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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1章 陳冠舊冕,豈堪受我一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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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不想來,家姐非要我替她送送你,為你踐行一杯……嗟!」

「希望咱們不要在戰場上遇見。」

「走哇望哥兒!紅袖招去啊!」

「當然是晏賢兄請客,我的錢有用。」

「哎呀我的祖母大人,您孫兒什麼品格您還不知道嗎?不是我不著家,真是望哥兒約我去修煉,我整宿都沒敢合眼,一息都捨不得耽擱啊,不信你問望哥兒——望哥兒!望哥兒?你應一聲!」

「兵法我可教不了你,這玩意很要悟性——瞧你說的!跟我姐告什麼狀啊,生分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姜兄悟性極高,我哪配這個『教』字?來,坐下來,剛好我把我爹的行軍筆記偷出來了,兄台指點兩句?」

一時間有許多聲音響起,在耳邊,在心底,在記憶里反覆地撥弦。從不在戰鬥中恍惚的姜望,定在那裡,竟不知哪一聲更真切。

李龍川已經離開十四年了。

他所留下的最後一份禮物,是一支記載了秘箭「定海式」的龍鬚箭。那支箭姜望一直隨身帶著。

李龍川說此式將成石門秘傳,是摧城侯府獨有,不予外姓。

他從來沒有把姓姜的當外人。

而姜望由此衍生了【定海鎮】,至今以之鎮長河。

故事是真的。

帝魔君眼眸中所演化的這一切,是毋庸置疑的真實。

在事情發生的彼刻,有一種更為超然的力量,截停了這一幕現實,將其放置在命運的角落,而於今日,在帝魔君的眼中重演。

這本事並不稀奇,史家很多人都能做到,今天的虎伯卿也可以。

如今的姜望自然更不費力。

但是將時光往前推,推到李龍川身死的那一天,景國靖海計劃的風雨前夕……

做這手準備的究竟是誰,似乎也並不難猜。

那傢伙也不曾隱晦。

或許那傢伙覺得是誰裁下這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真相。

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是事情的真相,那麼它就一定會迎來答案。

姜望異常平靜地站在那裡,在虎伯卿倉惶遁走,帝魔君命消道竭的這一刻,他想到的是自己得知李龍川死訊的那一天。

酒國的天空總是有霧,陽光落下來,也像是披了一層紗。

那時候他還陷在天人態里無法自鎮,逐漸淡漠了所有感受。成為一個被記憶所推動的人。

那一天他在杜康城閉關的小院裡,靜靜看一團掉到桌上的灰。

彼時的龍鬚箭,就在他手中。

那時候他呢喃地問自己——「為什麼我不覺得難過呢?」

而在很多年後的今天,在更加宏大也更加殘酷的神霄戰場,在這因果不系的混沌世界裡……那一天所看到的窗外的靜景,和往事一起推窗而至。

他似乎想起來,那天窗外開著的是什麼花,風卷了一段葉子,有一群寂寞的麻雀正飛過。

當時的一切歷歷如昨。

在那時候丟失的情緒——

好像回來了。

「幻魔君……你還有多少張假面,可以割捨?」

姜望的眸光落在帝魔君臉上,猛地往上一抬,像是一記挑刀!

一張扭曲的假面,生生從帝魔君臉上撕開,散在空中張舞,被火焰焚為殘燼。

那些迴蕩在耳邊的聲音,也隨之消逝。

不是不知此般幻術,而是有心作片刻懷緬!

帝魔君死死攥住姜望的手腕,好像這樣就能延長他的生命,但他的聲音還是愈漸衰弱,直至於呢喃:「田安平冒險出擊,與風華真君換傷,已經履行了他身為魔君的責任,能夠對諸天共約交代。」

「現在他逃回魔界了——從今往後你不會再有機會找到他。」

「除非萬界荒墓被攻破,你和人族大軍一起殺過去,夷平所有魔宮。但你應該了解他,在那之前,他一定已經消失了。」

他艱難地說完了這些話,嘴巴就張在那裡不再顫動,像一條渴死的魚,仿佛將最後的力量也耗盡。

姜望靜靜地看著帝魔君:「所以說,今天是唯一殺死田安平的機會。」

「走進這座魔窟,是我唯一的選擇。」

他抬起眼睛問:「那麼為什麼呢?你最後要跟我說這段話。」

帝魔君沒有回答。

姜望也並沒有等待答案。

他的手,慢慢往前推。

仍似結束戰鬥的那一刻,推屍欲走。

帝魔君緊緊合攥於身前的那雙魔掌,分明有山河的紋路,砂石的質理,已經靠近不朽,明明堅不可摧……此時卻先凋血肉,繼飛枯骨,氣散元竭,最後只剩一捧劫灰。

劫灰沾在姜望的袍袖上,灰黑三兩點。

姜望那隻被魔道帝劍貫穿的手,掌心血窟仍在,鮮血未涸,像一隻流淚的眼睛。

無妨於他的手掌一直往前,最後像是一支檀香,插進了爐灰里——

凝聚一團的灰黑色劫灰,已是帝魔君的全部。

除此之外,曾經威凌諸天,勢壓九霄的他,在這世上的痕跡,也只剩下化為魔窟的那雙眼睛。

一隻重演著舊事,一隻連接著萬界荒墓。

黑金色魔道帝劍所豎的界碑,發出森幽的光,以之為無聲的邀請。

姜望一把握住那隻重演舊事的魔瞳,慢慢地捏成劫灰。然後抬起靴子,頭也不回地走進魔窟中。

帝魔君右眼所化的這座魔窟,和姜望曾經拜訪過的那些上古魔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因為不在現世,魔氣要濃郁得多。

他平靜地往前走,路過那界碑的時候,隨手拔起,如拔石中劍。

黑金色有著華麗花紋的魔道帝劍,魔焰驟然沸起。但自姜望五指間竄出的三昧真火,卻如大雪封山,瞬間將之撲滅。

以火焚火,以道焚魔。

金赤白三色的火,焚盡了魔焰,又開始燒融劍身,直至將其燒成一團滾燙的鐵水,最後將鐵水也燒乾。

姜望平靜地往前走。焰光不落的鐵花,沿途在他指尖滴落。

火焰在這些鐵花上綻放,向四面八方繼續蔓延,燃燒它們所接觸的一切,甚至於這座魔窟本身。

盪魔天君一邊往前走,魔窟一邊消融。

他所踏上的那條幽深的長路,在他走過之後便成為徹底的「空」。

他接受了帝魔君的邀請,同時不打算再從這條路回來。

他將死於魔界。

或者……殺穿魔界。

……

嚴格來說,姜望並非第一次到訪魔界。

魔猿沒少通過上古魔窟垂釣,甚至也魔相降臨,還於此界證過「魔天」,登頂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絕巔。

曾經血傀真魔的視角,也早就帶他感受過這「永界枯世,恆天凋土」。

吞石咽鐵的魔族見得多了,寸草不生的荒涼並不陌生。

不過真身前來,確實是僅此一回。

風中帶腥,腥味並不新鮮。

那是一種殺人染血的刀,在歲月之中結出鐵鏽的味道。路過鼻腔,像是刀刮。

從魔眼窟中出來,身後是焰光燃盡的虛無,身前是一張黑金色的威嚴王座。鐫刻於王座上的扭曲魔文,寫的是一篇不斷遊動的登基詔書。

行文怪誕,不乏凶詞,語句晦澀,但大概能看懂意思,說的是「魔族終將統治諸天,帝魔君必要承擔大任。」

椅座上又有游龍拱璧,明珠應星。

帝魔君的眼球將人送到這裡,貫通那處混沌世界與萬界荒墓的,竟是帝座前的丹陛。

姜望踏足於此,身在高闊殿中,忽然有編鐘宏聲,禮奏朝樂。

恍惚諸天大朝開啟,令他本能地想要拜倒於陛前。

又陡然生出野望——想坐上那張至高無上的寶座,掌握天下至尊的權柄。

時至今日,諸天萬界能夠動搖他心思的力量已經不多……帝魔君理所當然地在這裡留下了手段。

姜望靜靜地聽了半闋編鐘,聽鐘聲所和,有魔靈的歌聲齊唱——

「匪受於天,乃戮其天。」

「匪征於地,乃踐其地。

「赫赫帝魔,秉刑執璽。

「兆載永劫,聖座不移……」

他輕輕地搖頭。

然後往前走。

「我姜望也。」

「天下固知,過去未來必有其聞。」

「陳冠舊冕,豈堪受我一拜?」

他在丹陛上邁步,所以游龍騰雲的丹陛都裂開。

「蕞爾小位,何能容我此身!」

他走到那至高無上的帝座之前,只是將帶鞘的長劍平放在椅靠上,便見鐘聲驟止,歌聲消失,一切都摧垮,只剩滿地石玉。

果不能承其重!

整座帝魔宮都在顫動,穹頂星辰碎片簌簌搖落。

大殿之中,並無臣列。

當今之時沒有一個帝魔之臣屬,能在姜望劍下走過一合。

盡塵埃也。縱聚飛塵合沙暴迎面來,不過呼氣為天風。

早在混沌世界與魔界貫通的那一刻,帝魔宮所轄境內的天魔、真魔,就作鳥獸散,散向帝魔宮治下廣闊的疆土。

那些沒來得及走遠的陰魔、將魔,則在盪魔天君履足魔宮的那一刻,直接潰成了魔氣。

此刻帝魔宮諸殿之中,自然空蕩。

然而在這間空空蕩蕩的正殿裡,卻有山呼海嘯,「永壽」之聲,不絕於耳。

「吾皇!吾皇!」

「萬古魔帝,永恆聖王!」

帝座都塌陷了!朝聲還在。

而終於有一尊帝冠,跨越時空,從那重迭於時空的迴響中降臨。

更有一卷黑金色的竹簡,懸沉在帝冠之側,魔氣繞飛,自然成文,其曰「至尊履極」。

這是尚且留鎮魔界的帝魔功!

戴冠者威嚴至貴,仍然具體為帝魔君的模樣,清晰為赫連弘的五官。甚至於那雙蒼青之眸,也好生亮堂,赫然如未泯。

在一切時空片段里最強的那尊帝魔君,從過往走到當下。囊括寰宇之掌已經握住帝柄,在時空降臨的剎那,即向姜望斬出一劍。

萬世起龍吟!

這一劍斬出了奔流的歷史,但見層層迭迭不同時空片段里,都飛出黑金色的至尊龍影。

浩蕩王氣顯化出一尊尊歷史上臣服於帝魔宮的強者形象,眾星拱月,高拜王座。又飄揚著一張張溯往及今的魔天子遠征畫卷,仿佛魔君屏風。

歷代來朝之臣,諸方敬拜之尊。

此至尊履極之劍,是概述三代人皇,歷代妖皇,諸天統治者,最終都凋於萬界荒墓……位於萬事萬物之終點的帝權劍!

能夠對抗帝權的唯有死亡,而帝魔之劍還執掌生死。

作為諸天最強魔君,帝魔君並不甘心戰死的結局。他搬出田安平殺李龍川的事情,作為針對姜望的特手,就是為了讓姜望在這個時候踏入魔界——

而魔界之中,在無上魔功的支持下,帝魔君才是最強的狀態,可以對撼超脫!

超脫層次的手段,超乎想像。

哪怕帝魔君已經戰死在混沌世界。

他也憑藉留在帝魔宮的手段,借力於【至尊履極帝魔功】,仍然以最強的狀態,在這魔界之中,向姜望斬出真正巔峰的一劍。

若能在此殺死姜望,他就能顛倒因果,贏得在混沌世界的勝利。自然也就改寫了戰死的結局。

此劍撼世。

整個魔界都為一種高上的威嚴所籠罩。

在這樣的時刻。

魔界之中向帝魔宮疾飛的血傀真魔,忽然跌落在地。

臨淄城裡正在修煉的獨孤小,驟而面如金紙,神色大傷。

觀河台上白日碑,不擊而鳴!

但身處帝魔宮內,直面這一劍的姜望,卻只是抬起那隻先前被魔道帝劍洞穿的手,翻轉過來,輕輕地往下一壓。

像是在安撫諸天萬界一切忽有所感的驚懼。

也像是在告誡帝魔君——不必掙扎。

以超脫碾絕巔,譬如巨石碎雞卵,根本沒有什麼阻力。就連姜望的命運都告警,天海都搖動。

戰死在混沌世界的帝魔君當然也這麼認為。

但姜望不認同。

翻掌即是否定——

我明白你給的都是真相,知曉要為李龍川報仇就沒有別的選擇,也清楚你想在這裡翻盤。

之所以仍然提劍走來,是告訴你不必多想。

轟隆隆隆!

帝魔宮上空黑雲壓頂,滾滾天道之海,探出一張巨大的兇惡猿臉,獠牙暴起,赤眸燃焰。鼻息一吹,霎便染出三萬里的火燒雲!

早就翻進魔界天海,於其中自在遨遊的魔猿。在此刻駕雲而至,撼動魔界天道,牽引魔界天意,於此維護誅魔者。

一邊是天授魔主,一邊是至尊之魔。

誰才是此間正統?

誰更得魔界天道庇護?

倘若天道有識,生而化靈,當於此刻徘徊。

【至尊履極帝魔功】舉魔界之勢予時空深處的帝魔君以支持,但外來的魔猿直接住進天海,與之爭勢。

這一切並沒有結束,帝魔宮之內,姜望仰見帝魔此劍,只有額發微起,身後陡然展開一卷長軸!

雪白長軸鋪開萬古畫卷,長幅飄飄如飛,仿佛為他披上一件玉色的冕服。

偌大的帝魔宮宮殿群落頓時劇震,洶洶魔氣如同計以百萬年的積塵,一時飛揚而起,浩浩蕩蕩,遮天蔽日,避姜望而走!

那黑金色的巍峨魔宮,似是瞬間被剝去表衣,變成了白金色。

此即為……【上古誅魔盟約】。

這才是姜望隻身入魔界最大的底氣。

說到底……古往今來唯一一個上了「盪魔天君」之尊號,為諸世公認的存在,來魔界殺邪盪魔,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何得「友邦驚詫」?

姜望平靜下壓的那隻手,掌心血窟猶帶淚,終如一隻帶血的眼睛,印在了【上古誅魔盟約】上。成為這件玉色冕服上的清晰圖案。

他真切地擊敗了妖魔兩位大聖的聯手,親手斬殺了帝魔君,並且把屬於帝魔君的一切,都用三昧真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沒有留下任何帝魔君的殘留,甚至燒融了那柄魔道帝劍,那座魔窟,那條兩界通道。

這一切都被【上古誅魔盟約】記錄。

倘若他手上的傷是真實的,他來到魔界是真實的,那麼混沌世界裡的戰況就是真實的!

真正的帝魔君,已經是一片虛無。

帝魔君自時空深處斬來的這一劍,席天捲地,傾蓋萬古,代表諸天萬界一切事物走到盡頭的終焉帝權。

生殺予奪,天子之柄。

這是巔峰之時完全可以等同於超脫的一擊!

可在真正降臨、真正斬及姜望的瞬間,這尊帝魔君身形劇顫!他手上的魔道帝劍,只剩一個黑金色的劍形輪廓。甚至於提劍的帝魔君,也徹底模糊了面容。所謂「蒼青之眸」,只剩兩抹青煙。

名為「赫連弘」的帝魔君已經死去。是【至尊履極帝魔功】所衍生的帝魔,在繼續這一劍。

由於舊勢未竭,這依然是非常恐怖的一劍,的確「萬世終焉」。

但因為執劍的帝魔君已真實死去,【上古誅魔盟約】為志,永鐫這段誅魔故事於永恆中……此劍終究墜落凡塵,未可永上。

姜望橫劍而格。

他橫劍在每一段命運,阻敵在不同的歷史時空。

轟轟轟轟!

帝魔宮大殿原址,出現一個深不見底、幽幽無盡的坑洞。

姜望連人帶劍,不知被轟走多遠。

「死了……嗎?」窸窸窣窣的帶著希冀的聲音,暈染在魔雲中。

天邊魔氣去而又返,而後再驚散!

在驚散八方的魔氣中,有一縷逆流的存在,反向這幽坑衝來。以逆行萬魔的孤勇……跪倒在深坑邊上。

這時才能看到這尊可憐真魔的眼眸中,有一縷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焰光似魚鉤,在飛逃的魚群中,隨意鉤回來一條。

一卷青雲出幽窟。

雲上載天君。

姜望左手握住【上古誅魔盟約】,右手提著長相思,緩緩飛出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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