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4章 東華(1/2)
臨淄城的觀星樓,今夜懸燈高照。
這是個無星的夜。星星落在大地上,是人間的萬家燈火。
東國天下雄都,總是不歇喧鼓。
燕歸巢時,麻雀又夜飛。
多的是妙曼腰肢隨絲竹轉,載酒銅觴與太白升。
歡笑又是徹夜。
酒客偶然抬頭,感慨觀星樓九十九層懸燈的美麗。卻不知今夜長明,是為欽天監正的祭奠。
悲歡交織在這座偉大的城市,風調雨順七十九年矣。
那位年紀輕輕就登頂觀星樓,以一己之力撐起東國星占版圖的卦道宗師,不會再負手憑欄。那一卷星圖道袍,不會再遮蔽東國的夜空,於觀星樓頂似旗幟飄揚。
前些年在他主持下一夜拔起的望海台,雄矗帝都已成為新的風景線,昭顯著大齊威服東海的武功。
其上日夜不熄的蔚藍輝光,這時也如海潮般一迭迭翻卷。
今夜海不眠。
「人生並不公平。」
朔方伯府之中,過分年輕的伯爺,坐在爺爺生前常坐的那張大椅上。
這張代表鮑氏家主威嚴的椅子,已經被歲月打磨得油光。
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像一個巨大的樹樁,載著鮑家的參天木。
幾代風華,都描作掛畫。幾代老朽,或腐成春泥。
然後他茁壯成長,然後他坐立不安。
鮑氏歷代「最天驕」,必然能創造鮑家歷史最高成就的當代家主,在如火如荼的神霄戰事裡,取得了驚人軍功……
現在正回國休養。
未履朔方,待詔東華,只圈在鮑府這一畝三分地里……如坐家囚!
不,應該把那個「如」字也拿掉。
人在院中,豈不為囚。
錦衣華服的鮑玄鏡,孤獨地坐在那裡。無形的枷鎖,壓皺了他的眉頭。
「我是說,作為一個人而言,很多事情在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他摸出一顆開脈丹,放進嘴裡,嘎嘣嘎嘣地響。
他在種族戰場上做了堅定的選擇,可他並沒有被堅定的選擇。
姜夢熊說,歸國當有聖裁。
他也把這當做最後的機會,願意為此表現。
可是他班師回朝,載譽而歸,卻未得到大齊天子第一時間的召見。
只有一個名叫「丘吉」的秉筆太監,帶來幾句不咸不淡的慰問。然後就讓他閒坐家中。
這已不啻於刀鋒臨頸!
僅僅這種程度的「聖眷」,如何能支持他與那位「去國王侯」相爭,如何能讓這大齊帝國,在長相思之下,保住他的性命?
來府慰問的內官,不是霍燕山也就罷了。哪怕換成仲禮文,他都好想一些……偏偏是丘吉。
偏偏這位丘公公,與曾經的大齊武安侯……「素結善緣」。
昔日兩侯同朝,齊天子「輒有賜」,隔三岔五就找個理由賞點什麼。
「武安則丘,冠軍則仲」,說的就是宮裡對兩位侯爺的賞賜,都有固定的內官來奉送。誰出了宮,今日就是賞誰——實是本朝前所未有的恩寵。
他鮑玄鏡在齊國經營了這麼久,努力了這麼久,也只不過得到一個「小冠軍」的名頭!自詡的「小武安」還沒有被太多人認可,也沒有機會再在神霄戰場拿軍功來奠定。
今天子示以涼薄,叫百官如何站隊?
這樣的他,怎么正兒八經的放到那位「武安」面前,又哪裡算得上天平的兩邊呢?
可今日若不爭於齊國……則諸天萬界,哪還有立足之地?
「魔族說誰是白骨降世身,誰就是麼?誰就要死麼?」
「那豈不是閻王點卯,點到誰人,誰就得死?」
「今日白骨,明日魍夭,後日又言魔祖,此中無窮盡。」
「泱泱人族,難道任他幾句閒言擺布?」
「此非大國擔當,對我也不公平!」
鮑玄鏡暫止了咀嚼:「丘公公,你說呢?」
五官溫和的丘吉站在庭院裡,任穿簾而過的晚風,捲起他的衣帶。
他的面色一貫紅潤,像正烤著一團心火。
把白骨的名字和魔祖放到一起,著實有些詼諧。因而他笑了。
「朔方伯何出此言吶?」丘吉笑道:「可沒人說要殺您。您乃大齊世襲伯爺,尊貴之極,又是載譽而歸,誰敢生此妄心?外頭那些閒言碎語,您別往心裡去。」
鮑玄鏡猛地一拍扶手:「但我坐在這裡就是在等死!」
他又平靜下來:「陛下打算什麼時候見我?」
「從來天恩難測,我可不敢掂量。」丘吉稍稍欠身,以示敬意:「陛下忙於國事,憂心神霄戰場,已是數日未歇,都住在紫極殿了。以下官看來……伯爺不妨耐心一些。」
「自當以國事為重!」鮑玄鏡撐椅而傾身:「正好陛下也關心前線,本座方從前線下來,當面稟軍情!」
今夜無星,竟不知明日晴或雨。
就像他現在不知道,大齊皇帝是要磨他的性子、看他的態度,還是單純的已經將他放棄。
長期以來他都是以超然的心態參與齊事,無論怎麼曲意違心,台前表演,內心的視角都是高上的。
他是絕巔之上的存在,來重走一遍人間!
縱覽齊國數千年歷史,沒有走到他那般高處的存在。看誰都要低一等。
一直到把自己逼到完全沒有退路,只可等待天子裁決的今天。
他才陡然感受到了,什麼叫「天心難測」。
生死任人,由懼生威。
才愈發理解了爺爺,明白他一生的取捨。
身在這樣的齊國,侍奉這樣的君王。
爺爺是懷著怎樣的決心,才毅然走進那場大雨。
叫他餘生都要聽雨聲。
「關於軍情,大元帥自有呈報。」丘吉始終是那副溫吞樣子,慈眉善目,與世無爭:「伯爺當下應該好好休息才是。」
「休息?」
「姜夢熊也是說讓我休息……」
鮑玄鏡笑了笑:「他把這話也一併送到了臨淄嗎?!
丘吉淡聲道:「軍神公忠體國,大有雅量,其心其志,天地可鑑。伯爺不必擔心他在奏疏上有什麼偏頗言語。」
「偏心自陂,豈勞於文字!」鮑玄鏡面上仍是克制的:「軍神帶兵打仗,或是絕頂。但在我這件事情上,並不公允。魔族一句白骨轉世,他便把我趕回臨淄——倘若神魔君當時說重玄勝是白骨轉世,軍神也會如此安排嗎?」
他表現出刻意的不滿:「無非是重玄家還有一個冠軍侯,一個定遠侯,又有政事堂易大夫為姻親。而我鮑玄鏡,父祖盡死,後無所倚。故為天下所輕!」
一直陪坐在左近的鮑維宏,心下已是嘆息。
名滿天下的朔方伯,同齡無敵的絕世天驕,竟然開口做這麼粗糙的試探,且是對區區一個秉筆太監……
可見他的心已經亂了。
丘吉難道能夠真正把握天子的態度嗎?
丘吉夠格嗎?
他為鮑氏的未來而憂愁。
也想到尚在妖界奮戰的父親。
或許作為一名將軍在戰場上廝殺,要比眼下在臨淄好受得多。
山雨已來,身為油煎!
「內官不言外朝事,這些事情,咱本不該言語。但既然您說到了博望侯……」
丘吉看向鮑玄鏡,似笑非笑:「想來他是一定有辦法證明他不是白骨降世身的吧?」
是啊。
說一千道一萬。
他鮑玄鏡真是白骨降世身!
唯真相是自知的囚籠。
世上當然存在以假亂真的假面,當然有百口莫辯的冤心。
但在白骨降世身這件事情上,從軍神,到篤侯,再到博望侯,這些身在前線的絕頂的聰明人,莫不心中有一桿秤在。
當鮑玄鏡這樣一個時代天驕,在魚躍龍門的關鍵時刻,被軍神送回臨淄來……
臨淄之眾,知者已心知。
鮑玄鏡更自知!
不然他今夜的波瀾,又是如何泛起?
鮑維宏並不覺得白骨降世身是什麼問題,反而那更坐實了鮑玄鏡的天資,於鮑氏的未來也有更多故事可講。那靈咤聖府幾成冥界臨淄,也沒誰對幽冥尊神抗拒。
唯一的問題,是今天的鮑玄鏡,站到了前武安侯的對立面……在還沒有成為圖騰的時候,要對抗一個幾乎成為齊地圖騰的存在。
天平的兩端,過於懸殊。
鮑維宏微微地抬起眼睛,看到當代朔方伯仍然端坐大椅,兩根手指點在透光的木質扶手上,如行路之人,慢慢地往前走。
「玄鏡?」他有些擔心,忍不住從座椅上起身。
鮑玄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懂得越多,越是恐懼。或許什麼都不懂……也是一件好事。」
鮑維宏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他看向庭院裡站著的丘吉,丘吉也沒有言語。
「從未想過臨淄城的夜晚有這麼冷。」
年輕的朔方伯,聲音悠悠:「我的心也冷了。」
……
……
燈光把霍燕山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把謹慎的掃帚,掃去歷史的蛛網。
路過那座石屏風的時候,他把影子抬了起來,避免自己成為那幅畫作須臾的陰翳。
東華閣里有過很多的故事,一些他不知道,一些他不能知道,還有一些,他希望自己不知道。
但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顯然無法在這裡長存。
「東華學士」正式成為一個官職,入品列朝,也就是近些年的事情。
這官位品秩不低,是從二品,祿計元石,有「帝前行走,旁聽朝議」之權。
事實上皇帝不太召來行走。
而東華學士之首,常年值守君側的東華閣首席大學士,乃是從一品。這官位空設,還沒有人坐上去。
對於不回頭的人,天子絕不會主動去勸說什麼,曲折的表達也很少見。
這就是歉意了。
不過他的玉郎君,再未走進齊宮城。
天子御極已經七十九年了。他有卓然於世的武功,冠蓋諸方的文治,一手將大齊帝國推舉到如今的高度——
治東海,御南夏,跨兩域之地,懸日出之魁,盛世空前!
但他最器重的長子鎖在冷宮,最寵愛的十一子結為秋霜,親封的國公叛於明地,寵信無加的武安侯棄國而走……
就連常在君側的玉郎君,也在一個平靜的午後離去,不再歸閣。
是否世間愈是聖明的君主,到最後愈是孤家寡人?
那些讀書練武的小太監,無不心心念念,要做這內官之首。以為侍君近前,憑天威而貴宇內。
可真走到了這個位置,才知什麼叫「只鱗半爪在雲外」。
他常年侍奉君王,略窺鼻息,已是天風浩蕩。偶聞驚語,真箇雷動九天!無一時不小心謹慎,無一刻不思前想後。
「陛下……」
霍燕山默默調整了紫玉書燈的亮度,小聲進言:「朔方伯已經候在殿外,是否現在宣見?」
天子並未放下手裡的卷宗,但視線略略抬了一寸。
「陛下先前吩咐,說是朔方伯來了可以直接入殿,不過去迎朔方伯的丘吉公公私言於內臣,說朔方伯久置庭府,心有怨懟,萬一言辭無狀,恐傷君心……所以內臣想著,還是來問一句陛下,是否可以讓朔方伯再等一等?」
「長夜寒涼,心火慢慢就淡了。」
霍燕山把頭放低,聲音也漸低:「您忙於國事,好不容易能有片刻小憩,若為庸事所累,妄驚心弦,則內臣死亦含恨。」
「宣見吧。」天子的聲音波瀾不驚:「朔方伯乃有功之臣,朕豈會輕慢他?」
霍燕山一頭磕在地上!
只應了聲:「喏。」
天子未有申飭之語,但敲打實在清晰。
皇帝都不會輕慢的人,你霍燕山讓他在外面等,哪怕只是「暫等」……這究竟是誰給的權力?
自己身為內臣,妄窺天心,在前武安侯和朔方伯之間輕率站隊,已是犯了忌諱。
皇帝親近與否,是否惦念,哪輪得到內官表態?
態度是皇帝最直接的權柄!
他明白當今天子厭蠢惡冗,不喜廢話。
自己聽懂了批評,受著便是,改正便是,無謂在此浪費皇帝的時間,表些不必要的忠心。
這一記重磕便是認罪認錯。
至於其它……天子只看你後面的表現。
東華閣外珠光如雪。
雖是個無星無月的晚上,人為的亮堂也算良夜。
朔方伯的轎子就停在殿外。能乘轎至此方止,還真是兵事堂和政事堂才有的份量。
霍燕山高大的身形踏著碎步迎出,一邊伸手掀簾,一邊用袖子為其拂去地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伯爺這邊請。」
轎旁的丘吉微微欠身,以示對內官之首的尊重。
轎中身披先祖爵服、異常隆重的鮑玄鏡,只是投來一個費解的眼神:「不是說……要再等等?」
他攏了攏袖子,打著哈欠:「我都快睡著啦。」
霍燕山躬身低頭,小心引路,聲音也壓低:「陛下累日案牘,心神頗耗,此時正在閣中小憩。」
「伯爺星夜覲見,下面的人不能自決,恐擾聖安,亦不敢阻您車駕,誤了國事,所以只說稍候……急忙訊問於咱。」
「當其位,承其責。咱穿上這身袍子,就應該替他們擔著。」
「咱記得陛下說過,只要朔方伯到了,可不問而入殿——真是叫他們怠慢了!故此來迎!」
他微微抬起一點目光,讓自己的歉聲更為柔和:「伯爺等惱了吧?」
鮑玄鏡扶著玉帶,不緊不慢地踏行石磚,步聲清脆,如在叩門。
他的確在叩一道朝聖的門。
「如此說來……」他英俊的臉上有了感懷的色彩:「陛下還是在意為國奮戰之功臣的。」
霍燕山低聲說:「您是簡在帝心。」
丘吉從頭到尾都不說話,到了第二道宮門就止步,袖裡攏著玉如意,站進了宮衛肅立的門洞裡。
門洞陰影如垂簾,就此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個隱約的身形。
霍燕山則是一直把鮑玄鏡送到掛著「東華閣」懸匾的宮室,才在宮門外站定了。
亮堂堂的珠光,照著他的恭謹。
「伯爺,陛下就在裡間,您直接進去便可。」
內官之首斟酌著措辭,靜佇宮門,官服鮮亮,像一柱華表。
作為天子近臣,現在的過分尊重,抵消了前番的輕慢。所以天子的態度,又歸於未知。
明里暗裡的視線,在東華閣高聳的門檻前遽止,如潮湧止於堤壩前。
鮑玄鏡邁開犀牛皮鞣製的長靴,穿著他爺爺曾經穿過的爵服,戴著他如昔日武安一般、自著的冠,走進這天子偶憩之殿——
這地方只是一間暖閣,在大齊帝國的綿延宮殿中,其實並不突出。
只是天子朝歇時常於此處看書批章,偶爾召些親近的朝臣前來閒話……如那位玉郎君,常來解書。如那位前武安侯,常來背書。
漸漸它也就在朝野間有了一層神秘色彩。
都說只有最受天子恩寵的人,才會在這裡被召見。
鮑玄鏡還是第一次來。
他去過威嚴高闊的紫極殿,作為重臣參與朝議。也去過執掌帝國武力的兵事堂,同那些東國最頂級的統帥討論軍務。
唯獨作為這二十年來東國最出色的天驕,朝野稱頌的「小冠軍」,姜望之後的時代驕子……他從來沒有走進東華閣,沒有被押著背過書。
或許是因為他很擅長讀書,沒什麼考察的必要吧!
他抬腳跨過那高高的門檻,隱約明白這是一次重要的選擇。
或許應該再想想,但路已經走到這裡。
「臣鮑玄鏡——」
當代朔方伯行了個軍禮,以展示朔方鮑氏傳家的風采,聲亦洪亮:「陛見天子!」
坐在長案後的皇帝,如神龍盤在雲海中。只有一角龍袍微卷在前,作為鮑玄鏡視野的帷幕。
他垂眸注視著地磚,想像著這是一座演台。
今日他盛裝登場,掛旗而來,要唱一台大戲,奪回台下應有的彩聲,奪回他本該具備的主角位格。
皇帝的聲音從高處落下:「這裡不是紫極殿,不用那么正式。」
鮑玄鏡還聽到翻閱卷宗的聲音。
顯然這個時候,皇帝也沒有怠慢政事。
官道的修行在於官事。體現官道最高成就的一國之君,亦是擔待社稷,履極絕巔。
這一卷卷的工作,是他時時刻刻的前行嗎?
在他漫長的政治生命里,又有哪些「政事」,讓他倒退呢?
鮑玄鏡沒有抬頭:「天子無私,臣以正見,不敢不正式。」
「什麼有私無私的,朕也為國而私!」格外清晰的翻頁聲,如浪潮相迭,皇帝的聲音仿佛被潮汐托舉:「朔方伯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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