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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2章 星穹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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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修葺過的平整大路,足可容八馬並行。作為邊關城市,只要號角吹起,戰鼓擂響,戰車便能自此轟隆而遠。

而今只行著他一人。

他的步子很慢,甚至是……慎重。他應是非常認真地用雙腳丈量了來路,他應該很認真地思考過,下一步應該邁向何方。

可他的眼神是如此疏離,似乎並不關心這個世界。

天邊有雲,牆上有血,甲冑流轉著天光,勁弩上弦,有嘣嘣嘣的聲音。

他獨自在空蕩蕩的街上走。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包括城中巡邏的隊伍,甚至也包括武安城頭……那位武勛赫赫的英勇伯。

作為沙場宿將,常年在妖界戰鬥的實權伯爵……英勇伯鮑珩相當負責。

其秉承了鮑易一貫的掌軍風格,七日大訓,三日小訓,從不缺席。整座武安城的軍防種種,都是他親自布置。

在戰爭期間尤其不肯懈怠,每日親巡城防,時刻查漏補缺。

所有被他目光掠及的將士,無不昂首挺胸,展現自己為這場戰爭所做的準備。

其如猛虎巡山,目光掃過場內城外,在這名長發男子身邊掠過,亦渾然無所覺。

可眼神疏冷的男子,卻站定了,仰起頭來。

金陽之下似有一縷風吹過。

疏冷男子的髮帶輕輕揚起。

然後波光粼粼,隱有流水之聲。

仿佛有一條濁黃色的河流包裹了鮑珩,他卻一無所覺。

立於長街的男人,透過這流水,仰看鮑珩。

他看向鮑珩卻只看著鮑珩的眼睛。

目光是有重量的。

目光當然也有痕跡。

鮑珩曾經立在城樓眺望的遠處,是他的視線……那時候走過的路。

這條路,通往城外那座無名的荒山——

東天師宋淮記得那兩人的名字,說要予以紀念,還取了個名字叫「文槐山」,不過神霄戰爭驟發一時,碑刻還未來得及立上。

那一刻城樓飄揚的旗幟,那一個荒山上登神的瞬間。

濁黃色的河流里,泛起一陣陣細密的漣漪。在時間和空間意義上的一切細節,都被水紋放大,也在這水流之外被注視。

一霎風吹過,旗卷更無痕。

鮑珩還按劍巡城,在城樓上大步地走。他大聲呼喝,威武宣揚,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獨立於長街的男人,只是抿了抿唇。

「我找到你了。」他說。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並不以此為激動的理由。

因為他一直都知道。

這一天早晚會來臨。

但還是……太晚了。

武安城外荒山,不夠強大的文永,和寂寂無名的穆青槐,竟然恰巧撞破獼知本的神霄之謀。

懷揣著人魔至暗神龕的文永,明明還欠缺積累,竟然恰巧登神,躍於妖界神海之中。

這驚人的巧合迎來了遙遠的注視。

「眾里尋他」的王長吉,一路找到這裡。

當然是解釋得過去的,人魔留下的神龕,難免有些詭異,憑藉文永不能自控。如東天師宋淮,如當時齊聚戰場的那些絕巔,甚至差點被打破計劃的獼知本自己,都沒有太過注意這件事。

只視作一個突發的意外,命運的偶然。

但王長吉卻知道,世上還有一尊被忽略了的神祇。

即便所有人都淡忘,都忽略,他也還會記得。

世界上最了解白骨的人,並不是祂那些幽冥世界裡的老朋友。

而是從小就與祂對視,此後人生幾十年,一直在尋找祂的那個人。

祂竟忘了。

……

……

超凡意義上的古老星穹,觀照諸天萬界。

從這個角度來說,諸天萬界生靈,仰頭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當然不同世界沐浴的星光有多有少……有孤星獨照的如森海源界,也有被徹底鎖死,接觸不到星空的妖界。

超凡修士們把自己的星光聖樓立在古老星穹,為對應的星辰增添光耀,偶爾也神遊星空,探秘無限宇宙。強一些的於星樓述道,光壓一時,儼然也是一顆星辰。

當星辰被隔絕,古老星穹是一片未知的暗影,諸國星占高手只能謹慎地用自己的方式探索。

而這真相昭明與人族正面應對之間的距離,就是諸天聯軍對星占者的獵殺時間。

在星占誕生以來的絕大部分時間裡,人族的占星修士都在星穹占據絕對優勢。

這也意味著,他們是星穹中閃耀的那一個。

因此也得到更多注視,更容易成為目標。

阮泅就是這麼死的。

處處被針對,處處被限制。驕命是以對位壓制的姿態出手。

靈冥皇主無支恙拿到七彩斑斕的心念圓球時,正駕馭著【監天台】在星穹飛撤。

此刻【監天台】里安置了兩支軍隊,分別是淵吉的【三叉神鋒】,和神魔君的【九貔魔軍】。

素稱悍勇的【三叉神鋒】,此刻士氣跌落到谷底,放眼過去,一片沮喪的臉。也就是憑著往日操訓的本能,還維持著基本的陣型。

倒是【九貔魔軍】……整體仍是肅殺冷酷,隨時可以拉出去進行下一場戰爭。

此戰聯軍痛失三位絕巔,被完整殲滅了一支強軍,曾經呼嘯滄海的【神溟飛騎】,只剩尚還留在天禧海域的幾支小隊。

舉目望之,即便尊為皇主,高上絕巔,仍難掩眸中哀色。

他自己麾下的的【冥河水師】,在旗孝謙的統御下,正馳騁於「西極福海」。但縱使剛剛還帶著兵,也無法挽救剛才那場戰爭。

「鮑玄鏡……」

無支恙啃噬著這個名字。

「把齊國朔方伯是白骨邪神降世身的消息放出去吧。」

他平靜地交託著報復的手段,但心中明白這樣做已經失去意義。

鮑玄鏡已經用這場人族的大勝,交出了他的投名狀。此戰之後,必然一飛沖天,得到齊國的重點栽培。

只要齊國願意為其遮掩,哪怕他們能夠召出鮑玄鏡降世的過程,放進留影石里讓人看,也改變不了什麼。

「至於這億萬份的心念……」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圓球。曾經交鋒過的對手,現在以孱弱但複雜的形式存在,給他留下了最後一道考題。

無支恙隨手將其丟進虛空。任流光飛散,星星點點。

「沒什麼好分析的了。驕命既然失手放走了阮泅的信,無論他送走的是什麼,都應該當做星穹情報已經被人族探知處理。」

「我們無法盡知他的隱喻和默契,不可以過於樂觀。」

「告訴狩星者。還沒有找到合適機會的,就不要出手了。保留手段,等待下一場變化。」

無支恙光頭上的詭異花紋,仍在扭曲、攀爬,這過程十分緩慢,但也即將匯聚顱頂,鋪滿整個腦袋。

想了想,他又下令:「整軍!儘快調整狀態,做好戰爭準備。」

「古老星穹大戰在即,敵方目光必被牽引……我們該去問候應江鴻了。」

就在這時,他警覺抬頭,透過巨大骨球堡壘的舷窗,看到一圈又一圈的時空漣漪,擾亂了虛空黯沉的秩序。在那漩渦般的波紋中心,一隻拳頭越來越近。

「敵襲!!!」

無支恙的光頭一時爬滿幽光,他在滄海創造屬於海族的地府世界,為那些無處可歸的海靈,建立靈冥海域。

其所締結的「靈冥之力」,合星占與幽冥為一體,擁有超乎想像的力量。

此刻擴張於監天台外,結成一隻幽光流轉的巨掌,直迎那兀至的拳頭。

他更當場以心念啟動了【監天台】的終極戰爭姿態,在咔咔的聲響中,使這座以觀測為主的戰爭造物,化作一尊高巨的披甲海將,屹立在宇宙虛空。

而後被一拳壓下!

指虎覆軍殺將,來者大齊軍神。

凡闕天境的那場戰爭還沒有結束,他竟然追到了這裡來!

所謂靈冥巨掌,如被強弩貫穿的縞素。轉化戰爭姿態的監天海將,也在拳頭下哀鳴。

三個巨大的海洋漩渦,出現在監天海將身側。

此身遽投其間,開啟了新一輪的宇宙逃亡。

自身狀態完整,手中兩支大軍,還駕馭著【監天台】……無支恙並不畏懼同姜夢熊交手,但是追兵難道只有一路?

宇宙渺渺,拳套指虎的姜夢熊,身上兵煞凝練,如一滴滴鐵汁澆落,在虛空灼出暗紅色的痕。

只瞧了那幾個漩渦一眼,便遽而抬身,拳破時空。

他欲往古老星穹,但不先往星穹去,而是先以「勇追窮寇、斬盡殺絕」的姿態,追擊駕馭監天台的靈冥皇主……再從容奔赴。

去古老星穹的路並不難走,如姜夢熊這般的存在,他的星樓也差不多是宇宙星辰。

難的是先前未知的黑暗狀態——總不能以身試伏,用生死探索虛實。

阮泅的情報傳出來了,人族的反攻也就開始了。

名為【覆軍】的那一隻指虎,生生地碾碎了時空,姜夢熊像是撞破一面黏連的碎瓷牆,橫渡過茫茫宇宙,就這樣出現在超凡意義的古老星穹中,拳碎重重阻截,直至撞到了一面黃銅色澤的高牆。

發出了一聲悠遠的響。

好似敲鐘般。

果是【乞活如是缽】!

此是一方明黃璨然的虛空世界,天地諸方都以黃銅為盡頭。

上無窮,下無窮,唯有以打破極限的力量,轟擊【乞活如是缽】的本體,才能觸碰邊界。

數之不盡的星辰,正在這片虛空靜懸。

星光輝耀,令此世璨若流金。

而在虛空無限高處,正有六顆星辰高舉,躍於群星之上。

以星辰為底座,已然拔起六尊巍峨的星君虛像,巋然如天柱一般。

從這個角度來看,倒看不出朽星衰意。反倒是浩瀚磅礴,雄姿萬丈,有蓋壓群星的風采。

星君星辰一體,的確金碧輝煌。

姜夢熊沒什麼表情地抬眼——

在六尊星君更高處,璀璨星雲所託舉,果然有一尊身披星空冕服的身影。

曾經惶惶如喪家犬的長生君,此刻高舉帝座,凌駕群星,正以無上的姿態,向無限高處飛升。

煌煌烈烈,群星來朝。

古往今來星海第一尊,南斗殿世世代代從未真正履足的高度!

「當初在南夏戰場,算你跑得快。」

姜夢熊說著便往那處走:「今日不會再跑吧……長生君?」

「施主請留步。」

洪聲盪於寰宇,佛號似徹星穹。

有一個面容蒼老,有幾分枯瘦的和尚,披掛著綴滿補丁的袈裟,走在六尊星君之下。

他的站位如此之低,可氣息無邊無際,給人的感覺,比至高處正在躍升無上的那位至尊星帝……還要更高大!

「貧僧古難山……無染臥山。」

他很有禮貌,眼睛略顯渾濁,而聲音謙卑:「請施主論禪。」

「論什麼禪?」

虛空之中,飄來清雲一朵。

雲上立著纖眉亮眼的俊秀道人。

他瞧來實在是年輕,卻正正好地飄在古難山執教聖者面前,輕描淡寫地一抬手,地分五行,天分陰陽,虛空造物,無端長出一座青山。

山上有石,刻字兩行,曰「太上彌羅,妙有玄真」。

他招了招手,便將身形還有些佝僂的和尚,召到山上來。笑著說:「老和尚……禪也是道。」

無染臥山並不反抗,落在山上與他相對,只道了聲……「善哉!」

姜夢熊繼續往上走。

面前又有一尊黑色的巨佛,盤坐虛空,普照寰宇。

群星繞此巨佛,光影虛實不定。

巨佛的眼眸像是兩座正在毀滅中的世界,在末世的哀意里,慈悲的禪念仍然蕩漾不休。

「公欲渡河?」

他的聲音似千萬個聲音重迭,反反覆覆地迴響:「黑蓮寺渡世彌因——今日為君擺渡。」

但聲還未落,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眸,就都靜止。

黑色的巨大佛身,不知如何,印入一張畫卷中。

畫卷中還有一位風姿絕世的女子,雖著緇衣,容色傾城。

她也略略地垂著眼睛:「和尚若是慈悲,便先度化了貧尼罷!這苦海無邊,我已不能忍受。」

緣空師太未展顏,已卷黑蓮入畫中。

臨淄方面的反應,和姜夢熊同時抵達!

對於這一切,長生君只是靜默地垂視。

他在六尊星君全心全意地托舉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無上」的神韻。

多少年夢中不見,許多回生死苦尋!

曾經遙不可及的強者,他現在也不過是掠過一眼,漫不經心。

滿心滿眼,不過二字——

「永恆」。

正在此時,正應此心。

有一個聲音響起來,帶著幾分輕視,幾分譏誚——

「要是玩夠了……就下來吧?」

說話的人,是一尊貴不可言的大和尚。手上盤著念珠,頭上燙著戒疤,眼中還帶著笑,一片慈祥表情,但怎麼看怎麼讓人想跪下。

他笑著說:「在貧僧面前登基成帝,好像不夠禮貌。」

須彌山永恆禪師!

曾經的南極長生帝君,被他削去帝號,變成了長生君。

曾經的南斗殿殿主,被他掃滅南斗殿,淪為了孤家寡人。

隕仙林中,正是在他面前,長生君搖尾乞憐,為王前驅,勇斗【無名者】!

茫茫虛空群星動。

那群星之上的至尊存在,第一次有所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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