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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5章 辭岸登舟如昨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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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蕩天網一尺間。

魔猿的臉,姜望的臉,不斷地幻變。

在這一刻姜望已經走遍了整張虎魄天網,在與帝魔君廝殺的過程里,已經完成了知見的補足。

凡其行處,必有留痕。

一朵一朵的焰花,在他的來路綻開。

將這張苦心織就的虎魄天網,妝點成了空中花圃。

滿園花開,就此焚盡天網。連連虎嘯,都已湮聲。

而後只聽一聲裂響,丹袍倀鬼指尖推著的龍眼大小的「情丸」,碎成了紅泥一點。

恰在此刻,萬重山之下,勢吞天地的虎伯卿,也從霾霧中走來。

那無數個過往時光里的虎伯卿,都永遠留在了他身後的霧中。

【見聞謬】也是從過去交織到現在,虎魄天網也是因緣而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姜望和虎伯卿,是同時走出了自己的過往。

但姜望此時的注意力卻並沒有被虎伯卿奪走,他一劍斬退了帝魔君,看著面前的丹袍倀鬼,眼神略有幾分凝重:「閣下制丹用丹之術,是我生平僅見——可是丹國赤帝嗎?」

丹袍倀鬼略一愣怔,炯炯雙眸,神光複雜:「想不到您這般站在時代潮頭的絕巔者,高舉人族旗幟的存在,竟然記得我嚴仁羨!」

曾經丹國也是區域大國,丹國真君老祖嚴仁羨,號為「赤帝」,曾與南斗殿的長生君並舉,是天下有名的真君。

丹國因他而存續,也因他之死而社稷崩滅。

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失蹤。

早前都以為他只是在閉關修行,後來發現那都是丹國高層苦心積慮營造的假象。那些關於嚴仁羨的聲勢,什麼「隔世傳丹」,什麼「炎道大熾」,不過是個一戳即破的水泡。

只是他失蹤在天外,世人普遍以為他是失落在哪處宇宙險地中。

不曾想他是被虎伯卿煉成了倀鬼。

其作為很長一段時間裡,現世丹道的最高成就者,也是一桿鮮明旗幟。

虎伯卿把這樣一個人物煉成倀鬼,卻不聲張,甚至是直到這般生死籠斗的場合才放出……用意深遠。

不僅是能從嚴仁羨身上掠奪現世的丹道成果,還可以在丹國這樣一個區域大國上落子,以之撬動人族大局——設身處地,若為種族戰爭的勝利,姜望自問自己也會這樣做。

再聯繫到丹國高層也長期假裝嚴仁羨還在世。

為免社稷崩滅,不惜犧牲本國天驕,一次次地去做表演,欺瞞天下,乃至於暗煉人丹。

在只有妖族知曉這個秘密的情況下,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中的丹國高層,大約是沒有那麼堅定的。

丹國當初,恐怕不止是製作人丹那麼簡單!

如此看來,張臨川當初大鬧丹國,挑破膿瘡,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後來的元始丹盟,雖是景秦楚等多方勢力共掌,推到台前的畢竟還是原丹國丹師……會不會有什麼遺留的問題呢?

姜望心生警覺!

等到結束此戰,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傳信人族諸國驗丹,尤其主掌元始丹盟的景秦楚三國。

「貴國有名張巡者,我的劍術,於他受益良多。貴國有名蕭恕者,開拓星路,當今天下修行者,十益其九……」姜望注視著倀鬼嚴仁羨的眼睛:「未曾忘丹國。」

嚴仁羨靜佇在彼,沒有言語。

「能夠往來混沌海,自由往返天外的絕巔並不多。鵬邇來菩薩是其中一個。當初鵬邇來菩薩在天外抓住了嚴仁羨,想讓他來助推妖界的丹道發展……可這老小子寧死不舍一方。便押送我處,做了倀鬼。這些年也兢兢業業,頗有勤功。」

虎伯卿走過萬重山,向虎魄天網已經焚盡的天穹高處走來:「此般倀鬼,君視之如何?」

分立五行的五尊倀鬼,其中四尊是人族絕巔,還有一個不知什麼來歷的天外種族。

都隨著他的到來而靈動幾分,氣息暴漲。

在天妖頂峰屹立多年的太行大祖,其積累之深厚,非尋常絕巔可以想像。

「哪有倀鬼?」

姜望抬手一招,那立於蒼茫大地的萬鎮,同時拔起,轟轟隆隆,果為其劍!

「我只見棋差一招,不幸被你留下的英雄!」

所有最後變成了倀鬼的,都是自由意志不肯屈服的!

萬山天奔,劍雨絕空。

……

……

朔風烈。

一排排信箭在空中洄游,不斷傳回信息,補充著隨軍的輿圖。

綁住雙眼的黑色緞帶迎風飄揚,身形魁偉的項北,立在轟隆隆如雷霆翻滾的戰車上。焰光環繞,愈發襯得他威武不凡。

他奉大楚淮國公、天下兵馬大元帥左囂之命,率【炎鳳】之軍兩百乘,先期開拓【諸炁煉性律道天】之天路,遠征「地聖陽洲」。

【炎鳳】乃戰車軍團,以大楚帝國標誌性的「炎鳳戰車」,聞名於世。

萬乘之國,巍巍霸業。

千乘之師,伐國勁旅。

作為大楚帝國「巧工之作」,代代迭新的「炎鳳戰車」,一向稱名為「天下戰車之最」。

每輛戰車配備炎鳳上甲三尊,戰兵七十二,輔兵二十五。

說是「輔兵」,也是罕見的軍中精銳了。拿起長戈就能廝殺,提著玉刀就能簡單地修補陣紋。只是更擅長戰車的養護和駕馭,以及各類軍械的臨陣修補,在戰爭里的任務多,才稱「輔兵」。

入選者是能在家鄉分十畝田的。此外逢年過節,里正都會去家裡慰問老人孩子。一應節禮,都有標準……軍功斬獲則是另算。

可以說「一人入伍,全家不餓」。

戰兵更是優中拔優,在千萬楚師之中過關斬將,方能佩「炎鳳之章」,個個都是「百人斬」。

所謂「炎鳳上甲」,則是以周天境為門檻,只選「果毅勇武之士」……要求熟練掌握所有基礎兵陣的變化,能夠自組小隊兵陣,也能隨時成為大軍團兵陣的關鍵節點。

一輛戰車就是一個兵陣,陣旗陣盤無所不備。刀槍映雪,兵煞龍游。

「車騎將軍!」樞官朱虞卿在身後行禮:「中央天境生變,王師主力已經同蜈椿壽所領大軍撞上。又兼星穹驟隔,此世異動頻頻,咱們是不是……暫且回軍?」

破而後立、一戟蓋世的項北,如今官拜車騎將軍,是手握兵權的正二品大員。

饒是朱虞卿身居要位,又年長頗多,也對他十足尊敬。

項北扶欄而立:「星穹雖隔,遠訊亦絕,然令官往來,是否受阻?」

「神霄之內,令官三刻一發,自中央天境,下凡闕天境,再至地聖陽洲……天路貫通,三時可至,天境下陸,乘南首之鷹,二時能達。」

朱虞卿道:「我們接到的關於中央天境王師主力對峙蜈椿壽的消息,已經是五個時辰之前的事情。而星穹驟隔,是我們現在肉眼就能觀測到的。」

他頓了頓:「令官往來……目前沒有受阻的證據。三刻、六刻、九刻之後的令官訊令,我們隨軍的『祭星台』,都已經有所感應。」

南首峰養鷹人,大楚訊騎之司也。

祭星台則是諸葛祚在三年前推出的造物,除了其作為星占樞紐、放大星占秘術的核心價值之外,還能夠有效利用星光衰死遞竭之力,延長星光的使用價值——有說法這是星巫生前的遺留,為他的孫兒鋪路……不過諸葛祚從來沒有回應過。

總之祭星台的特殊性,使得楚國在星穹隔絕的現在,在中央天境和凡闕天境之間,仍有局部的星光網絡可以利用。

時年二十五歲的諸葛祚,已經初步接掌章華台。

當今楚帝給他的任命,「著與十二樞官共議章華事」,職設「大巫令」。

亦是名正言順的新一代楚國大巫。

雖不似諸葛義先舊時統領全局,也是章華台的核心人物。

只待證道絕巔,便是又一面楚旗。

此次楚軍征伐神霄,諸葛祚亦親領六位樞官隨征,在淮國公帳下聽令,「以主星事」。

順帶一提,如今楚國的星占「里子」,其實是安國公伍照昌撐著。

當初國師東陷,兩帝春獵,楚天子親征,便是他落在章華台,溝通樞官,處置機宜。星巫在時,他也是事實上的楚國星占第二人。

只是他在軍事上更為出色,他自己又有意低調,而星巫奪盡了天下關於星占的眼光……這才少有人在討論星占宗師的時候提及他。

及至諸葛祚在觀河台一戰成名,這些年來屢有顯聲之舉,外人說起楚國星占,也大多只知道這個星巫傳人了。

如今大戰方起,伍照昌留在現世坐鎮章華台,諸葛祚帶著七座祭星台隨征,正是一內一外,星海浮沉。

「既然令官往來,尚未受阻,說明左公那邊,還能掌控局勢。」

項北沒有過多猶豫,擺了擺手:「左公令我於此楚狩,中央天境雖有變,無令不歸。」

退一步說,倘若楚軍主力那邊真的撐不住了,他這一支偏師趕回去,也無法改變戰局。

人要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項北從前不太清醒,以驕橫自晦,但渲染得多了,難免也真生出幾分驕心。在觀河台上焰花洗臉後……就清醒非常了。

在他看來,淮國公的命令,是讓他在「地聖陽洲」圈地跑馬,這是淮國公對他能力的認知——那麼將此洲掌控,就是他能為楚國所做的事情。

什麼解決星穹之隔,什麼回援王師、大破蜈嶺軍……這都不是他能力範圍內的事情。

除非淮國公有命,不然他不作考慮。

年少好高功,他肩負項氏復興之望,當知己所能,而後盡己所能。

朱虞卿心中雖有計較,但項北已經有了決定,他也就迅速轉變思考方向。

「【曜真天聖宮】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但『地聖陽洲』的重要信息,已經通過『風聞捕』和『竊言瓮』略作總結……天絕劍主柴阿四,當下正在神鏡峰召開大會,應是想要針對當下的局面做些什麼。他是地聖陽洲的精神領袖,若是拿下他,對控制地聖陽洲很有好處。」

「風聞捕」是基於四時之風所延展的秘術,號稱「風過之處,有聞皆捕」。

「竊言瓮」則是在堪輿之術的土壤里,所發展的法器。可以單獨使用,也能作為洞天寶具【市井】的配套法器使用。

當年楚太祖熊義禎舉兵,其結義兄弟龔義安,也即後來楚國天工府的創建者,在諸葛義先的謀劃下,親手捉來小洞天裡排名第二十六的「大酉華妙天」,煉成洞天寶具【市井】,以為王業之器。

蓋因此寶藏於市井,混同民間,能夠有效地引導民間輿論,把控市井傳聞,幫助朝廷籠絡民心,鞏固統治。

以至於一直有人說——楚國在「舊貴痼疾甚於諸國」的情況下,還能維持聲勢不墜,使民心歸附,多因此寶。

「竊言瓮」便如儲水瓮,只要埋於地下,就能自動搜集使用者想要搜集的相關信息。所謂「竊竊私語在瓮中」。

一般來說「竊言瓮」埋下之後,都需要專門的諜子去取。前期埋瓮,後期取言,都是相當危險的活計。

軍情司的「言諜」,也因此和鷹首峰訊騎並列為楚軍「最精銳」。

但洞天寶具【市井】若在,則有不同。「竊言瓮」所取得的消息,最後都會匯總到【市井】中去。

左囂取【市井】隨軍,就是考慮到神霄世界鬥爭激烈,情報工作難以展開的情況。而又將之交給項北,以助其確立「地聖陽洲」之局勢。

在左囂看來,爭奪天境不如爭奪四陸五海。

天境是虛勢,四陸五海是實勢。贏得前者,贏得戰爭優勢。贏得後者,贏得神霄世界。

當然最早的戰略思考,也要隨著戰爭形勢的變化而變化。便如當下,他亦揮師主力赴月門,同蜈椿壽交陣。

「風聞捕」和「竊言瓮」都是楚國軍方搜集情報的辦法。

前者捉風捕信,後者竊言得知。雖只能作用於凡俗之輩……卻能歸納總結出不少有效的信息。

恰是它們都只作用於非超凡者,才更不容易被警覺。

「神霄世界畢竟是一個大世界,要想長治久安,我願意尊重這個世界。此界氣運之子,宜交不宜惡。」

項北語調平緩:「左公派湘夫人去【曜真天聖宮】爭神,是玄南公於此裂神,妖族布局太久,不得不防。我今偏師來此,不打算強壓本土。」

安國公府的伍晟,如今也在項北帳下。

觀河台上輸給了龔天涯,讓他變得沉默寡言。

此次遠征宇宙,他尤其需要功勳。

「妖族在神霄世界布局已久,我們再去爭取,著實費而難惠。」他開口道:「況且神霄本土的實力,也不足以影響戰局。咱們是否有必要投入太多精力?」

「我們最大的優勢,不止是在軍事。現世是諸天萬界的中心,沒有任何一個世界,能夠跟現世相比。修行資源也好,前路暢通也罷,乃至位格……現世和諸天該怎麼選,若是能做選擇,其實『他心自偏』。」

項北大手一揮,盡顯自信:「為什麼不讓他們做選擇?或許在這神霄戰場,我們才是東道主。」

此次神霄大戰,很多人都把神霄本土勢力也當做對手,因為妖族在此經營更久,難以爭取。也有輕視神霄本土勢力的意思在,反正都是橫掃諸天,不妨把神霄也算在諸天聯軍里。

但項北並不認同。

他和淮國公的想法是一致的,認為神霄勢力也是可以爭取的勢力。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荊國對齊時間流速,爭奪月門,就是伐謀。而他深入實地,理當伐交。

「把諸天異族都殺光了,我們不就是東道主了嗎?」伍晟手按軍刀,眼中閃過凶光:「況且將軍……這些神霄土著,降來徒然費糧食,殺之不過刀卷刃。他們的頭顱,可都計功!」

「割顱,卒功也。破陣,將功也。據土,帥功也。」

項北迎風而立,自有計較:「以神陸之兵填神霄,猶薪濟火,雖然備軍充足,不免十室九空,而後凋國。若能在神霄世界就地起兵,則我之軍也無窮,敵之勢必竭。此上勝之法。」

他不止是要成為項龍驤,還要超越項龍驤。

如此才可以高舉項氏大旗,告訴那個他所仰望的身影,項家未曾倒下。項家男兒……仍有蓋世者。

伍晟不可能真箇挑戰車騎將軍的威嚴,轉道:「那天絕劍主乃是妖族出身,如今群聚地聖陽洲之力,大概就是要應對。將軍真有把握降服他?」

「不是降服,是合作。」

項北淡淡地道:「趕來地聖陽洲的軍隊可不止我們,諸天聯軍也在,未見天絕峰直接向我等亮劍。天絕劍主雖是妖族,入神霄時尚且年輕,心性未定。神霄演變百餘年,心態未必是從前。況且他曾經在妖界,過得也不好……自山谷至山巔,心情未可知。」

軍議正在進行。

激烈的朔風,忽然一靜。

樞官朱虞卿以手遮簾,抬眼遠眺。但見得北風之中,有一個單薄身影,倒提一桿長刀,獨面萬軍而來。

瞧來是女性,細枝碩果,臉色蒼白。像是剛死不久的屍體,血色已褪,肌理猶溫。

而她的柳眉如刀,抬眼看到項北,視線便定住不再移動。

大步前來。

其姿態,其氣勢,都再清晰不過地彰明她的決心。而其修為彰顯,也未履絕巔。

朱虞卿皺起眉頭。

這小妖哪裡來的自信?

同為洞真,敢沖萬軍,還想陣中斬將?

他朱虞卿雖只神臨,在章華台的支持下亦有洞真之力。現今雖然身在天外,仗著「祭星台」,也能摸著洞真的邊兒。

再加上強軍兵陣,蓋世項北。

天下豈有洞真能當?!

便是洞真境的姜望過來,也當退避三舍。

那女子淡淡地瞥了朱虞卿一眼。

「前番陸霜河在妖界抵達了洞真極限,終是沒能超越洞真姜望。」

「我想……試一試。」

她的目光又落回項北身上:「得來全不費工夫啊!你竟偏師在此。」

朱虞卿如遭雷殛。

這是什麼層次的對手?

被……看到了心思!

「他媽的,裝神弄鬼。」出身家族旁支的伍晟,其實平日更重儀禮,髒話是說不出口的。

但剛剛建議被項北駁回,正是暴躁的時候。身為安國公府的公子,在軍中卻被項家的兒孫壓上一頭,尤其他們都不是嫡脈出身,也都被當做家族繼承人來培養,種種對比尤為鮮明。

也尤其的……難以忍受。

他飛回自己的戰車,拔出軍刀,敲擊車轅:「大楚甲士,隨我衝鋒!」

「伍晟!」

一直沉默的項北,這時開口:「領我軍令,率軍回撤前一個營地,等待中軍進一步命令。朱虞卿佐軍,若伍晟妄動,即可代之。」

「項將軍!」伍晟大約也感受到對手的恐怖,但並不理解項北的決定,甚至生出幾分怒意來:「男兒刀上爭功,也當授首為他人功,我豈畏死!」

「車騎將軍。」朱虞卿敬聲道:「您怎麼辦?」

項北卻不做什麼解釋,只從車駕上,取下那杆傳承自項龍驤的戰戟。

而後一解戰袍,任其飄蕩在空中,如一面飄卷的焰旗,像一團游過天空的紅雲。

他披甲提戟,躍下戰車,獨向靜止朔風中的那個女子走去。

「我來斷後。」

下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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