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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2章 我命獨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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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風一縷,吹散了墨字上的陰翳,讓仙魔宮的匾額,愈顯明確清晰——

仙魔君確然在宮中。

而後西北現霜色,天降不周風。

狂風席捲飛仙嶺,正是浩蕩天風過魔境!

如掃落葉,在他身後掃出大片大片的空。

他並不回頭看一眼,抬步踏入宮中。

……

吱呀~

厚重的青銅大門緩緩拉開。殿內並不寒涼,但有歲月的冷意撲出。

飛仙嶺上的廝殺,絲毫不能驚擾這深宮的幽冷。

在人族早期的情報里,仙魔宮的內部建築是飄逸輕靈的,兼具仙魔之盛。

田安平顯然為它帶來了變化。

推進殿門即是宮室,走出宮室就是長廊,長廊盡頭又為宮室。

燭台,屏風,丹陛,廊柱,龍椅……就連帷幔的織紋都完全相同。

一間間完全看不到差別的宮室,像磚石般壘在一起,毫無美感可言。沒有一丁點視野上的波折,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重複。

出入此間一萬年,不過是重複踏進宮門的第一天。

這不能不讓人想到即城。

曾經姜望代表齊天子傳旨,問罪大澤。無論田安平怎麼邀請,都站定在即城之外,寸步不入城中。

那時候的確是心懷忌憚的,離城之時都是面門而走,不肯交出後背。

如今他隻身踏進宮門,在長長的廊道漫步而行,卻也似觀花賞月,漫不經心。

廊道重複著廊道,宮室復刻著宮室,視野里千萬載不變的布景,疑似有無窮,在感知里並沒有終點。

啪嗒。

姜望站定了。

「田安平。」他波瀾不驚地道:「你既不出戰,又不逃亡,難道就只是為了在這裡故布疑陣,跟我玩這迷宮的遊戲?」

他的聲音漸冷:「四十年前我會陪你,如今卻失了童心。」

密密麻麻的宮室中,層層迭迭的田安平的聲音響起:「誠如閣下所言——雖諸天萬界,宇宙無極,我又能往哪裡逃呢?」

「在這裡,憑藉不朽魔功支持,有魔軍相援,占據天時地利,我還能有一戰之力。」

這位仙魔君的聲音很平靜。他只敘述真相,而不表達情緒:「一旦離開魔界,真是惶惶無立錐之地……只能任憑宰割了。」

姜望審視著當前這間宮室,便如審視田安平的表情:「既然這樣,剛才大軍列陣,天魔雲集,你怎麼不站出來,趁機與我一戰?」

田安平沒有正面回答,卻道:「你知道嗎?魔族其實並不在意士氣、意志、精神之類的塑造。」

「什麼『亡族者必先死族志』,此言謬於魔族。」

「在這個種族裡,所謂的『士氣』,只存在於天魔、真魔之中。」

「能在極度惡劣的魔界,殺出一條路來,成就真魔,乃至天魔,這樣的強者自然不缺意志。」

「而真魔之下,那些將魔、陰魔,大都可以奉命填死,無須錘鍊,已懷第一等『卒不畏死』的兵員意志。」

「魔界君主練兵,只需要讓這些愚蠢的東西將各種兵陣刻進魔性本能,就足以摧枯拉朽。」

「在無數陰魔中大浪淘沙,篩除孱弱之輩,很快就能組建一支軍隊。」

「若還能嵌進一些罕有意志的將魔,能夠將兵陣再次升華,就稱得上強軍。」

「什麼文明,種族,我們並不在乎。魔的自我認同,在誕生之初就已經形成。」

田安平迴蕩在全部宮室里的聲音,做最後的總結:「他們無法支持我贏得勝利,我也不看好你故意留出來的機會——這是我不走出仙魔宮的理由。」

姜望問:「但你又召他們前來?」

「多少能耗你一點精神。」田安平毫無波瀾地回應。

姜望微微挑眉:「看來你真的很適合魔界。」

田安平持不同意見:「不,不。在那些不甘於犧牲的地方,能做到冷酷的犧牲,才能叫做本事。因為你的決定不止要對抗人性,也必然會招致倫理秩序的反噬。」

「但在這裡實在沒什麼好說——」

他的語氣有些惋惜:「所謂用卒如泥,以命填勝,在魔界也太稀鬆平常!」

姜望沉默了片刻:「沒有想到會在你口中聽到『倫理』這個詞。讓我覺得新鮮。」

身為齊國名門公子,妄殺名門天驕。身為齊軍統帥,輕擲大軍生死。身為田氏核心,行事從不考慮核心,甚至他自己的親哥哥田安泰,都在他的麾下淪為瘋子。

這樣的一個人,其實是對倫理秩序有深刻認知的!

這只是現世諸多「線條」的一種,是應當獲取的「知識」。

他從來都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符合人族公序意義上的正確,可他不在乎。

田安平的聲音響起來,仍然情緒寡淡:「盪魔天君是不是在想——他怎麼敢?田安平怎麼敢殺李龍川,又怎麼敢在你這魁於絕巔的強者面前,這麼輕描淡寫地說『犧牲』?」

姜望眸光微抬:「你田安平沒有什麼不敢的,只要你認為這件事情你能夠承擔得起代價,你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靠近真理的道路有千萬條,你近乎貪婪地往前走,生怕浪費了一點時間。」

他重新開始邁步:「我要做的事情,無非是告訴你——你在求知求真的過程里,犯了巨大的錯誤。你根本沒有認清現實,沒有看到真相。這件事情的代價,你無法承擔。」

對田安平這種不知懼不知死、眼中只看得到所謂「真理」的人來說,最大的懲罰是「錯誤」!

層層迭迭的宮室中,終於響起田安平的嘆息:「很好,你非常了解我——你的確重視過我。這是我的榮幸。」

怎麼不重視呢?

今天他放一個真魔來仙魔宮報信,給田安平逃跑的時間,給田安平準備的時間——恰恰是為了展現他的無敵姿態,以橫壓一界的威勢壓迫群敵,瓦解仙魔宮必然會有的、本該源源不斷的援軍!

同時也是給自己一點恢復的時間。

他不認為自己突入仙魔宮,能夠瞬殺田安平。他相信田安平這樣的存在,必然有創造奇蹟的本事,能夠在他面前掙扎幾合。屆時魔族援軍再湧來,反倒令他腹背受敵。局勢為難倒是其次,讓田安平趁機逃掉,卻是不美。

他是抱著一定要殺死田安平的決心,以絕不容留任何機會的謹慎,來到這飛仙嶺。

對於這一切,姜望並不言語。

他只道:「你的外府內樓,確如真理長存,遠邁前人所想——但這千篇一律的布景,我已經看厭了。」

「那麼。」他問:「你準備好了嗎?」

是否做好去死的準備!

仙魔宮裡數之不盡的宮室,似都在這一言之下,散發濃重的死意。

殿中燭台皆垂淚,漫長的時間,好像已經走到終點。

「見外府知內樓,能以真理述之,可見盪魔天君是真看懂了!」

田安平完全能夠感受到命運的莫測,但他的聲音里還是帶著讚嘆:「仙魔宮本有大陣,甚至有上古時期傳下來的封鎮。但我想那些對你來說毫無意義。所以我都主動裁撤。」

「不知盪魔天君棋藝如何?可知天衍局麼?」

「當年在齊國,你我沒有機會坐下來落子。」

「今日我臨摹先賢古章,布了一局小天衍——異界他鄉遇故識,還請不吝賜教。」

宮室之外又有宮室,長廊盡頭再接長廊。

整個世界都是機括聲響。

一根根豎垂的線條,如垂簾般卷。

整座仙魔宮,果然都被田安平煉成了「外府」。

其人擅長解析規則,利用規則,洞察世界本質。

甚至是以傳說中的天衍局為基礎,在人身宇宙,開拓這無垠迷宮。

所謂飛仙嶺上天魔齊聚、浩蕩魔軍聚集,不過是第一道關卡。

現在才是真正的考驗!

但……

姜望抬起眼睛:「你也配考驗我麼,田安平?」

他抬眼的時候,視線暴射而出,竟然體現為白虹貫日般的實質,仿佛千萬年不滅的閃電,在仙魔宮內驟折驟轉……一念已經無窮。

這些宮室的確千篇一律,沒有任何明顯的線索。總要懂些六爻,通些易數,才會給你謎題。

總要熬疼一雙眼睛,熬白幾根頭髮,才會零星出現答案。

它的格局也的確有萬古第一棋局「天衍局」的意蘊,環環相扣,算窮難盡。

其以一人之力,復刻當年陰陽真聖與名家真聖的萬古棋局,言則稱「小」,卻合外府,於這人身宇宙,別有新天。

即便是陳算那等「必得天機一線」的天縱之才,或照無顏那等學識淵博的雜學大家,或季貍那般擅於算學的書院驕子,也怎麼都要在這裡苦耗年月,累時而進。

姜望卻來書寫最簡單的答案。

天衍局的終局是什麼?

「公孫息算窮而終」!

天衍局是無窮之局,執棋者卻有極限。

鄒晦明也並沒有推完這一局,但他算勝公孫息。

今天姜望不準備同田安平較量什麼算力,他只以無窮無盡的目光,填滿仙魔宮裡的每一間宮室。

將棋盤上的每一個棋格都占據,直到田安平畫不出新的棋格。

非超脫何以言無窮?

仗著不朽魔功才能體現登聖力量的田安平,又算什麼真聖?

這似乎無垠的宮室,姜望一目即天涯。

抬眼的時候,就看了盡頭。

嘀~嗒,嘀~嗒!

房間裡有滴漏的聲音。

這聲音像是千萬年來不曾停歇的滴水落石,於並不寬闊的房間裡寂寞迴響。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有一種令人發瘋的枯燥感,點點滴滴敲在人心,誓要敲碎人心。

這是一間……靈堂。

房間正中有一口黑色的棺材,抵牆的位置供著靈位和香爐。

滴漏不知藏在哪支白幡後嘀響。

時間就這樣冷酷地切割著旅人。

身著冕服的田安平背門而立,站在那口黑色的棺材前,低頭不知在看什麼。

而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先落到了棺材裡,再折返出來。

「我因鮑易而入獄,但明白離開齊國之後,李龍川才會成為我的死因。」

「我早知會有這一天。一旦局勢不利,我就會被推出來,當做吸引你視線的武器。所以我才想辦法脫離神霄戰場,儘量避免與你相爭。」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你甚至直接殺進了魔界裡。」

他輕輕地嘆息:「虎伯卿和帝魔君聯手,都不能阻擋你的腳步麼?」

殘衫獨劍的姜望,便於此刻踏進靈堂。

轟!轟!轟!轟!

頃刻天搖地動,一時彗尾橫空。

本來逼仄的靈堂,剎那間變得廣闊。

靈堂里的一切布設,似乎挪移到了虛空,茫茫宇宙為背景。

而虛空四角,各有天星。

星辰璀璨,光照此間!

此內樓也,立在田安平的外府之中。

古老星穹已被隔絕,諸天所有修行者,都難以呼應星光聖樓。

即便是姜望這般述道諸天的存在,仍能豎起星樓如人間北斗,也無法取回古老星穹里的那一份星辰力量。

而田安平不同。

從一開始他就立的是「內樓」。

他的星樓立在他的人身宇宙。

能夠呼應古老星穹自然很好,在古老星穹被隔絕的當下,他仍能展現最巔峰的星樓力量。

此時此刻真能說上一聲……「獨我佇星樓!」

「外府內樓,今見全!」姜望完全不在意那天搖地動的變化,抬腳邁過靈堂的門檻,從容得像是來敬香的人:「但只有如此嗎?」

田安平一展大袖,於棺前轉身。

這座格局簡單的靈堂,霎時竟巍峨如大國朝殿!

無形而有質的力量,鋪天蓋地的壓下,那是無處不在的威嚴。

九大仙宮有內橫天地者,其曰霸府!

論及古往今來對於內府的開發,無有勝於此宗。

可他面對的是《仙道九章》之再傳,雲頂仙宮之總掌,群仙之主,萬仙之仙!

姜望甚至都不抬劍,只是大步而前,一時眸放金光,身放金光。

全身數百萬毛孔,頃刻都是仙窟,都住仙人。

萬仙所朝,仙道至尊。

所謂威嚴,拂如塵埃。

所謂霸府,難容此尊。

所謂仙宮——

姜望抬起手來,即有一座巍峨霸氣的仙宮,滴溜溜轉在手心。縱雷煞滾滾,旌旗獵獵,終不得出。其名霸府,能容天下,卻受囚在掌中!

「洪君琰也好,貞侯也罷,都不會如你這般,輕易失仙宮。」

姜望哂笑一聲:「你真的懂仙術嗎?」

黑棺之前,田安平冠冕沉晦,看不清表情。

「在當世仙帝面前賣弄仙術,是我之過也。」

他抬起手來,奉上一仙章:「今為你補全此章,成就仙帝總掌,助你再上一層樓……能償命嗎?」

姜望只是搖頭:「你自詡『求知者』,應然無法自欺。你當明白,今天沒有任何事、任何力量,能夠挽救你的性命。」

田安平抬望穹頂,略有惘聲:「再給我一點時間,好麼?」

虛空最高處,有一顆紅色的星辰,驟然亮起,像一隻血色的剛剛睜開的眼睛,正以無與倫比的凶厲,冷漠地俯瞰這靈堂。

而後鬼哭神嚎。

又有一道長長的彗尾,如掃帚般掃過虛空——以性命為塵埃,福運為蛛網,一遍遍地掃過!

他亦簽星契!

除了左輔右弼兩顆隱星之外,還有【熒惑】和【彗尾】。

他的四座星樓,正是如此豎立。

其外樓四字,曰「輔、弼、凶、災」!

諸天聯軍有隔絕遠古星穹之手筆,向來藏星於內的田安平,也早做準備,割星於此。

他是當下唯一還能引動星契的星占者!

「我是真的願意助姜述為六合天子,可惜我高估了他的器量。」

他在黑棺前喃語:「他不再有駕馭我這柄兇刀的自信,才會為一個先犯錯的鮑易,將我置於死地。」

「魔界給了我另一扇觀世的窗,卻也改變了我的研究方向。」

「真理無情,從不對迷途者憐憫。」

他的身後飛起黑虹!

作為當代仙魔君,在自己的人身宇宙,重構外府內樓,搖動藏於此身的星契星辰。

姜望走到這裡來,的確面對的是最強的他。

而後劍出也。

姜望一言不發地出劍。

此時此刻萬仙共朝,無盡仙光加身,他仿佛披上了一件仙冕,戴上了仙冠。如同仙帝行走在茫茫虛空。

可他的劍卻撼動天道!

此乃田安平之人身宇宙,關乎天道,卻不得不分出權柄。

長相思的劍光行走在此間,仿佛開天闢地以來,必然會出現的一道裂痕。

人情有失,必裂其心。天理有失,必裂其道。

此為天理人情,絕世之劍。糅合天道與人道,是爭世而絕命的劍光。

當它橫過,墜落星辰。

姜望一路往前走,星光一路在他身後飄落。

熒惑亂世?

彗尾災臨?

通通「天不許」!

無須輔弼,當者即墜。

姜望提著長劍,只是一劍,一步,就走到了田安平面前。

在他身後是正在垮塌的虛空宇宙,已經隕落的璀璨星辰。

在他身前,只有一襲冠冕,一座黑棺。

仙帝對魔君。

「你高看了自己,又小覷了他。」

姜望平靜地道:「齊天子連我都可以放手,你又算什麼兇刀?」

「他要你死,不是因為你凶,而是因為你背棄了齊國。你從來沒有在乎過這個國家。」

田安平垂眸靜立:「那麼你呢?」

「在東海我警告過你吧?」

姜望看著田安平的眼睛,把劍抵在他的心口,慢慢地推進去:「我要你死,只因為李龍川。」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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