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2章 我命獨懸(1/2)
鬼龍魔君為種族大義,棄置自身榮辱,轉進萬萬里,想辦法支援前線……或者潛心思考怎麼支援前線。
卻把盪魔天君,留給了面面相覷的飛仙嶺。
所謂傾巢來援的龍魔宮大軍,又傾巢而返。聲名赫赫的【萬法魔鑒】都沒來得及展現威能,就只剩一團折光映雪的碎片。
洞天復返於現世,又不知會再現於何年,落於何人之手了。
飛仙嶺上一眾天魔雖然各懷心思,總體還是牽掛魔族的命運,有同仇敵愾之心,能夠在此團結起來,有跟盪魔天君決戰的心情。
但鬼龍魔君這般來而復去,反倒將他們的士氣絞殺乾淨。
平日口口聲聲稱「陛下」!
怎麼為天下王,棄社稷垢?
怨鑄天魔一時恨心大起,直欲生食這些尸位素餐者的血肉,仰見卻是一驚——
一枚正對著他的視線、尚在空中翻轉的魔鑒碎片裡,忽然映出一點火光。
諸多雪亮的魔鑒碎片,折射出茫茫多的火光。
碎鏡炸開琉璃隙,千萬點燦爛的紅,一時照在飛仙嶺。令得滿山黑色為赤色。
一朵焰花遂開放。
其形如蓮,花瓣似蟬翼,質若寶石,艷紅乃有幽香。
看起來這是最簡單最基礎的道術焰花,只是過於龐大而已,可是點燃它的火焰,卻是無上法術【紅塵劫】!
花開已成海。
它像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火焰華蓋,覆蓋了十萬里的飛仙嶺。
尚在路上的盪魔天君,先就以此為敬,禮賀飛仙嶺上群魔。
「這火……無法撲滅!」懷劫天魔斬斷了自己被劫火沾到的手臂,面露駭色:「不要以道身接觸!」
妄念、怨鑄、無間,幾位天魔各都無言。
誰會肉身去接盪魔天君的紅塵劫火啊?
真以為自己號有「懷劫」,就什麼劫都不怕了?
無懼天魔是帶著軍隊過來的,此刻聚兵煞為旗,攪進紅塵火海,如翻大江大浪,將那燦爛的紅色,隔在天穹之上。
「盪魔天君不過如此,大名鼎鼎的紅塵劫火,也非不可抗拒!」
他搖旗而高呼:「其以傷疲之身,擅闖凶煞之地,是自絕於諸天。一敗神意,二傷道軀,終將末路。此刻踟躇不至,不過是虛張聲勢,趁機回氣養傷!咱們合兵結陣,怎麼不能壓他一頭?使天下之魔,共饗此尊,分其血肉!」
仿佛是為響應他的言語。
那十萬里火海的上空,艷色如紗。在扭曲時空的高溫中,喧然展開一道焰光織成的鏡幕。
鮮紅的焰雀環飛於鏡幕邊緣。
鏡幕之中由小而大,映出一隻染血的手。
這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豎握著一卷雪白的長軸,像是握著一隻玉槌。
就此輕輕地一敲——
啪!
焰光鏡幕便敲碎。
不同形狀的鏡幕碎片攤開來,散成一周,仿佛嵌在時空的門洞。是這扇未知之門的裝飾品。
當然「未知」很快有了答案。
一手握軸一手提劍的盪魔天君,微微低頭,從這碎鏡割開的門戶中走出——似誰家不羈公子,終於午睡醒來,不修邊幅地起身,悠然走出前庭。
就這樣來到了飛仙嶺外,獨面滾滾魔潮,浩蕩魔軍。
雖一人,而獨進。
魔海卻退潮三頃!
「我再問你一次,仙魔陛下究竟何時出關主持大局?」妄念天魔嚴厲地看著懷劫:「我等奉勤王詔命而來,需要一個明確的態度,和一個具體的時間。不可以用性命忍受你們的敷衍!」
「陛下自有周慮,豈容你來質詢?豈需向你解釋!」
懷劫天魔咬牙道:「咱們先頂上,不可叫這惡賊逞威!在必要時候,陛下自然會出手!」
妄念天魔並不憤怒,因為仙魔宮不值得牽動情緒。
只是「哦」了一聲,魔軀便像是一個泡影,輕輕地碎了。十萬里飛仙嶺,他消失在此間。
魔界並非他妄念獨據的魔界!
帝魔死了,龍魔逃了,敵人都已殺到飛仙嶺,仙魔居然還躲在深宮。
這個命不拼也罷!
妄念天魔一走,隨他遠遁的真魔足有七位。
倒是他們帶來的軍隊,那些不值錢的將魔陰魔,還留在了飛仙嶺。
各大魔君的軍隊是優中選優,尋常真魔的軍隊是隨地取材,沒有誰會可惜。
那邊無懼天魔已縱長槍而起,便如血色流星貫霜月:「今人族寇境,若使其來去自如,則諸天無有畏魔者。萬界荒墓,終不為魔土。我等淪作無根浮萍,旦夕何存?此神魔陛下前番以死逐荊帝也!」
「便隨我上,怕他甚麼!?」
「我亦絕巔,他亦絕巔。何來我命獨懸,難道他不怕死?今日逐他於飛仙嶺,為萬古魔族開新天!」
這般悍不畏死的架勢,這般慷慨激揚的宣言,的確挽回了幾分士氣。
怨鑄、無間、懷劫,亦都同他衝殺。
尤其懷劫天魔作為仙魔宮的東道主,執掌宮衛大軍二十萬,在魔潮之中,亦是最為顯眼的一部——
浩蕩兵煞結成一尊黑角黑鱗但血蹄血眸的魔麒麟,踏血厄之雲,分火海之勢,絕茫茫天光。
仙魔君雖未露面,這軍隊操演得著實不差!
這鎮宮的兵陣也已經練成,甚至較之歷史,還有所演進。
無懼天魔心下大定。
只要撐過這一合,諸魔對盪魔天君、對《上古誅魔盟約》的恐懼,便會被抹消大半。
無垠魔界,茫茫廢土,源源不斷的魔軍都在馳援路上。
活水不竭,何須他燃薪焚火?
耗也能耗死這所謂的盪魔天君。
姜望隻身闖境,以為自己是老鼠進米缸,真是小覷了萬界荒墓!
在各大天魔的親身統御,和魔界諸多古老大陣的輔助躍遷下。飛仙嶺聚集的魔軍已經超過了五十萬,無邊無際,魔氣成海,將仙魔宮外鋪得滿滿當當。
此刻怒海翻濤,如噬人之巨獸,向姜望捲來。
姜望靜眸無波,一腳點碎青雲,也就仗劍而前。
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移動軌跡,耳朵也不可能聽到他的聲音。
唯有魔海之上正在開裂的一線,向世界描述他的君臨。
無懼天魔的夜血長槍,的確凌厲兇悍,染就永瞑之毒意,勢如血電裂長天。
但姜望不閃不避,只是往前——
這一槍即掠過他的鬢角,與他錯身。
雖為絕巔強者,有搏命之勇。奈何其所見也錯,所聽也錯,所感也錯……意海翻波千萬次,根本就殺偏!
無懼天魔一槍貫空,已知不對,當空反折,重塑感官,殺了一式回馬槍。
可他沒能等到姜望的絕殺手段。
姜望根本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從他身邊掠過,仍自往前。
把他當成了一棵樹,或者一條路邊的狗!
無視是最大輕蔑。
無懼天魔身燃焰,力貫長空。從一個面對面的衝鋒者,變成了一個執槍不舍的追逐者。
但他的速度……
太慢,太慢!
一縷錯身時迎鋒而斷、又被狂風卷隨的盪魔天君的髮絲,是他所能抓緊的不多的真實。
可槍鋒追了很久,都未企近。
竟一毫不能加!
驚鴻掠海,豈意蜉蝣逐尾?
姜望大踏步而前,殺在五十萬餘魔軍所匯涌的魔海中,反手握軸,往下一拄。
血痕猶在的大手,仿佛天穹傾落。
白玉之軸似擎天之柱……賴以拄其間!
便見白玉天柱,貫進魔海。
一如那定海之鎮,壓住了長河。
自上古人皇以來,一代代人族修士對魔的剿殺,方成就這潔白的玉色。
古往今來最強大的鎮魔寶具,直接殺進了魔的咽喉里!
這浩蕩如海的魔族大軍,定了一剎,波瀾都止。正在演化中的種種魔界軍陣,全都暫停了一個瞬間。
姜望垂眸而視。
混轉無極的龐大軍陣,在這一眼裡千瘡百孔。
而後有一劍長橫——
劫無空境!
翻手遮天的盪魔天君,在橫劍的同時,也箕張大手,於一眾天魔之中,選中了最為激烈的怨鑄天魔……遙遙相對。
這隻鬆開了《上古誅魔盟約》的大手,掌心血跡未涸,在這時扭曲成一個恐怖的魔文,其字曰「欲」。
【苦海永淪欲魔功】!
「怨不可有,欲傷真性。」
姜望輕描淡寫地開口,卻吐出魔氣交織如龍游。定聲曰:「怨憤。」
怨鑄天魔眸色驟赤,披髮高揚。
「不甘心啊!我如何能甘!埋頭苦等,緘忍蟄伏,等到欲魔失位,七恨超脫,為何又來一恨主?!」
他撕心裂肺地怒吼。對這總是失機、總是苦等的一生感到怨憤,心口的血眼紋路,已經實質地滴出血珠!
姜望又道:「歡喜。」
怨鑄天魔忽然咧開大嘴,放聲大笑!
憤怒變成了歡欣。
「欲魔已死,怨魔當興!」他大笑:「我看到路了……看到路了!七恨能夠替道,我又憑什麼不能?」
姜望輕張其唇:「悲傷。」
怨鑄天魔忽而自抱其身,嚎啕大哭:「怨鑄萬歲將終,此生年復何年?吾欲求不朽之道,何日得魔祖垂憐!?」
「恐懼。」姜望吐出第四個詞語。
又哭又笑的怨鑄天魔,遽而赤眸圓睜,面露驚恐,一時駭色!
「死。」姜望說出最後一個字。
一生就此到終篇。
披髮赤身的怨鑄天魔仰頭便倒!
在倒下的過程里,他身上的血肉便如蠟燭融化,最後只是點點滴滴,泛在魔海。
這位曾經隸屬於欲魔宮,歷經欲魔君、七恨魔君、恨魔君三代魔主的老牌天魔,終究死在了欲魔的手段里。
姜望只是一把那些點點滴滴的殘存,從魔海中撈起,順手捏成了一張黑色斗篷,將之飛進命運的河流。
這張怨鑄斗篷,直接通過命運軌跡,先於所有阻隔,飛進了仙魔宮!
「有人曾面稱恐怖天君。」
「今日天魔以懼死。」
「便以此試——」
「看他是否真的懂得恐懼!」
接著姜望才施施然回身,勢如弓滿月,以劍當刀,劈在了逐殺而來的夜血長槍的槍尖上!
迸發的火星從劍柄一直延續到劍尖。
無懼天魔本來第一時間就要被劈飛,卻被這一劍牢牢地粘在空中,硬生生等到長相思走完這一整豎——
而後才連身帶槍,被斬為天邊的一個星點,茫茫不知復去何遠。
那邊懷劫天魔擁仙魔宮宮衛大軍而來,在大軍乍住、軍陣驟止的當下,驚覺眉心一涼!
本以為是那位盪魔天君單騎闖陣,要斬將奪旗,卻只感到魔軀一輕——
仙魔君加於此身的禁錮,被盪魔天君斬斷了!
命運的桎梏,今不復存。
他又驚又疑地看過去,只見到斬飛無懼天魔的姜望,在無邊魔海之上,半回其首,額發飛揚,容顏如這喧囂世界中的靜景。靜海般的眼眸里,有的是漫不經心。
「今為仙魔君而來,閒雜魔物,無謂勞我筋骨。」
「長相思橫絕諸天,更懶殺無名之輩。」
盪魔天君慢條斯理地道:「退下免死——我只說這一次。」
姜望並不否認自己受了不輕的傷。
他甚至裸露他的傷口給眾魔看。
但誰能知道他還有幾分餘力,長相思一橫之下,還能隕落多少絕巔?
曾經一劍橫世,叫諸天萬界,後來者不敢登頂。
如今斬下諸天萬界登頂者,如刈麥割草!
此劍無極也。
懷劫天魔面無表情,心中已經劇烈掙扎,餘光旁掃——
在劫無空一劍之下掙扎浮沉半晌的無間天魔,已似渴魚逃網,一頭扎進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沒有什麼猶豫的餘地了。
執掌兵旗、紫發獨角的懷劫天魔,一手捂住先前的斷臂,猛然間吐出一大口黑血來,瞠目惶聲:「好強的劍!!」
氣息急劇衰落,身形倒栽入軍陣。而後散入魔氣,混為其中,終是一縷裊裊而逝的黑煙。
參戰的路線並不相同,逃走的方法也是各有千秋。不愧是絕巔。
當無懼天魔回槍而來,意似下山虎,勢如奔潮歸。卻只見茫茫魔軍上空,盪魔天君一人獨立,正波瀾不驚地看著他。
此刻雖有魔軍五十餘萬,失去天魔統御,又有《上古誅魔盟約》攪陣,卻也各自為營,難見體系。
虧得魔族是天生的軍隊,陰魔無識,將魔少智,這才沒有發生潰營的事情,還能合陣為潮,相抗盪魔天威。
但在失去天魔主持的情況下,僅剩三五尊頑強的真魔,勉強調度著軍勢……這樣的軍隊,顯然無法同盪魔天君相抗。
無懼天魔頓止於空中。疾飛九萬里才回到戰場,尚未來得及融入魔潮,獨與盪魔天君相對。
他明白他和魔潮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線。
對方一劍把他斬出這條線,也會在他回歸這條線的瞬間,將他斬殺。盪魔天君殺至此刻,不會允許任何一位天魔執掌魔軍。
這裡明明是魔界!
此時他孤槍獨影,對面卻風雲煊赫。
魔雲在其上空就如華蓋盤旋,魔潮在其腳下似乎舉起神座。
仿佛姜望才是那個統領群魔的至高領袖,而他無懼天魔是外來的挑戰者。
無懼天魔抿了抿唇,握緊了手中長槍。
他心中從不知懼,但未免有恨。
鬼龍魔君敖馗畢竟比仙魔君田安平、恨魔君樓約要「資深」一些,先一步來到魔界經營。
龍魔宮裡至少有兩位天魔,真魔之數將近十位,其雜糅海族秘術所組建的魔軍,更是擁眾百萬,堪稱勁旅。
其一旦傾巢而至,再加上仙魔君田安平,飛仙嶺上便是九位絕巔,近兩百萬魔軍。
這九位絕巔中,還有兩尊聖階!
此等陣容,如何不能同姜望一戰呢?
可兩位魔君陛下,一隱一逃,全無擔當!將大好局勢,荒棄於此。竟使無垠魔界之堡壘,皆如糞土之牆!
夜血長槍像一道橫在空中的血色閃電,無懼天魔握此長槍,繼續往前。
敵勢三鼓當竭也!姜望本以為這場戰鬥可以避免,未料此魔不走。有些意外地看過去:「你難道以為自己能攔住我?」
無懼天魔搖了搖頭:「我是無懼,並非無智。」
姜望看著他。
無懼天魔已經開始衝鋒:「諸天大爭,末劫禍境。敗陣者不亡,失土者不亡,亡族者必先死族志!」
「今知死也。赴一場必死的戰爭,唯願能喚起幾分魔族血勇。」
他的眸光如槍鋒一般寒亮,也一般無前:「使萬界知天魔之擔當,並非盡龍魔、仙魔之屬!」
姜望嘆了一聲:「今知無懼天魔也!」
然後他也往前。
他選擇尊重,故向這樣一尊天魔,發起同等的衝鋒。
兩尊絕巔身影,在空中只是一個錯身,仿佛驚電交匯在長空,有一霎照徹魔界的亮閃。
然後血電消散了,白虹倒折,復入魔潮中。
魔族大軍浩蕩,魔兵悍不畏死。
魔潮是現世不可忘卻的瘡痕。
但失去了天魔的統御,這五十餘萬魔軍,也不過是一條無頭的巨蟒。徒有兇狠的姿態,找不著絕巔的方向。
當姜望重點清除軍中的幾尊真魔後……一眼望不到頭的魔軍海洋,頃而波濤自翻,狂瀾飛卷。兵陣和兵陣打起架來,無識的陰魔亂作一團,稍存靈智的將魔亦被裹挾其中。
飛仙嶺上魔潮崩潰,東西自流,再也顧不得什麼盪魔天君。
姜望只是一把接住上古誅魔捲軸,自顧登嶺,往仙魔宮走。
那混亂不堪的魔潮,也知為他分流。
他平靜地往前走。
茫茫黑煞之中,體現一筆如此深刻的空白。
起筆在飛仙嶺下,落筆在「仙魔宮」三個魔字之前。
姜望抬起眼睛,輕吹一口氣。
霜風一縷,吹散了墨字上的陰翳,讓仙魔宮的匾額,愈顯明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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