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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6章 炎炎其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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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個過程中,驕命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一刻不停地思考——

【他心通】的認知,為何頻頻出錯呢?

如阮泅一般,項北也欺騙了他自己?將真正的戰術藏在虛假的戰術下?

絕無可能。

那一戰之後,在等待項北行蹤的時間裡,她已經專門做了修補,提升了對於「自我欺騙」的堪破能力。

若是重來一次,阮泅絕無可能完成欺詐。

在這種自我欺騙的意識遊戲裡,項北總不可能比阮泅還強。

篤篤篤篤篤!

這樣的思考和注視,在項北接連幾記斬刀,斬碎了她的眼珠之後結束。

「呼呼……呼!」

項北雙手撐地,毫無形象地躺在了地上,躺在新鮮的肉泥堆里。和著沙與雪,實在是污膩不堪。

可是他怎樣都顧不得了。

交戰的過程雖然短暫,已是他平生最為艱難的挑戰。所幸……

「啪!啪!啪!」

不緊不慢的掌聲響起來。

未歇的風雪中,真妖狸飛雲的身體,又慢慢地走了出來。

她走到刀戟交錯的地方,將自己的寒江雪撿了起來。又一手握住了蓋世戟,強行鎮壓了戟靈的抗拒,便隨手往前一扔——

「接著!」

便用真妖狸飛雲的這具身體,露出了屬於驕命的血腥的笑容:「再來。」

上一刻已經癱軟在地的項北,下一刻便躍身而起,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戰戟。

本來近乎乾涸的身體,又再次奔流血液,沸騰鬼氣。

他側耳傾聽,靜靜地感受著對手,沒有說話。

「好奇這是為什麼嗎?」驕命隨手抖了一個刀花:「不如我們交換答案?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破解的【他心通】。我告訴你,為什麼我沒有死。」

回應她的,是蓋世戟寒亮的尖鋒。

項北仿佛不知疲倦的鐵人,在鋼鐵意志的驅動下,一次又一次地衝鋒。永遠的全力以赴,永遠的鋒芒不減。

驕命的核心神通是【命取】,效果很簡單——「掠奪神通」。

只要滿足命運所予的條件,就能在命運的長河之中,與之交匯,掠奪目標所懷的神通。

她憑此取得了【破法青刃】、【他心通】,以及【適履】。

相較於名聲極大的【他心通】,【適履】神通非常少見,就連《朝蒼梧》上都不曾見載。

它能夠被驕命保留下來,定為「自命天府」的核心神通之一,也作為絕巔時的大道,自有其非凡之處——

「削足適履,本末未必也。」

在對敵之時,它可以在諸多可能中,演化出一個對於對手有針對性的神通!當然它的前提是「知見」,不能無知而成。倘若哪一次有非常好用的神通,它也可以遵從主掌者的心意,沿用上一次戰鬥的演化神通,不做新的演變。

就像這次奪法之戰,她針對項北元神強度,演化了能夠凍結元神、遲滯神識的【極霜】神通。

除此四門之外,還有一個是她生來不改的神通,其名【三生】。

「緣盡何用孟婆水,不眠枕上已三生」。

具體到這門神通的效果,就當下所取用的真妖狸飛雲的身體來說——

「洞真計時以刻」。

要同時殺死上一刻,這一刻,下一刻的她,才能夠真正殺死她。

「這一刻」的狸飛雲已經被項北殺死,「上一刻」的狸飛雲,從三生道途中走來。

迎著項北的暴烈攻勢,驕命提刀而進:「無妨,我會自己尋找答案。」

她當然不會將【他心通】棄之不用,她仍然會捕捉項北的心念,但並不將這種認知,加入戰鬥決策。而只作為高上的視角,仔細審視這個名為「項北」的男人。

此刻關刀對戟,雪鋒裂沙。

兩位體現洞真修為的廝殺者,在不斷地碰撞之中,席捲成烈煌沙漠上肆虐的兩道龍捲。

三合之後,驕命就找到了答案。

「有意思!!」

驕命提刀前斬,有些癲狂地笑了起來:「你的靈魂里有兩個意志。」

「這太有趣!」

此前她也在知見障中,「死過」一次之後,她的視角更為冷峻,也更清晰地看出問題來——

原來她是同時在跟兩個人戰鬥,在戰鬥的過程里,兩個人的戰鬥意志不斷切換。

她剛剛捕捉到前一個人的戰術想法,後一個人替換上來,又改弦更張。甚至把前一個戰術想法作為陷阱,做二次針對。

這才是項北戴上始青鬼面,真正想要遮掩的事情。

所以她才如此的措手不及,接連因「預判」而踩進陷坑。以至在這場戰鬥中,戰死「一刻身」。

「你很敏銳。短短三合,就能直指真相。戰鬥才情,令人感嘆。」

項北以戟迎刀,仍如最初那般,不肯退讓:「但有的人只要交手一合,就能找到答案。」

「你跟他們之間,還隔著天驕的天塹。」

「怎麼敢……以『驕命』為名?!」

蓋世戟帶著一座巨鼎的虛影砸落下來!項北的力量在生死廝殺中又有突破。

轟隆聲響中,驕命只是帶笑:「你竟也猜到我。」

明確了戰鬥真相,摒棄了【他心通】的反向干擾,這場廝殺又回到她擅長的領域。

雖則項北兩心相替,變幻無窮。

終究驕命此身,占據絕對優勢,只要穩紮穩打,就沒有輸的可能。

「當今天下,能讓我感到壓力的有,能讓我感到恐懼的不多。諸天真君盡皆有名有姓,能捨得下臉來挑戰真人的,想來沒有幾個。」

項北橫戟在身前,恰被一刀斬退,雙腳在雪地犁出深壑:「我隨便猜一猜。」

這是一場艱難的戰鬥,他和寄居體內的「前輩」,交替著接掌這具吞賊霸體來戰鬥。

每一個戰鬥意志替上來的時候,都是瞬間將其對於戰鬥的思考傾瀉而出,根本不留反應空間。

驕命就算已經斬破了鬼面遮掩,念動之間即獲悉他們藏在複雜迷障下的想法,也來不及做出針對性布置。

可對手實在太強。

下過棋的人都知道,兩個人一人一手地落子,反是大不如一個人統籌全局的思考。這中間的差距,甚至可以拉出四五個段位來。

饒是他和前輩有這麼多年培養的默契,幾乎能夠完全洞徹對方的布局,並加以配合,也只能延緩敗勢,而無法挽救敗局。

但只要蓋世戟還握在掌中,他便相信自己還有戰鬥的責任。

「我降格來與你做同境的挑戰,借身之時,狸飛雲若死,我也死。沒有什麼舍不舍臉,我已儘量予你公平,給你機會展現。」

驕命非常的平靜:「你猜得很準,那麼我也猜一猜……住在你體內的另一個意志,究竟是誰呢?」

「他必然擁有絕巔的眼界,不然不能同我爭鋒。」

「他必然對楚國有深刻的了解,不然不能在你身體裡潛藏這麼多年……」

說是猜,仍是憑藉【他心通】。

用言語觸動對手的念頭,【他心通】自然就能捕獲足夠的信息。

這一刻她眼中的神情十分複雜,即便是借用狸飛雲的身體,這蒼白而有些僵硬的臉,也體現出了豐富的表情——

「重黎平章!」

當年熊義禎建立楚國,掃平諸蠻。

其中諸蠻之首,就是重黎氏族,號稱是從惡鬼之地走出來,族地為「鬼山」,所以又稱「鬼山蠻」。

而重黎氏族的最後一位領袖,據說是被楚太祖熊義禎親手搏殺的「大蠻」,他的名字……就叫做重黎平章!

熊義禎殺死重黎平章後,「殺其王族,夷其祖靈,盡收其族。而後焚文改字,織甲佩兵,乃為一旅,遂成『鬼山軍』。」(見載於《楚書》)

當年重黎平章也是有著建立蠻國的野望,「聚眾百萬,雄踞群山,諸蠻拜服,虎豹為驅。登高北視,自號南君。」(見載於《平蠻志》)

這樣的一個梟雄人物,跟楚國有著深仇大恨。滅族之仇,絕道之恨。

他潛藏在楚國一個貴族少年的體內,必然是有著覆國的陰謀!

如今他卻與項北抵魂而戰,共克生死之艱。

「精彩,精彩!」

項北張開嘴,卻發出粗獷的笑聲:「人族知我者都已鮮見!想不到你一位海族的皇主,竟然能夠記得我。捕捉到我的名字,就對我有清晰的認知。我這一生雖然失敗,放之於歷史,也算濃墨重彩!」

「熊義禎正是在平蠻的過程里,練成【炎鳳】之軍,仗此爭鋒天下。今合項北之身,引炎鳳偏師遠征,豈非莫大諷刺!」

驕命在這一刻看到了更清晰的機會——項北可以作為一支回刺楚國中軍的槍!

之後諸蠻反叛,楚國內戰,都是太清晰的事件線。

只要運作得當,重黎平章這份殘魂,可以發揮的作用難以估量。

「重黎平章!」

「這麼多年你都不敢告訴項北你的身份,因為你知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會迎來最殘酷的鎮壓。你與楚國有不共戴天之仇,生難兩立,死必挫骨。」

「今日項北已經知道你是誰,你不能再蒙起眼睛,裝作一切都看不見。他是個瞎子,你不是!」

驕命暫緩了攻勢,給對方一定的思考空間:「既知我名,當知我尊。我以東海嗣君之名,允諾你復國鬼山,重建重黎氏族。翌日光復現世,論功裂土,閣下未嘗不可以劃南嶺自治。如此,也算了卻一生遺憾!」

知其心者奉其珍。

在爭奪人心的戰場上,【他心通】實在是太妙的神通。

可惜項北立時就主掌了身體,讓重黎平章的意念,不再為驕命所見。

而這也導致另外一個結果——

寒江雪之鋒,項北不能再當!

正是憑藉和重黎平章的默契配合,他才得以對抗驕命的【他心通】,在驕命的攻勢下堅持這麼久。

隨著驕命叫破重黎平章的名字,這場本就差距明顯的廝殺,天平終於無可避免地傾倒。

哪怕驕命已經收力,他也頻頻被斬翻在地。

可是他也一次次地站起來。

幾番力竭,頻頻敗局。

饒是他心如鋼鐵,亦不免自覺鏽蝕,意疲心牢。

就到……這裡了嗎?

「是的。就到這裡了。」驕命現在對重黎平章的興趣,遠高於項北,因而耐心也削減許多:「把重黎平章放出來,我可以留你性命,讓你見證楚國歷史改寫的關鍵篇章。」

可惜項北已經完全聽不到驕命在說什麼。

或者說,驕命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的耳邊,但都在耳邊流走。

在這樣的時刻里,他的心裡只有一個聲音。

他只記得那個偉岸的身影。

那個人對他說——

「項氏門第,其興於我,其成於你。」

驕命的【他心通】,反反覆覆捕捉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句話。

向也稱名天驕的項北,在無可挽救的敗局下,可憐到一再地用這樣一句話自我催眠,以此獲得繼續戰鬥的力氣。

她終究開始感到無趣。

若不是想要完整保留這具身體,交給重黎平章,此時戰鬥已經結束!

但饒是有這番顧忌,她也一刀一刀,如雕花般雕刻最後的結局——刀鋒一層層削剝的,正是項北的意志。

這是個精細的活計,她穩住了這杆名刀。

於項北這是靈魂凌遲之痛!

他揮舞著蓋世戟,尚還保留了章法,可是很多動作都已經變形,瞧著錯漏百出。

真是個堅硬的人。驕命心想。但也僅止於此。

這時風雪微滯,遠遠有異動靠近。她以刀壓戟,挑眉遠視——

那是一桿大旗,旗面飄揚在風雪中。

一人,一馬,一桿旗。

就這樣縱馬馳騁,向此處衝鋒,

那掩旗的大雪被甩開,旗面的繡字才清晰可見。

上書,車騎將軍項!

掌旗者……

韓厘。

河谷之戰的罪將……韓闕之子!

當初的韓闕正是河谷戰場上的楚軍右翼統帥,其貪功冒進,擅獵秦旗,反被秦軍擊潰。而後又在秦將疾如流火的進攻下進退失據,當場崩盤,從而引發全軍大潰。

其人也是項北所說的那種「僅以身免」的將軍。右翼覆軍,而他棄甲逃脫。

雖然戰後去了妖界贖罪,發誓永狩妖土。楚人憶及河谷,仍不免一次次將他擺上茶台。

「韓厘!」

項北從那咬牙忘我的狀態中驚醒,已知來者的身份。

「你是我親衛營統領,我已命你全營回撤——你敢抗命!」

最後四字,他已聲色俱厲。

韓厘此行,毫無意義。

他的修為……只是神臨。

很艱難才走到神臨。

此等修為,在小國已是國柱,在天驕雲集的楚國,只能說「可堪一任」,可生於韓氏敗將之家,想要洗刷家族恥辱……卻太不夠看!

而這修為,已是他付出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許多次捨生忘死,才得以成就。

其是大楚好男兒,沒必要浪費在這裡!

韓厘一手舉旗,一手執韁,向此處馳行。

「昔者河谷敗,韓氏凋。我父裸身入妖界,諸賢避我如糞土!」

「本已自絕於楚,洗劍而待刎頸。」

「是項將軍!」

他將手中的車騎將軍旗高舉,讓項北的將軍名號,在烈煌沙漠飄揚。

「項將軍不以韓氏怯懦,仍然引為親信,付以重任,乃有今日之韓厘。」

他將大旗壓下來,便以此作為騎槍,向著那處他根本看不明白的戰場衝鋒。

「韓厘今以死報。」

「是我父報項龍驤元帥,我韓厘報項北也!」

漫天風雪白茫茫,楚旗似火,赤馬如炬。

刷!

一抹刀光掠過,韓厘連人帶馬帶旗,俱都裂分。

一霎混於黃沙,被風雪推遠。

馭使著狸飛雲的妖身,驕命面無表情。她只是在從容不迫的對項北靈魂的削割中,抽空斬了一刀……順便的事情。

人族多壯士。但在生存環境極端惡劣的滄海,這樣的犧牲每天都有發生。

「啊!啊!!」

項北發出怒獸的吼。

但驕命的刀,是何等堅固的籠。

一次次的碰撞,換來的只是鮮血紛飛,道身見裂。

「這具身體不止屬於你,愛惜著用——」驕命說著,又挑眉。

轔轔車聲,獵獵旗聲。

風雪呼嘯的遠處,有一架戰車駛來。

車編百人,獨見一身。

站在車上的那個人,手中提刀,身上披甲,赫然正是伍晟!

駕馭這輛炎鳳戰車,儼似千軍萬馬衝鋒。

「項將軍!」

他在戰車上揚刀,蓄勢對驕命:「我思來想去,戰場上哪有讓主將斷後的道理?」

「今為君佐,當死君前。」

「我妄動也,朱虞卿代我!」

轟轟隆隆的一輛戰車,轟轟烈烈地向驕命衝來。

而後車架散,人架裂。

只有一抹殷紅,在沙雪之地,留痕數點。

無意義,毫無意義的戰死。

曾經觀河台上留名,現今卻無意義的散於風雪之間。

項北欲斷後以全軍,可是他想要保護的人,卻先為他而死。

他不畏懼任何一場戰鬥,但無法面對這樣的結果。

「驕命!驕命!」

他嘶聲而吼。

「聽到了,聽到了。」驕命波瀾不驚。

削割這個堅硬的靈魂,既是為重黎平章騰出身體,也是等待【破法青刃】最完滿的狀態。

她又擰眉:「沒完了嗎?」

轟隆隆隆!

這次真箇是千軍萬馬。

數十輛戰車,幾千匹策馬,在一望無際的烈煌平原鋪開,席捲了風雪。

「朱虞卿你罪當其死!」

項北遍身盡血,已經是一個血紅的人形,還在與驕命的刀鋒對抗,卻在對抗中怒吼悲鳴:「你違抗軍令,輕率喪師。對不起楚國,死後無得受祭!」

章華台樞官朱虞卿,在當先一架戰車上昂身而立,掌分風雪。

獵獵衣袍作鼓響。

「朱虞卿才淺德薄,死後無須受祭。但是將軍——楚國需要一個活著的項北,而非一張空設的靈位。」

「我問眾將士……是要抗命隨我救將軍,還是遵從軍令,回撤後營。」

「從我者,八千人。」

他抬起眼睛:「回軍者是優秀的楚卒,從我者是我大楚好男兒!」

八十輛炎鳳戰車和兩千匹策馬所結成的軍陣,在飛沙走石又飄雪的烈煌沙漠,像一隻展翅高飛的鳳凰……

向驕命撲落!

這本書正在完結的過程里。

大大小小的坑,我要一個個填過去。書里很多的角色,最後總歸要有個交代。

同時不是所有的交代,都要由主角來完成。他也不可能強行關聯每一條線。

我想這些「交代」,才是對讀者負責。

周五見。

——

感謝書友「dhghjgghh」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53盟!

感謝書友「大風吹什麼」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5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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