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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5章 辭岸登舟如昨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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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乎大赤虛劫,飄飄乎玄靈至真。

在「道不可道」的最高天境,戰鬥餘波如雷雲滾滾,向無盡遠處蔓延,一再地分割混沌。

虎伯卿抬手轟碎了面前的【上昧劍指爐】,銅皮鐵骨也能如真金煉。仰看關山萬重,但見北斗橫空。

此時此刻星穹已隔,但姜望之星樓,早已述道諸天,是人間的北斗。

關山萬重,都是虎伯卿的拳峰。

但每一座拳峰上,都立著碑鎮。

或曰「萬界懸明」,或曰「山河倒懸」,或曰「真性不昧」,或曰「注死北辰」。

在這場籠斗生死的廝殺里,虎伯卿已出萬拳,而姜望還以萬鎮。分門別類,都嚴絲合縫。

受太虛幻境推舉,得人道洪流滋養……觀河台上十年坐道,再橫劍於人前,果然「已窺天變」。

萬般法,萬般術,自在由心。

開朝聞道天宮,傳法現世,並沒有讓這位盪魔天君技窮。

為了研究針對人族的頂級強者,諸天聯軍當然也有想辦法混進太虛幻境演法閣的……或借名,或借身,或是只借一眼,借一截命運。

其中絕大多數都被揪出來永囚於太虛幻境,但也有事實上成功了的。

可此刻姜望隨手成法,千變萬化,哪裡有一點被研究透的可能?

其對封鎮的理解,早走在當世前沿。

這鎮山如林,有一種直刺天穹的肅然,像是萬柄劍。

隨手甩掉了指尖的火垢,虎伯卿本能於燼果覓因,想要從這打破此世極限的火行力量之中,一路追溯,尋覓對方根源性的道果破綻。

但指尖微痛的灼熱感,令他恍神。

才想起來自己早已經斬絕因果。那個將「念奴線」纏在他尾指的女子……已經葬在太行山腳很多年,墓碑都風化成砂石,骸骨也混合在泥土中。

而這裡是無因之果,嫁接來的混沌世界。

是他精心準備的囚籠。

有生之靈走完有生之年的過程里,到底要多少次殺死過去?

辭岸登舟如昨日,彼岸遙遙不可及。

轟隆隆!

意海翻雷。

虎伯卿驀然驚醒,圓睜豎瞳。一迭迭浪潮將過去推遠,太行真意擊碎了重重幻海,終於抵達了現實的位置,找回了不被干擾的本心。

暗金色的豎瞳里,映照著此時姜望戰鬥的姿態——

北斗高懸,其獨立於星斗之上。

諸天魔影糾纏著他,以五蘊八苦為兵械,源源不斷,殺之不絕。攪盪混沌之氣,魔煙咆哮如龍捲。

而他一人一劍,豪興揮灑,不使片影近身。

「如此幻術!」虎伯卿踏山而行,高聲讚嘆:「險些叫我也沉淪!」

姜望在星斗之上立身不動,任是千般術法來,都只一劍橫。

這諸天魔影是帝魔君窮掠九天十地所煉成的至惡之影,速度極快,施法迅疾,兼又顯以虛形,不懼刀斧加身,極難防備。

那自成體系的魔影法術,更是竄游虛空,時隱時現,不易察覺,而威能驚人。蝕道腐軀,都不在話下。

但漫天魔影飛竄,無盡法術如流瀑,卻沒有任何一點波瀾,能近姜望身前三尺。

「世上沒有人能在幻術上跟風華真君比肩,不如他的術,我不敢拿到你面前。」

姜望幾是以這險惡魔影來礪鋒,步履瀟灑,真似行雲。劍光揮灑間,俯瞰茫茫大地,目光亦是巡千山而落虎伯卿:「所以這不是幻術。」

「而是你失落在潛意深海的故事。」

「是你不敢面對的,自己的心。」

眸光一霎化仙龍。

捕捉到虎伯卿的同時,便斬出了仙龍問道之劍。

仙姿高渺的仙龍,持劍壓迫,已與這位太行大祖迎面。

雖一身,而萬身。

這一刻虎伯卿的所見所聞,看到的聽到的,都變成過去不同時期的虎伯卿,向他斬來。

此偏聽錯見之鋒也。

其名【見聞謬】。

有生之靈,跋涉苦海,不免為見聞所惑,為耳目所自傷!

但究其根本,是持身不住,本願不端,發心已錯。

偏聽錯見都是謬心。

陰陽道秘術【意海橫波】,勾起虎伯卿潛意深海里的過往。源發見聞仙道的絕世劍術【見聞謬】,讓虎伯卿這般站在頂峰的強者,不得不面對自己生命旅途中,那些不願承受的重量。

此等沉重心事,經由見聞仙術的具現,體現在劍鋒下,就是如今聲勢。

他看到的聽到的都是錯的,可是這些錯誤就是他的一生。

這絕對是開闢劍道新篇的一劍——

被他殺死的自己,今來殺他。

「這麼說姜真君在任何時候,都敢於面對自己的心?」一個雄烈的聲音,響在茫茫虛空,轟鳴在姜望耳中。

他在注視虎伯卿的時候,他也正被注視著。

諸天魔影之中,有幽黑色的漩渦顯現。

五尊各顯神姿的倀鬼,便從其中走出。

這些倀鬼,都是絕巔實力。乃是虎伯卿在漫長歲月里所斬殺的強者,以其天生神通,結成倀鬼,一路修補汰換到如今。

他們潛藏在帝魔君的諸天魔影中,通過姜望與魔影交戰的反饋,不斷補充對姜望的了解,施以不著痕跡的侵蝕。以期在功行圓滿之後的圍獵,能把姜望拽落深淵……以此達到把這人族第一天驕煉成倀鬼的終極目標。

只是現在已經無法再緘藏。

一來虎伯卿已經被逼到了危險的處境裡,他們需要為那怔然的虎伯卿,爭取一點破妄的時間;二來那號稱無窮無盡的諸天魔影,竟已被斬得稀稀落落……魔影無窮盡的前提,是驅動它們的道質不被損壞。那柄長相思鋒芒太盛,破法斬道見質,一氣渾成。

饒是帝魔君親自操縱諸天魔影,章法有度,幾如大軍排陣,也無法維持攻勢太久。

窮則有變,所以倀鬼現身。

發聲之倀鬼,瞧來並無鬼相。反倒是威風凜凜,樣貌堂堂。著一身烈焰般丹袍,面目紅潤,雙眼炯炯有神光。

真箇神君姿態!何有半分鬼祟。

他看著姜望,探手點出一枚紅艷艷的丹丸,聲音也洪亮坦蕩:「世間唯一情字難解,試問天君,能面對否?」

此丹大如龍眼,發有異香。

它並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就像空氣和水一樣自然,反倒叫人無從防禦。

「此情丸也。看到它,嗅到它,就會被它影響。」

「當然真正影響你的,是你自己的情感。」

丹袍倀鬼指按情丸,目如懸燈:「姜真君,介意我問幾個問題嗎?」

姜望當然是介意的。

此刻籠中死斗,大家決命一隙,哪有空在這兒答疑解惑?

他眸光一掃,已抵劍而起。

勢如開天當走。

虛空之中探出一條條鬼面環飛的長索,如幽電掠空,以不可阻之勢,鎖向姜望的四肢百骸。

其名「千劫鬼索」。虎伯卿曾以之鎖拿大妖,拖屍橫飛九天,鑄就凶威赫赫。

噼啪,噼啪。

聲如竹木火中裂。

不見畢方之神形,但有畢方之神火,焰卷畢方之神鳴。

瞬間鋪開的火焰。將數不清的「千劫鬼索」盡都焚為飛灰,可在那灰燼之中,卻浮現出一根根若隱若現的黑色小鉤。

是餘燼,也是因緣。

三昧真火焚索的同時,這些黑色小鉤便因緣而至,掛在了姜望身周四方。並非繫於時空,而是繫於因果。

藉助於太古皇城的情報能力,憑藉著對姜望過往的所有了解,方才煉成這三百六十五根「因緣鉤」。

便因這些正在發生的和已經過去的緣分,將盪魔天君牽掛在這裡。

而後「千劫鬼索」又重現,死灰復燃,鬼面尤怖。黑索掛在因緣鉤之後,長身糾纏,在空中交織成網。

吼!吼!吼!

苦心織就的虎魄天網,就在瞬間成型。

自三三屆黃河之會落幕後,若說已經決定提前推開神霄之門的妖族高層,還沒有把姜望當做最高層級的敵人來針對,那絕對是重大的戰略錯誤。

事實上從那個時候起,虎伯卿就已出關,開始做針對姜望的戰鬥準備。

本來是無染臥山來做這件事情,考慮到姜望對佛門非常熟悉,還斗過佛宗超脫,所以才改為虎伯卿出手,以有心算無心。

此番張羽,捕網已落。

但姜望並不試圖逃開,反倒加快了速度。意起如龍騰,劍氣高舉,有撞破星河之勢,就這樣撞上了虎魄天網!

嘯聲連連,萬山迴響。鬼面祟祟,如噬耳邊。

姜望只是抵劍。

他似一張拉滿的弓,似一根已經離弦的箭,沒有回頭的選擇,只有擊破對手的決心。

雖五尊絕巔倀鬼第一時間掀開伏手、架起獵網,也被這勢如狼煙的劍氣推開。五尊倀鬼不斷拔升,連著惡嘯連連的虎魄天網,一起被這劍氣推高。

已經以因緣鉤系住姜望的虎魄天網,反倒成了雙方角力的戰場。

姜望像是那力大無窮的力士,不僅未被壓下身形,反而推著五尊倀鬼一路高舉,往混沌盡頭飛!無論他們怎麼面紅耳赤,咬牙切齒,都不能止住退勢。

絕巔之輕重,在這一刻有了再清晰不過的掂量。

這個發神通,那個演法術,五條倀鬼絕巔路,交迭在一起——

全都不可阻。

直至……諸天魔影歸為一。手握魔影像是拽著一大把斷繩的帝魔君,一展龍袍,踏在了虎魄天網正中央。

五行之氣,中央之天。混成一陣,終於天高地闊,不可動搖。

姜望抵劍之去勢,才算中止。

「真是稀奇!」

姜望止劍抬眸:「太行大祖和帝魔君,妖魔殊途,竟有這樣的默契。」

繡龍游鳳的長靴,踩在「千劫鬼索」交織的網。

帝魔君的如瀑眸光,自那旒珠之後傾落。

「人族舉旗,諸天不得已眺看。」

他解釋著自己和虎伯卿的合作,是何等重視這場廝殺。將手中牽拽的魔影放開來,就像是解開了一群獵犬的拴頸索,使之黑壓壓的一片,尖嘯著傾瀉而下——

「今請赴死,此後無此等為難!」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當初鳳溪河底失神悵望的孩童,就已經成為了人族的一面旗幟。

但恐怕直到劍壓諸天,使萬界登頂者都必須找同族強者護道……身後無倚不敢行的那一刻,這面旗幟才真正被諸天認可。

而一面旗幟的飄揚,必要接千軍、面萬騎、迎百萬矢!

帝魔君和虎伯卿聯手獵姜望,並非臨時起意,而是一開始,就把他作為目標,勢要為諸天斬旗。

這是旗幟高揚的代價。

姜望早有覺悟。

他的眼睛微微閉上,再睜開時,赤紅如血。

「世間死者無窮極,姜某未必不同行。」

「只是……」

「大好頭顱在此,誰人能割?!」

這是曾經在還真觀里聽到的宣聲,但好像直到今天,他才算理解那份戰意。

或許以前他從來都不夠理解戰爭。

一霎獠牙起,長絨生,魔煙繞。

其身「解化魔猿」!

這是他在諸身凋敝時,於觀河台坐道時的一種觀想,不再是以分身的形式行道,而是將本尊「解化」成諸般道質的某一尊,從而將此道推至極限。

現在就是【焚真】。

還真觀外的烈焰熊熊,亦是今日這混沌世界裡的第一縷神火。

今為魔也,諸天萬界,應當不輸魔君。

即便是在萬界荒墓里,他也是身懷至尊魔功的,只是差了一點不朽之性。

虎魄天網攝人魂魄,而魔又如何?

這完全解放的魔猿,合於撕咬自身的魔影,與魔同行,竟然瞬間擺脫了虎魄天網的籠罩,出現在……虎魄天網上!

是的,他並沒有走。

因緣鉤就掛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去解。

他踏行在虎魄天網,帶著那些團身而飛卻不敢靠近的諸天魔影,與帝魔君在這捕網上交戰,勇不可當!

鎖住五行方位的五尊倀鬼,一時張網也不是,丟網也不是。說繼續張網吧,姜望已經脫網。說放棄這張虎魄天網吧,姜望又在網中。

且他們即便想要放手,一時還真脫手不得。因為「因緣鉤」還掛在姜望身上。

那是姜望身上的鐵鉤,也是他們身上的枷鎖。

這些絕巔囿於倀鬼之身,提升非常緩慢。在漫長歲月里的些許長進,都要靠虎伯卿來煉養。其實都很難跟得上時代了,在這無敵真君的戰場,尤其顯得行止無措。

倒是那丹袍倀鬼站在離位,以指懸丹,仍然沒有放棄問心——「幾個簡單的名字,驗證您是否敢於面對自己的心。」

他目光炯炯地瞧著姜望:「凌霄閣主葉青雨……」

又搖搖頭:「算了我不問,您對她的心情,並不忌諱向任何人宣示。」

那「情丸」說也奇怪,見其色嗅其香,並無半點不適。可一旦有心迴避,就要接受內心情感的拷問。

平時自然不懼,但現在與帝魔君鏖戰正酣,卻是難以分心。

姜望橫劍萬里,踏網尋隙,倒也沒忘了回眸一瞥:「何以見得?」

「丹色告訴了我。」丹袍倀鬼說。

那顆情丸紅燦燦,圓潤有光。這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心情。一份永遠都值得的情感。

姜望遂不言語。

丹袍倀鬼又道:「釣海樓竹碧瓊,據說與您關係不淺。許多次生死之事,都……」

「朋友。」

姜望簡單地回以兩字,和帝魔君在虎魄天網如游電錯織,彼此糾纏。

丹袍倀鬼遂止前言,轉道:「劍閣寧霜容,據說當初……」

「劍友。」

「天下第一美人,無瑕真人夜闌兒……」

「熟人。另外她並非天下第一美人。」

「三分香氣樓,第五天香香鈴兒,您曾在雍國因之失態……」

「呵呵。」

「還有朝聞道天宮那一次,洗月庵——」丹袍倀鬼說著,忽然住嘴。

因為姜望已經與他迎面。

浩蕩天網一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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