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4章 東華(2/2)
「什麼有私無私的,朕也為國而私!」格外清晰的翻頁聲,如浪潮相迭,皇帝的聲音仿佛被潮汐托舉:「朔方伯起來說話。」
鮑玄鏡便站起來。
他的視線隨之抬高。
高高摞起的奏章,仿佛堅不可摧的城牆。
莫測的天子之心,就安放在城牆之後。
他沒有看到。
他沒有急切地去看。
「謝陛下!」他高聲。
謝恩謝得氣壯山河。
「聽說你一直想見朕。」皇帝有些閒話家常的意思,聲音不高,語氣隨意:「難得休息的日子,竟是在府里閒不住?」
「閒豬待年刀,閒事風吹去。」
鮑玄鏡昂首挺胸,目放精芒:「我乃鮑易之孫,大齊正印名爵,享祿朔方,世襲罔替朔方伯。兵事堂列席,湮雷正帥!陛下——」
他問道:「我應該閒著嗎?」
「齊有九卒,居其下而眺九卒者無算。齊以臨淄御天下,富有東海,跨鎮南域,名將賢臣未可數。」
皇帝輕描淡寫地道:「朔方伯遠征辛苦,該休息就休息。齊國不會離了誰就不行,也沒有一定要你蠟炬成灰的意思。」
「是啊,朔方在齊,貴為伯子。鮑氏離齊,不過一車馬行商。」
鮑玄鏡恭恭敬敬地道:「古來君臣一體,天子不愛孤臣,臣亦無顏苟且。一日天絕也,應當自棄!我就該坐在府中,待絞索轉緊,閉上眼睛,等刀鋒臨頸。」
「但臣又想,鮑玄鏡這一生錦繡華章,是祖父親手起筆,其次才是我寒暑用功。如若就這般潦草收場。我怎麼對得起我死去的祖父?」
他仰起頭來,直視天子冠冕:「國家……又怎麼對得起我的祖父,以及鮑氏歷代為國壯烈的人?」
這問題稱得上尖銳了。尤其以鮑易為鋒,著實不可輕慢。
皇帝暫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將硃筆也擱下。
「鮑易國臣也,大齊勛故。一朝歿於東海,乃有田安平囚天牢,鄭商鳴主審理,為的就是一個國法和公道。」
「至於朕的國臣為何死在東海,究竟為何而去,又為誰而死……朕也不深究了,歸根結底,那是他的選擇。在不傷國事的情況下,朕亦憫之。」
他從長案後面投來毫無情緒的目光:「鮑玄鏡,你以為,國家要怎麼做,才算對得起鮑家歷代忠烈呢?」
東華閣里,燈光並不似外間明朗。
昏昏有暖意,鮑玄鏡瞧著,卻是日暮的殘光。
自己降生鮑家之後,所做的種種。皇帝或許最初不知。
但在確定白骨降世身的身份後,反溯過往……那麼他鮑玄鏡幾乎是透明的!
永遠不必懷疑這位霸業天子對國家的掌控力。
從國家的層面來說。
或許在他作為鮑玄鏡降生的時候,就發現他,然後殺了他,才是對鮑家最好的選擇。
那麼鮑易不會死,鮑家不會進一步跌落。
只要鮑易還在,鮑家就還有希望。
而如今……只有他鮑玄鏡可以寄託鮑氏未來了。
他起則家興,他落則族亡。
這也是鮑易在東海所做出的選擇。
但彼時的鮑易一定沒想到,縱然他犧牲自己去為孫兒遮掩,理論上已經沒有任何漏洞可言……卻還有一個論外的超脫者,將鮑玄鏡的身份,棄於人前。
皇帝已經提到了東海,鮑玄鏡自知再無僥倖。
深夜陛見,他原本也沒有抱著僥倖的心情。
事到如今,還有退路可言嗎?
該死的七恨,該死的重玄勝……這個該死的世界,給過他退路嗎?
「陛下!鮑家世受皇恩,世代報國,臣生即齊人,活即齊事。邇來二十有二年,處處為齊慮,事事為齊爭。」
鮑玄鏡往前一步,昂身而直:「今去神霄而適蝸角,失龍門而撤天梯。臣亦只有一言——」
年輕的朔方伯,如青松一豎,英姿勃發:「去國之武安,忠國之朔方!您怎麼選?」
一個已經離開齊國的姜望,和一個世代忠於齊國,也願意為齊國繼續奮戰、為齊國做一切事情的當代天驕,這本不該成為一個選擇題。
這也是鮑玄鏡在暴露來歷的危險情況下,堅決與七恨劃清界限,堅定不移地站在齊國這一邊的重要原因。
但姜望於齊國而言,太特殊了……
特殊到他坐在朔方伯府,感覺隨時會有一紙聖命,將他押赴刑場,送予姜望刀下。
恰是他在齊國生活了二十二年,在臨淄經營了二十二年,才深刻明白,齊人從來沒有忘記那個摘下黃河首魁,使「齊天驕勝天下天驕」的姜青羊。
後來無論多麼傑出的天驕,都不免被拿來與之比較。
愈是絕頂,愈在那人的影子裡。
可這影子該撕碎了。
皇帝應該表態!
不然他要惴惴到何時?
他的希望也在惴惴中流逝。
「朝野都說你像冠軍,你自己總說自己學的是武安。但你既不像冠軍,也不像武安。」
皇帝深深地看著鮑玄鏡,終於道:「你不該這麼問。」
鮑玄鏡靜了片刻,忽然咧開嘴,笑出燦白的牙齒。
只換來這樣一個回答!
這二十二年的經營,著實是有些好笑了。
他拋了二十二年的媚眼,表了二十二年的忠心,究竟都給誰了?
那個號為盪魔的,統共才在齊國待了多少年?!
皇帝卻沒有笑。
東華閣在很多人心裡都是特殊的。
但對大齊天子來說,它的特殊性只在於……這是一個讀書的地方。
他自己是手不釋卷的,東華閣里堆滿了書,每一本都翻皺。他把讀書視為政務之餘的放鬆,與今人斗,與前人論,其樂無窮。
他的長子也常在這裡讀書,他休朝小憩的時候,就在這裡順便考較課業。後來的姜無棄,從娘胎裡帶出寒毒,朝不保夕,他也常常養在身邊,親自看顧。他看過的書,姜無棄都會跟著翻一遍。
東華閣之所以是暖閣,就是為了養姜無棄的寒體。
他本來什麼都不想再說。
但現在看著殿中的這個年輕人,徹頭徹尾的「人」,莫名又有了幾句提點的心情。
大概因為這裡是東華閣!
「在鮑易和田安平之間選一萬次,朕還是會選鮑易。哪怕是已經死了的鮑易。」
「這選擇並不在於雙方的實力、未來,或者別的什麼價值體現,而是選擇本身的意義。」
「朕永遠選擇國家秩序,選擇忠國之心。選擇一個把齊國放在心裡的人。」
皇帝慢慢地道:「至於你和姜望……這根本不是選擇題。」
「姜望會怎麼做,他一路走來,已經給出了答案。鮑玄鏡會怎麼做,在人間的這二十二年,你也給出了答案。」
「朕疑天下也不疑他。」
「朕信天下也不能信你。」
「你說這算選擇嗎?」
「你怎麼敢這麼問?」
姜望哪怕登臨超脫,也是心有齊國的超脫者,不會視齊為草木。
鮑玄鏡呢?
在他超脫之前,皇帝有信心駕馭這把刀。在他超脫之後,皇帝並不相信他會為齊國做些什麼。
他日尊卑異位,說不得他鮑玄鏡,也要大齊天子在門口等!
「我會這麼問,是因為我對您仍有期待。」
鮑玄鏡抬高聲音:「我期待一位真正的六合之主,有保護國家忠臣的擔當!姜望就算再好,他已離開齊國,對於齊國他就什麼都不是。」
「而我,我已經把自己跟齊國綁在一起,我同樣潛力無限,我能為齊國做任何事情。姜望能為您做的,我也能。姜望不肯為您做的,我卻肯!」
皇帝波瀾不驚地看著他:「齊國當然會在任何時候保護自己人,前提是你做對了事情。鮑玄鏡,你能為齊國做任何事情,但你任何事情都是為齊國所做嗎?」
鮑玄鏡搖頭失笑:「對錯在陛下心裡真的重要嗎?您這樣的霸國天子,當世雄主,內爭於權,外爭於軍,難道是一直做正確的事情,才走到今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人又有多少事情是為齊?」
「陛下,該有選擇了!」
「若是顧慮到那人現在的實力……」
「上屆黃河之會他已叫列國生忌,陛下心中不會沒有掂量!」
他往前走:「現今六大霸國主導神霄戰場,在大戰期間,讓他出點事情,又有何難?」
齊天子在那堆積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張已經批好的,丟在了鮑玄鏡面前:「最新戰場情報——姜望正在【大赤虛劫至真天】,決戰虎伯卿和帝魔君,劍橫妖魔兩大聖!」
「礙於星穹隔絕,消息遲滯,現在還沒有結果。」
「但風華真君正尋路而往,博望侯已揮師待發。」
他的身形微微前傾,似要看清楚案前是怎樣一個人,怎樣在思考。「你是說……朕應該幫你對付這樣一個人?還是在種族戰場上?」
「對上這樣的對手,他不死也殘!」鮑玄鏡冷靜地道:「在君王的天平上,難道臣不是更有份量了嗎?」
「你以為皇帝是什麼位置?」
皇帝似乎有一聲輕笑,但太淡了,好像並沒有出現過。「天下人在乎對錯,朕就必須也在乎。」
「天下之心,莫非君心!」鮑玄鏡終於開出真正的條件:「絕巔至超脫,是一步之遙,也是永世之隔。姜鎮河看起來很接近,仍千萬里不能量度。陛下應當清楚,臣才是更接近的那一個。設使我成超脫,則齊國天海之憾可彌,您仍有機會,能求六合匡一!」
齊天子似是嘆了口氣:「朕跟你說這麼多,你好像並沒有聽到心裡去。」
「朕說什麼來著?」
「天子之心,實是天下之心。」
他抬起大袖,將案上堆著的其中一摞奏章,盡數推到了地上!
「你看——」
「齊國已經做出了選擇。」
鮑玄鏡的眼睛何等敏銳,滿地奏章雖凌亂,一旦脫離皇帝的遮掩,便都盡入他眼中。
他看到一篇篇措辭激烈的奏書,好像都很擔心皇帝做了愚蠢的選擇——他鮑玄鏡,是錯誤的那一邊。
一字字一句句,都往他身上敲。
朝議大夫易星辰——《諫上書》。
近海總督葉恨水——《逐冥神書》。
定遠侯重玄褚良——《幽犬吠於臨淄,割壽不能安鞘》。
靜海郡守晏撫——《國失武安,路遺白骨》。
……
其中措辭最重的,卻是摧城侯李正言的奏章,文題是《時無豎子,竟使野魂成名!》
都不說時無英雄……
而說這個國家連豎子都沒有了!竟要讓一個幽冥神祇降身來充當國家棟樑!
堪為天下笑柄!
皇帝的聲音道:「舉朝諫書近百封。」
「其中不乏名列政事堂、兵事堂的頂級權力人物。」
「這還是你白骨尊神的轉世身份,尚未公諸於眾。」
「昔日姜望誓誅邪教,東國舉國逐無生,一夜之間,邪祠絕跡。」
他問:「還需要朕去朝野聽一聽,東國百姓偏心何人嗎?」
鮑玄鏡看罷這些,聽罷這些,卻只道:「幸他離齊!不然陛下您如何安枕?」
天子一時也沉默!
站在人君的角度,鮑玄鏡這樣的臣屬,的確要比姜望更好用。
鮑玄鏡說得也沒錯。
恰恰是姜望已經離齊了,他才能說出那句「疑天下也不疑他」。
多少半生忠良,得權而佞。多少大奸似忠!
賀崇華弒君之前,也稱當世聖賢。
天子豈能不疑呢?
今夜實在漫長。
皇帝真切地嘆了一口氣:「或許你什麼錯都沒有犯。」
他在凌亂的長案上,抬了抬大袖:「但你不該承認自己是白骨。」
「我沒有承認!」鮑玄鏡高聲!
「你沒有承認嗎?」皇帝看著他。
鮑玄鏡怔了一怔,搖頭自嘲地笑了:「是的,我現在承認了。」
「回去吧。」皇帝終於失去了談興,重新攤開一本奏章,重新提起硃筆:「府里有人在等你。」
鮑玄鏡孤獨地站在殿中,他的視線往前抬,剛好看到那張石屏風,剛好對著石屏風上的眾生圖。
他搖了搖頭,又笑了笑。
泱泱東國,自有制度。
天子是制度最堅決的維護者。
皇帝要殺田安平,但不會親自拿刀殺。
而是讓鄭商鳴去審。
要明正典刑,公開公正,要天下信服。
今夜東華閣的溝通,雙方都沒有達成目的。
但皇帝也不會親自殺他鮑玄鏡。
鮑玄鏡可以死,但白骨降世身的身份,不宜公諸於世。
那麼今夜是誰在府中等呢?
鮑玄鏡腦海中只是輕輕一轉,便放過了這個問題。
因為他不打算回去。
他笑,大聲的笑。
笑自己機關算盡太聰明,笑這世間誰又不是?
與七恨合作,是與虎謀皮。同姜述合作,也沒什麼兩樣。
歸根結底,是他初臨人身時,視角過於高上,小覷人間,留下了不得不補的漏洞。結果越補越漏,乃至被【執地藏】牽動,又入了七恨眼中。
若他一開始就割捨過往所有,老老實實做鮑易的賢孫,規規矩矩走世家公子的軌跡,誰又能揪出他呢?
回首前事,難免是遺憾的。
但經歷了遺憾,才真正懂得「人生」。
笑罷了,鮑玄鏡開口道:「臣欺君是死罪,君欺臣又如何呢?」
「陛下之所以讓我府里等,是在等至高天境出結果。姜望若是不幸,楓林城自然沒人記得,我身上的麻煩就沒了。卻在這裡說什麼對錯!」
「但您覺得姜望會贏。」
「我視他為對手,又何嘗不認可他的勝利?我不可以再等,必須要為自己爭。」
他咬著牙:「這是我走到您面前的原因。」
「勇氣可嘉,非常聰明。」皇帝看著奏章道:「就是小氣了些。」
也不知是在評價那封奏章,還是評價鮑玄鏡。
「是啊,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
鮑玄鏡看著長案後的大齊天子,慘然笑著:「從始至終你只留給我一條路走——」
「讓我奉獻自己的超脫希望,把它交給齊國。而我只能任憑宰割,用自己再無利用價值的生命,考驗你作為皇帝是否會守諾。」
「哪怕這次僥倖活下來了,也只能去等下一個機會,等你超脫之後或許會有的憐憫。」
他猛地又往前:「姜述——你以為我為什麼來人間!?」
從入殿到現在,他已經走近皇帝四步了。
這是一個很不恭敬的距離。
當然他的不恭敬,已經先在稱呼上體現。
但皇帝的目光只是定在奏章上,根本不曾移動半分,手上硃筆輕輕地圈了圈條目,翻過一頁去。
隨口道:「你如果沒有走這一步,靈咤是你的上限,血雷公是你的結局。」
所謂「幽冥神祇」,在幽冥合世的現在,實在並不難殺!
「那微臣換個問題吧。」
鮑玄鏡最後一次又稱臣,他拱了拱手,終於抬眼,放肆又狂妄的、看著大齊天子的臉。
平天冠旒珠下的陰影,第一次被他驅逐!
這位皇帝是中年人的樣貌。五官著實協調,年輕時候肯定是個美男子。現在添了風霜削刻,卻更具風儀了,有時光賦予的魅力。
而他問——
「您親征【執地藏】,求武帝超脫未可得……今傷愈否?」
「偏頗」一詞,可溯源至《尚書·洪範》里的「無偏無陂,遵王之義「。
「陂」通「頗」。
「偏心自陂」就是這麼個意思,望文當知義。
……
感謝書友「雨天微冷」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64盟!
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