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1章 陳冠舊冕,豈堪受我一拜(2/2)
姜望左手握住【上古誅魔盟約】,右手提著長相思,緩緩飛出坑洞。
身上的盪魔天君袍的確襤褸,道軀深深淺淺的傷口瞧來也的確可怖。
但他平靜的視線掃過這大殿,就連帝魔宮本身都似乎感受到他的危險!宮牆上那些森怖的壁畫,一幅一幅地黯去。
一盞盞青銅宮燈漸次熄滅,萬古永燃的魔焰,好像突然就不懂得怎麼燃燒。
「去告訴仙魔君,我來了。」
姜望隨口說道:「我給他時間去準備或逃跑。」
「諸天萬界,宇宙無極。古往今來,多有時隙。我也想看看……何處能保他性命。」
因為至尊魔功的支持,在魔界經營足歲的魔君,常常能在魔界展現等同於幽冥超脫的戰力,這也是魔界被列為諸天禁地的重要原因。
但人族向來都刻意壓制魔君的數量,如今血魔被余北斗封印,聖魔被左丘吾封印,都在短時間內無法歸來。
細數起來,在當下能憑藉至尊魔功,在魔界展現超脫力量的,最多只有三尊。
分別是帝魔君,神魔君,幻魔君。
其中幻魔君很早以前就被塗扈剝面,方才在混沌世界斬面也很輕鬆,對於他是否還能在魔界展現超脫力量,姜望持懷疑態度。
而帝魔君已經被他親手斬殺。
神魔君縱使能歸來魔界,推動【先天誅絕神魔功】,他有仙師許懷璋留下的那一劍,也有脫身把握。
說什麼魔界之內無上者……神魔君若敢追出魔界,無非是排隊隨帝魔君去。
剩下的仙魔君田安平,龍魔君敖馗,恨魔君樓約,全是「新生代」魔君。積累肯定不夠,哪怕身在魔界,最多被推到絕巔極限,問聖近道的層次。
縱三君齊來,又有何懼?
退一步說,此次神霄大戰,帝魔君都親自出手,田安平都被逼上戰場,其他魔君真能在魔界坐看成敗?
平時最是危險的魔界,在神霄戰爭開啟的當下,或許是最空虛的時刻。
星穹隔絕,諸方情報不通。
姜望未能把握整個戰場的形勢,但戰爭的迷霧對雙方來說都是同樣的,這對他來說反倒有利——
迷霧之中的戰鬥,往往是狹路相逢。
而今日縱覽諸天,已無如此勇。
那尊真魔如蒙大赦,一頭磕在地上,磕散了許多魔氣,轉身化流光經天,自去仙魔宮了。
姜望則踏虛登高,行於帝魔宮上空,俯視這巍峨的宮殿群落。
帝魔宮自是不凡,在如此高層次的戰鬥結束後,宮殿的主體建築仍未垮塌,幾乎已經靠近「不朽」。
但它變得很「矮」。
絲毫不像平時那樣,展現森怖與威嚴。
它像一條狗,匍匐在盪魔天君的靴子下。
自魔族入主萬界荒墓以來,形形色色的魔君換了許多位,八大魔宮卻始終屹立。
當初是不朽魔宮的八座主殿,後來分散到魔界不同的地域,並各以核心,構築了不同的宮殿群落。
此刻這帝魔宮是空巢一座。
萬魔來朝似已是非常久遠的故事。
遠來的客人獨據此間。
姜望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細緻地審視這裡。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觀察一座失主的魔宮,審視其橫跨了數個大時代的歷史。
自他平靜的眸光中,飛出一尊尊見聞仙人,各自仗劍去也。
他的腳步如此輕鬆,帝魔宮卻因為他的審視,陷入永恆般死寂。
以建築風格而論,帝魔宮並不像龍魔宮那樣粗獷,反而雕樑畫棟,飛檐翹角。
華表高聳,樓台宏怪。
種種奇觀,極盡巧思。
它不是那種恫嚇般的威勢,而是一種華貴和壯美。
由其壯麗,見其威嚴。
若摒棄宮殿外的地域環境,說它是現世人族的霸國宮殿,也沒什麼不妥。
當然帝魔宮所在的地域,已經是魔界之中最優越的位置。
此地的惡味不是那麼濃烈,甚至四周沙土之中,還有一些怪模怪樣的棘植存在——
在諸天的墓地里,最珍貴的仍然是生命。
無所不在的朽意,是萬界荒墓里的生機。
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簪結雲鬢,步搖清荷,慢慢走近魔宮來。
在魔宮之外的衰景中,她的豐艷紅唇是唯一亮色。在威嚴冷酷的魔殿群落,她的飄揚青絲是僅有溫柔。
她有一雙迷人的丹鳳眼,眸色血紅,涌動著凶暴殺意。
此時卻低垂其眸,掩如琥珀。天鵝般驕傲脖頸,柔順地往下貼服:「主人。」
當初七恨說會放任這尊血傀真魔以自由,算是對於姜望的誠意。
但從那以後,姜望再也沒有聯繫過血傀真魔。
因為他並不相信七恨的任何一句話。
今日真身入界,諸天無拘,宋婉溪頓即循跡而來。
以真身相會來算,他們上一次碰面,還是在上古魔窟。再往前數,則要追溯到那局生死劫……
莊承乾煉妻成魔,不擇手段地提升修為,攫取力量。這血傀真魔卻陰差陽錯,幾次救姜望於水火。
今再會也,頗生感懷!
「昔為宮人,後為怨侶,行別清江,忘乎荒墓。摒棄人傀之別,勿念妖魔之分。宋前輩,來看看這座帝魔宮——你看到了什麼?」
姜望握軸提劍,靜佇在魔宮上空,玉色的誅魔之光,是腳下茫茫一片白金色的起點。他身上的生機之濃烈,在這殘酷衰死世界顯得極其突兀。
偏偏魔界天海在他頭頂翻滾,叫他更似魔上之魔。
血傀真魔這才抬頭,敬受其命。獨自走進帝魔宮,認真尋找帝魔君赫連弘在這裡留下的痕跡。
姜望對她的稱呼,並不影響她的自視。
她服從傀主的一切命令,並視之為高於生命的本能。
赫連弘替為魔君已逾三千年,帝魔宮中到處都是他的烙印。
「這……」
宋婉溪當然對宮殿並不陌生。
當年她即是莊國皇宮的女主人。
固然莊宮質樸,魔宮華貴,卻不乏共通之處。廊腰縵回都有一以貫之的風景,燭台屏風都是權力的宣示。
她看到一位君王在深宮的無奈嘆息,一位雄主不肯示人的脆弱。她看到無數個夜晚憂慮的徘徊,看到進退兩難的「不得不選」。
她看到了寢宮牆壁上帶血的抓痕!
她看到帝魔君作為魔界帝王的野心,也看到名為「赫連弘」的那個存在,三千多年來不曾停歇的抗爭。
身為魔者,不甘為魔。身為魔君,不甘奉身魔祖。
赫連弘的一生,從人到魔,都在掙扎中度過。
她有些驚訝:「帝魔君想成為真正的諸天魔帝,躍然超脫,君臨萬界,統御群魔,將魔祖都納在麾下?」
真是野心勃勃!
莊承乾當年在諸強俯視的西境腹地橫空出世,欺神詐鬼建立兩百年王業,也曾勢吞龍虎,說自己一定會建立霸國,重建人族秩序,托舉水族未來。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信邁向不可能的過程,就是英雄之旅。
而赫連弘不愧是霸國歷史上數得著的明君,在人求六合天子,在魔圖諸天魔帝!
可是今天,她不再為遙遠的理想激動。
宋婉溪又搖了搖頭:「這絕無可能實現。」
她雖然只是一尊傀儡,卻也明白「魔」這個字,對於所有入魔者的制約。
她在巍峨的宮牆上,檢閱那一代代帝魔君的征伐壁畫。同時也發現了赫連弘藏在那些征伐圖景里的無上魔功——
《諸天魔帝尊赦錄》。
嚴格來說,這是一部只存在於想像中的魔功。因為赫連弘自己也並沒有練成。
別說「諸天魔帝」了,他在魔界都不是至高存在。長期以來都號稱最強魔君,但從來沒有真正把其他魔君都壓服,真正高上一層去。
到了今天,超脫永證的七恨,已經堵死了他的前路。
揮軍出征神霄,乃至親伐姜望,不過是他的最後一次掙扎——若是統御魔族,贏得了這一次的神霄戰爭,大漲魔族氣運,或有機會助推一步,叫他成就真正的諸天帝位。
但這些都隨著那超脫墜勢的一劍而終結。
「帝魔君為自己準備了兩條路,一條是你所看到《諸天魔帝尊赦錄》。還有一條路,是憑藉永恆魔功的不朽性,向上追溯歷史,完成對所有時空片段里的帝魔君的替換,集諸代魔帝為一身,以抵達最終戰勝魔祖的目的。」
姜望語氣莫名:「全都失敗了。」
「他在牧國的皇位上受了太多委屈,壓抑了自己太久,離開草原之後,再也無法忍受和克制。從入魔的第一天,他就選擇正面對抗自己的魔性,而這理所當然地迎來了失敗。」
「徹底墮為帝魔君後,屬於赫連弘的勇氣和自信,仍然讓他選擇一條艱難的道路。可是他想要跳出魔祖命運的每一步,都讓自己成為更虔誠的魔的信徒。」
「今日便是他殺了我,留下這份上古誅魔盟約,大漲魔族氣運,也無法突破桎梏,躍然無上。」
宋婉溪從魔宮之中走出來,站在雄闊的門牆之下,仰望高穹的盪魔天君。
「主人。」她問:「您有什麼吩咐?」
姜望遙遙一指,點向她的眉心:「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叫我主人。」
這一指已經在命運的河流里,抹去了她的傀性。
在魔界獨旅的這段時間裡,她早就甦醒的靈性和自我,霎時占據這尊真魔之身。
天穹魔雲滾滾,魔界天海仿佛倒傾,無邊魔氣向她匯聚。
她的「本我」已全,修為不斷拔升!
今為魔界天眷者,又是《諸天魔帝尊赦錄》的執掌者,未來廣闊,能見諸多可能。
「主人!」她聲音里情緒複雜,但態度明確:「我願為您奉獻一切。唯您所指,生死從之!」
「宋清約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長輩。」姜望平靜地道:「我不是那個將你吃干抹淨的莊承乾,而你是自由的宋婉溪。」
宋婉溪怔了片刻,道:「不,我是一個有著宋婉溪記憶,繼承了宋婉溪天賦的……魔。」
姜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麼,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訴我你是宋婉溪。」
這一生有許多不能忘記的片段。
他始終記得當初在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里,宋婉溪的眼淚。
若說她是傀,為何還會流淚?若說她是魔,為何她會為過往傷悲?
莊承乾真的抹去了她的一切,琉璃棺中,她又真的徹底墮了魔嗎?
在古往今來所有的墮魔者中,血傀真魔或許是最特殊的一個。
水萍花開清江紅。
姜望期待變化的發生。
也或許變化永不到來。
而他已踏空而去。
獨留氣息暴漲的宋婉溪,握著一捲圖錄,靜佇在死寂的帝魔宮前。感受這枯寂但廣闊的世界,這寂寞但自由的新生。
她終於明白,姜望真的對她沒有任何要求。
或者說,姜望對她的要求是「自由」。
一卷黑金色的竹簡,靜靜地躺在地上,橫放在門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檻。
她抬腳跨過了,獨自走進帝魔宮裡。
……
……
在所有的魔宮之中,仙魔宮獨據嶺上。
十萬里飛仙嶺,墳起在廣闊無垠的荒寂世界,本就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嶙峋怪石如惡鬼撕咬,黃風紫雲有魔頭登仙。
姜望來飛仙嶺的路上並無隱晦,此地也理所當然地做足了準備。
魔兵魔將列陣,兵煞滾滾橫天。數之不盡的陰魔,如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海。
從無垠魔界的各個方位,都有魔雲浩蕩,向此處湧來——
仙魔君已召天下勤王!
一卷盟約,一柄長劍,一襲殘破天君袍,姜望足踏虛空,一步步走來。
其身形顯在【萬法魔鑒】中,為群魔所見。
此寶本是道門寶具【萬法寶鑑】,由三十六洞天裡排名第五的「總玄洞天」所煉。後於戰爭中失落,為魔所污,遂成魔寶。
萬法天魔身在邊荒生死線,與人族對峙,卻以此寶回援仙魔宮。
「怕什麼?!」無懼天魔倒提夜血長槍,為眾魔打氣,振奮諸魔之心:「魔土無垠,魔亦無窮。他一個人,難道能把我們都殺光?」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其人並非超脫無上,沒可能打穿魔界。我亦不懷疑諸君為魔族獻身的勇氣……」妄念天魔大袍鼓盪,不停地往外掏出魔俑:「但誰先去送死,誰後去呢?」
「我自有識以來,未見膽敢殺入魔界者。此獠毫不遮掩,推平帝魔宮,一路橫碾而來,摧枯拉朽——辱我族何極也?!」
上身赤裸,在心口有一枚血眼紋路的怨鑄天魔,憤而怒聲:「雖寰宇無垠,必不可共!」
你姜望要是悄悄地來,殺了仙魔君就走,大家「大意之下」沒有發現,或者「來不及」救援,也就罷了,沒什麼好說,算你這狗賊運氣好。
大張旗鼓的殺過來算怎麼回事?
難道要整個魔界都裝瞎嗎?!
他的憤怒實在是真實,心口的血眼幾乎放出血光。
魔就算再怎麼不團結,也畢竟是作為一個整體的族群,在諸天爭命。哪有被人殺到家裡,還蒙被子的道理?
關鍵姓姜的還把被子掀了!非得你看著他怎麼拆家!
「正應此言!」無懼天魔提槍而呼:「說什麼先死後死?大家一起上,生死有命,各爭其運。死也要咬他一口肉!」
幾位天魔面面相覷。
還是神魔君麾下的無間天魔開口:「可是最強的帝魔陛下都已經……」
「帝魔陛下是敗在神霄,而非敗在魔界。」妄念天魔抬指按了按眉心:「神霄戰場那邊怎麼樣了?哪位魔君能夠回師?」
「具體戰況不知道,但古老星穹已被隔絕……幾位陛下必然趁機大肆獵殺,擴大戰爭優勢。只要我們把姓姜的拖在這裡,就是大功一件。無論哪位魔君回來,都足能叫他伏誅!」怨鑄天魔披散赤發,語氣雖然激動,思路倒也清晰。
妄念天魔移過目光,看向仙魔宮一方的天魔:「仙魔君怎麼還不出來主持大局?」
來之前他並不知道對手是那位盪魔天君,還以為是荊國的哪支軍隊殺來。歷史上的攻防也不曾少過,他本無懼色。
但接了仙詔,趕來仙魔宮後,才知道對手是誰——這些仙魔所屬當真畜生!
仙魔君御極不算年久,還沒有自己培養出天魔,都是強征為臣。
這些仙魔宮所屬的天魔,對他的忠誠度存疑。
但大敵壓境,又是種族之爭,也由不得他們縮頭。
號為「懷劫天魔」的紫發獨角男子,咬著聲音道:「陛下正在閉關,修煉無上魔功,馬上就可功成,屆時出關殺賊,必然犒賞天下。」
大敵當前開始修煉了,戰爭開始知道閉關了?
這誰分得清你仙魔君是在修煉還是在逃避啊?
妄念天魔壓下心中大不敬的想法,開口道:「仙魔君詔傳天下,群魔洶湧。自己卻去閉關,這是不是……」
「懷劫天魔」猛然扭頭,身上戰甲甲葉撞響:「你在質疑我家陛下?!」
田安平可沒有什麼大局觀念。
他若這時候不開口維護仙魔君的尊嚴,就算渡過此劫,回頭魔君也會宰了他。
妄念天魔微微揚頭,一時沒有說話。
沉默即是質疑的喧聲!
「懷劫天魔」大怒!還要開口說些什麼。
怨鑄天魔面露喜色:「龍魔宮傾巢而至!龍魔陛下來主持大局了!」
在魔界之中,有【山河破碎龍魔功】的支持,龍魔君少說也能體現不輸於「大聖」的戰力,完全可以正面擋下姜望。
屆時大軍困鎖,諸天魔合殺,不愁耗不死這所謂的「盪魔天君」!
「何方狂徒?膽敢犯我魔界!」
龍魔君恢弘的聲音,如九天驚雷,在暗沉沉天穹來回翻滾。
浩蕩魔雲之中,數萬里的鬼龍魔軀若隱若現。只鱗片爪,便足以遮天橫世。
在神霄戰爭開始前,他據理力爭,贏得了留守魔界的重任。
此刻仙魔宮遇襲,外敵來犯,他身為魔君責無旁貸。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塊【萬法魔鑒】,看到了鏡中……極其熟悉的男子。
男子本來漫不經心地走在魔土,一時抬眼而來,竟然通過這塊【萬法魔鑒】,反窺飛仙嶺上諸魔!
他平靜地看著這位鬼龍魔君:「敖馗,我帶著很糟糕的心情來到這裡——」
敖馗猛地伸爪,一爪就將【萬法魔鑒】拍碎。
果然聖階武力,連洞天寶具都能摧毀。
「不好!前線告警!」
鬼魔之龍在雲中擺尾,一個倒翻,消失不見。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芥藏形。
今如是也!
感謝書友「夢舞天涯|」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61盟!
……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