時的孩子,是否還有勇氣,向人生衝鋒。

項北倒提戰戟往前走,魁偉身形投下一道拉長的身影,在滾燙的砂礫上被煎熬:「今以死訣,閣下……當示我以何名?」

嵌金黑紗的發冠,束縛著他的長髮。

蒙眼的黑色緞帶,像劍眉下的陰翳。

這披掛著黑色嵌紅戰甲的男人,在廣闊無邊的沙漠,孤鋒迎敵,步如犁庭。

驕命抬起眼睛,總算有了兩分期待:「接下這一刀,我再告訴你我是誰。」

她手中提著的這杆長刀,名為「寒江雪」。

長杆是竹質有節,更像是一根釣竿,作為長柄來說纖細了些。刀身狹長而冷,不似尋常偃月刀那樣闊大凌厲。

自是妖界名兵,鍛材取自一尊大妖的獨角。

持此刀者,乃真妖狸飛雲,五個時辰之前,才戰死在【星淵無相梵境天】,死在慘烈的月門爭奪戰里。屍身為聯軍奪回……被她取來一用。

倘若項北還在楚國大軍之中,她還需要蜈椿壽幫忙創造機會,尋求戰場上一個稍縱即逝的錯鋒。

要顧及整個戰局,要掂量在左囂眼皮底下掠奪神通的可能性。

今以偏師至此,她自然硬橋硬馬,正面鍛鋒。

她要摘一顆最完美的神通果,並不介意叫項北蓄勢到巔峰。

古老星穹封於一缽,神霄世界自然不見日月。群星也隱,但天象未絕。

中央天境和凡闕天境的亂戰,是四陸五海所眺望的天景。戰爭中肆意潑灑的流光,亦是今番仰首的驚電。

至少在地聖陽洲,環境並不黯淡。

尤其在這一望無際的烈煌沙漠,此地獨有的「烈煌石」,會在黑夜來臨的時候,將白日儲存的陽光釋出。

每每此世陷入長夜,烈煌沙漠卻如明燈。

所以這座沙漠又名「不夜領」,因其冠絕陽洲的恐怖高溫,向來生靈絕跡。

項北選擇在這無主之地建立前營,是為了避免觸動陽洲勢力本就緊繃的神經,也是將「烈煌石」當做一種先期圈占的資源。

現在大軍退潮,這裡則像是一座日夜不眠的斗場,等待即將發生的殘酷廝殺。

寒刀掛雪,鐵鋒燃焰。

就這樣在漫漫黃沙中,他們彼此走近。

雙方的殺氣,先於所有的碰撞發生,竟作金鐵之鳴,炸出飛潑如雨的火星!

在滾燙的星子中,驕命駕馭這面容慘白的真妖身體,念動而刀出。

地聖陽洲非常的炎熱,風中帶火,砂石滾燙,地面都像是煎出了熱油,空氣也沒來由的乾澀……這一刀卻潑得寒涼。

滋滋滋,滋滋滋。

整個烈煌沙漠都沸起白茫茫的蒸汽。

驟冷驟熱之下,那硬逾鋼鐵的烈煌石,顆顆炸響,發出清脆的裂聲。

一時倒像是人間仙境一般。有仙氣縹緲,仙樂奏鳴。

項北的心中有一座大城,在內府境的時候,這裡曾經是他專門創造的神魂戰場。隨著他這麼多年征戰,已經從一處廝殺斗台,成長為永佇元神的殺城。

剜去了天生重瞳,神魂仍然是他的強項。及至「見我洞真」,元神成就,他亦煉出一尊征天斗地的殺伐元神。

這時殺城亦結冰,如鏡折天光。

此處三九寒冬何曾飛雪,向來艷陽高照卻已凝冰。

天空有一輪霜冰白日,正散發泠泠寒光,將霜意一層層地塗抹上高牆。

驕命的刀,變天時,改地貌,摧人心。

項北感到寒涼刺骨,戰戟也結霜,披掛的甲葉仿佛凝固了,一雙大手已是烏青之色。甚至於他的思維,也變得緩慢。

可即便是如此遲緩的思維里,也蔓延出不可抑制的本能恐懼——

這一刀「寒江雪」,在斬下來的時候,就已經預判了他接下來的反應。讓他已經準備好的攻勢,根本沒有辦法展開。

他尤其有清晰的認知——若是按原本設想的方式來反擊……一定會死!

果然洞徹人心嗎?

傳說中的他心通?

項北雙手頓時一錯。指骨上的皮肉,一層層炸開——

快!再快!更快!

他仿佛聽到這具道身筋腱斷裂的聲音,讓大腦純粹得只剩下一個念頭。

無所謂慢,也無所謂被看穿。

「啊!!」

他怒聲而嘯,終於抬起那蓋世的戟。

殺城裂冰,霜日掩於黑雲。

元神已經脫困,戟鋒也迎上了刀鋒。

鐺!

項北被一刀劈進了地底,一路轟隆,分沙裂石三千丈。

這實在是太清晰的差距體現。

驕命是以絕巔的眼界,來駕馭洞真層次的妖身,憑藉其調教道身的能力,將此身推至洞真極限,直逼陸霜河、樓約那等層次的真人。

在戰前還做了針對項北的道身調整,把項北的元神優勢都抹去。

且又完全洞徹項北的心思,每一刀都斬在先機。

僅僅一個照面,項北接刀都見險!

汩汩汩。

岩漿翻滾。

火紅色的熔流,頃刻填平深壑。

可在岩漿奔流之中,卻有黑煙滾滾。

拔身足有丈九的項北,以比墜時更快的速度反衝上來,毫無退縮之意,一戟向驕命壓下。

身後虛空是一張張怒吼的鬼面,繞身之黑煙如有靈性般嘶聲未止。

此刻他的力量已經推到了極限,舉手抬足空間扭曲,身形已遠,身後還留下一長串的燒灼了空間的人形印痕。

「內賊無死,外賊無侵」,是為【吞賊霸體】!

此時此刻他心中沒有任何花巧的想法,忘卻了一切戰術戰略,只有一個絕不更改的念頭——

向前壓!

以力之極,勢之極,勇之極,來與對手分生死。

用最純粹的戰鬥意志,來應對【他心通】的洞察。

屬於真妖狸飛雲的臉,露出一絲慘白的笑。

才在阮泅那裡進行了神通漏洞的補完,現今在項北這裡,又得到一種應對【他心通】的思路……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你有資格知道我的名字!」

枝顫果搖霜意冷,驕命抬刀更往前:「吾乃——」

鐺!

蓋世戟已經壓上了刀鋒。

鐺!鐺!鐺!

顯現吞賊霸體的項北,高舉蓋世戟,如掄鐵錘鍛刀,一路鏗鏘不止歇。

他哪裡還需要知道對手的名字!

他心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唯一的念頭牽動著他全身的筋肉。堅逾鋼鐵的意志,釋放著他所有的力量。

嘣嘣嘣!

筋絡絞動弦音緊。

肌肉簇集如山撞山!

力本身就是一種美,汗水飛濺也如金珠玉髓。瑩瑩有光,尖嘯排空。

極致的力量綻放在這烈煌沙漠,你應該相信這具身體——他能拽下天空,他能拔起大地。設使天有把,地有環!

驕命親手調教出來的絕頂妖身,連連接鋒之下,竟然感到手心作痛。

甚至於已經虎口見裂,妖血漫紅。

「君之力也,真人無極。以勇對勇,以鋒著鋒,我持此身輸一籌!」

驕命坦然承認這份不足,主動後退了一步。

【他心通】剝奪了對手的戰術設計,戰鬥中的思考布局是她的優勢,硬碰硬並不是最好的戰鬥選擇。

若不是為了見證項北最強的狀態,本該用水去承鋒,用棉花去著鐵。

刀鋒掠過,雪花大如席。

極寒刀勁凝成的雪,結成天地間層層環轉的刀陣,不但壓制著此方時空,還把項北外散的勁力都吸納。

漫天飄落的雪花,一次次予項北以軟綿的微滯。

無限次的攔截與化解後,霸烈無雙的黑甲戰將,如同行在深海,一舉一動都像是與這片天地對抗……很快便是一身白。

可他的招式仍然老道,披枷帶鎖,翻戟如龍。

雖是困獸,亦每一式都竭盡全力,好像從來都不懂得保留。

驕命且戰且退,一重重地鞏固刀圍,聲音亦如霜落,平靜地浸冷其心:「此刀『留客雪』,勸君惜別離。」

「狸飛雲在孤鶩嶺傷情別離,悟得此刀,實有絕頂之姿。可惜她心不夠冷,情傷太重,只有真正無情者,才能駕馭有情刀。而這場戰爭……沒有給她走出來的機會。」

「我不是要跟你說這一刀有多麼強大。我是要跟你說——大家都有很多令人扼腕的犧牲者,你不必為自己遺憾太多。」

刀光飛轉如雕花,驕命聲幽意冷:「你已經證明了你的勇力,但如果僅止於此,也不足以保住你的軍隊。困獸之鬥,徒呼悲聲。我未見悲也。」

項北驀抬頭。

側耳似聽心。

「遺憾嗎?」

「困獸麼……」

綁眼的緞帶輕輕揚起。

「天有窮,地有極……心無疆!此身雖縛,此心何拘!」

這魁偉的道身,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如群鬼開崖窟。鬼氣如沸茶水霧,繚繞其身,衝撞著壓身的刀域,發出哐哐噹噹的響。

他的速度再一次加快,勢不可擋地追近了驕命。

雪愈急。

天地白茫茫,幾乎叫人不敢相信,這裡是烈煌沙漠。

項北一往無前。

在一層層刀刮的飛雪中,身上甲片似魚鱗般被剝落!

很快戰甲便殘損,裡衣也襤褸。

那似鋼鐵澆鑄的肌肉上,也留下一道道猙獰血口。

滾燙的鮮血湧出來,又融化了雪。

可是他追近了!

戟鋒上轉過一抹深青色的流光,按捺了許久的【破法青刃】,強勢剖開了「留客雪」的壓制。

項北的速度更快三分,他的力量更重數籌。

竟然殺進了刀圍,挑開了護身妖法。蓋世之戰戟,轟到了狸飛雲那張蒼白的臉上,戟枝寬過她的臉。

刷!

關刀【寒江雪】,尚被分截在外。

可驕命左手捉雪為刀,仍於千鈞一髮間,披刀罩面。

刀鋒亦有青芒。

同樣的【破法青刃】,同樣的神通相逢!

項北的【破法青刃】被硬生生截斷,戟鋒青歸於白,而後被高抬。

抬戟的時候他也抬膝,膝上鬼氣如鑄鐵,結成一張獠牙暴凸的鬼面,恰恰迎上驕命的反斬刀。

鐺!

鬼氣開裂,項北也被劈得倒飛。

「不求諸道,乃用其鋒。」驕命拖刀直追:「你對【破法青刃】的理解,就是這樣淺薄嗎?!」

她連刀連斬,在戰戟上斬出一連串的火星,在戟鋒留下米粒般的缺口,參差成序。

「將有五危,必死可殺,必生可虜,忿速可侮,廉潔可辱,愛民可煩。凡此五者,將之過也,用兵之災也。覆軍殺將,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她居高臨下,不容喘息之機:「你之為將,已占其三,豈有不敗?」

「兵書不是用來背的!」項北連架連退,又一再地試圖反擊,在倒飛的途中又拉回戰戟,在吐血的同時反架其鋒:「今若引軍十萬,同境對壘,我必殺你!」

轟!

鬼氣與寒氣對撞一處,各自炸開。

「我也想成全你,可惜時不相予,你也不曾珍惜。」驕命斜刀微冷:「今引軍來征,不求自全,實屬不智。失軍萬里,獨擋此刀。我亦嘆之!」

項北身上的戰甲早已零落,發冠也被斬碎,然而披髮狼狽如他,卻愈見悍勇:「『僅以身免』是將帥之恥。為將者不能承擔自己的責任,只讓士卒成為代價。固稱梟雄,不可稱神將。」

【蓋世】與【寒江雪】撞殺到一處。

項北不斷地被斬飛,而又不斷地反衝!

面上的鬼氣凝成了實質,為他覆上了一張青面獠牙的獰惡鬼臉。

唯有蒙住雙眼的那一層陰翳,仍然存在著。

好似雲遮月。

從這一刻起,驕命所清晰感受到的項北的念頭,也開始變得斷斷續續,隱隱約約。

驕命是從一開始就對項北有十足的了解,而項北是在戰鬥的過程里,才建立對這個恐怖對手的認知。然後以自己的方式,一再地發起挑戰。

驕命為之歡欣!

在來尋找項北之前,她其實沒有預計【破法青刃】之外的收穫,可項北在戰鬥中一再給她驚喜。

「我收回前言——你對【破法青刃】有自己獨特的理解。我亦受益良多!」

那張鬼面上的青色,是【破法青刃】的「青」。

【破法青刃】的「青」,是「始青」之色,玉清之炁!道門於此源生寶誥,神通也因此顯貴。

項北將其引入鬼氣,以之斬向【他心通】的感知,模糊了驕命的感受。

這無疑是拓展了【破法青刃】的應用空間,至於他具體是怎麼做到的……割下這塊鬼臉後,復刻不難。

而那鬼霧之迷思,在瞬間的洞察後,她亦不著痕跡地用【破法青刃】去斬開——相較於項北,她對於【破法青刃】開發顯然更為深入。

在這個瞬間,她清楚洞悉了項北於「始青鬼面」下緊急構建出來的戰術。

並如庖丁解牛般,斬出了洞徹關鍵的一刀!

結束了……

驕命雙眸圓睜!

即便借身而行,也無法控制這一刻的驚訝。

她所捕捉到的項北的心念,壓根沒有發生。她的預判,反成錯漏,

手中寒江雪的刀尖,竟然嵌進了蓋世戟的小枝里,項北翻手壓過來,以其無匹巨力,將整杆關刀都壓進了地面,斬雪透沙。

然後以戟為竿,撐身而前,一記雙膝跪撞,轟在了這恐怖對手的胸前!

嘭!

仿如天鼓一聲,悶響萬里。

碩果碾成血泥,胸骨竟都凹陷。

借其身,感其意,同其命,方有這般如臂使指,敢說眺望極限。

驕命在劇痛之中,仍然精準把握對手的心念,身形已後仰,鬆開了手中刀,一團混沌的雲氣,自內而外地炸開——

形如一個葫蘆,護住自身的同時,從中射出淒冷的飛刀!

此為「斬運葫蘆」,是她所獨創的殺術,已載入龍宮秘庫。

葫蘆以護體,飛刀斬運而後絕命。

可是她的認知又錯!

她明明捕捉到項北要斬斷她手臂的心念,故而棄刀以避,同時用「斬運葫蘆」反殺。

可在實際的戰鬥中,項北卻是貼身而至,根本沒有管她的刀,反是青芒籠掌、豎掌為刀,一記貫徹了【破法青刃】的掌刀,直接破開了混沌雲氣聚成的葫蘆,插進了她的喉口!

高手過招,只在瞬息。

饒是驕命全程碾壓項北,殺得他狼狽不堪,可是被抓到了一個機會,就瞬間被翻盤。

蓋世戟還壓著寒江雪在沙雪相融的大地。

項北未曾有半點大意,跪壓在對手身上,雙手都舉掌刀,如剁肉餡一般,對這具美麗的真妖身體,進行了千萬次地斬擊!

只剁得一地的血泥。

而在這個過程中,驕命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一刻不停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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