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4章 茶歇(2/2)
祂又敢見文殊嗎?
所有過往的傷痕,再一次給祂傷害。
圓滿無上的超脫者,在自己的經歷里千瘡百孔。
【朝蒼梧劍】的劍光照著祂,讓這些故事沒有一頁能翻篇。
祂圓睜著洇染佛血的眼睛。
祂所看到的諸天未來,無窮可能,正是一連串破裂的命運氣泡。沒有一種關乎未來的可能,能夠真切存在。
祂的過去變成了現在正凌遲祂的鈍劍,祂的未來在時空追逐中被無限次斬碎,變成了虛妄,祂的現在屬於此刻。
可在「此刻」中,唯一真切的只有對面的蓬萊道主。
此尊還坐在那裡,其身高大已不可見,其眸如海海無邊。
雖宇宙之大,不可括其身。縱苦海無涯,不過祂眼中波瀾。
這是人族最古老超脫者的壓迫感!
輝煌萬世的龍佛,在這樣的時刻,輕輕一嘆。
祂沒有再反抗。
或者說,坐在那裡,就是祂反抗的方式。
「我當死。」
祂用這樣一句話,結束了這場漫長的鬥爭。
用一個「死」字,宣告了祂和蓬萊道主的勝負。
【娑婆龍杖】在迷界和【朝蒼梧劍】對峙了數十萬年,一直都分庭抗禮,不落下風。直至終於被抓到機會的這一刻……蓬萊道主才第一次與祂坐談,然後一劍將祂逼至死境!
「可這局棋還沒有結束。」
龍佛看著蓬萊道主,很是認真地說:「對位的執棋者可以離開,我可以缺席……我押注的未來,卻會在他們身上實現。」
「他們?」蓬萊道主問。
「他們。」龍佛道。
蓬萊道主不置可否:「我將以永恆的時間,替你見證。」
自永恆跌落者,何以言勝?
龍佛的手還停在缽上,仿佛棋盒的蓋子,蓋著那幽幽繁星:「吾乃當世靈山第一,尊為天佛,令為龍佛,號有不朽!」
「古往今來善信,皆受益於天佛。天下萬方禪修,皆受害於龍佛。」
「天生萬物,滄海橫波。地德載厚,玄黃為缽。」
「吾既死,時空見朽,永恆得壞,就以星穹為墓,舊缽為棺,群星隨葬,不失禮也。」
只此一句,方桌搖晃!
兩尊超脫者坐在各自的位置,都不會再挪身,而這天外之天已經沒有存在的理由。
龍佛不得不面對【朝蒼梧劍】,不得不在過往的傷痕里一再受傷,但蓬萊道主也必須接受祂就葬在這裡的事實。
既然【乞活如是缽】是祂不可迴避的因緣。
是【朝蒼梧劍】從過去、現在、未來,同時斬出的聯繫。
那麼現在被【乞活如是缽】容括的所有……也要隨祂一起因消緣解。
所有因緣至此的登聖者,都是祂棋盒裡的棋子!
棋手走了,棋盒封了,棋子也不再啟用。
不論何族何名。混戰於古老星穹中,那些登階為聖、等閒絕巔不可近的強者,都將在龍佛寂滅的那一刻,成為龍佛墳頭的荒草,化作宇宙的塵埃,永遠漂浮在古老星穹中。
從道國層面來說,正與無染臥山論道的混元真君虞兆鸞,正在無差別轟擊【乞活如是缽】和東海龍王敖劫的靈宸真君季祚,一旦損失在此。
中央帝國無疑是星穹戰場最大的輸家!
於道國是整體性的損失,於道脈是巨大的創傷。景國帝黨和道脈的實力對比,瞬間失衡,往後的局勢是一團亂麻。
須知不久之前,西天師余徙才得以在玉京道主的注視下,登得掌教之位。
於整場神霄戰爭來說,人族和諸天聯軍大約是完成了聖階層面的大量兌子,勉強算是均勢。
可古老星穹本身……它的隔絕,將會成為一件更長久的事情。
群星湮滅,宇宙無光。
此後漫長的歲月,星光當然還會匯聚。古老星穹當然還會誕生,可那至少要經歷一個現世的大時代,絕不會在這場戰爭里完成。
龍佛頻繁出手撥動風雲,儘管落子無痕,將所有條約都規避,從未真正「犯規」,但或許也早就意識到今天的結果。
而這結果,是祂的下一步棋。
以【乞活如是缽】的因緣殺祂,也要毀掉這因緣相系的一切。
諸天聯軍還是會保留在古老星穹這裡建立的戰略勝利!
不。不止如此。
蓬萊道主這時已經看到——無盡滄海深處,那藏於劫後的歸墟世界裡,有一顆曠古絕今、有如星辰閃爍的龍珠,正在急速上升。
準確地說,是天佛寺里皇姑老尼一死,它便受激而啟動。中古龍皇羲渾氏的血脈,催動了這顆古老的龍珠。
那是龍佛為空無星穹準備的禮物。
它將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古老星穹唯一的星辰。
人族當然有能力創造星辰,就像在妖界天空升起的那些,可絕對無法和龍佛留下的這一顆龍珠相爭。
也就是說……古老星穹一旦掃空,諸天聯軍將立刻占據古老星穹的主動權。
這當然是違規的。
龍佛這樣直接地干涉戰爭,會引來《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最直接的打擊。
可那一刻龍佛已經死了!
超脫之盟誠然有跨越古今的偉力,但唯獨無法制約一個已經死去的超脫者。
在龍佛的心中,神霄戰爭的勝利,竟是一件比超脫者生死都更重要的事情。
這一刻祂清晰地向蓬萊道主昭明。
「如果我死在今天,我想問你——」
龍佛單手按著【乞活如是缽】,上身前傾,將死一刻卻咄咄逼人!
祂問:「蓬萊道主,你會成為下一個犯規者嗎?」
祂為了海族頻繁動作,以至於被蓬萊道主抓住馬腳。而祂以死落子,為諸天聯軍建立戰爭優勢。
蓬萊道主會為了抹掉這份優勢而做些什麼嗎?
人族最古老的超脫者,是否有與祂同等的決心!
時間在這裡是停止的。
沉默也的確存在過。
蓬萊道主靜靜地看著龍佛,溫潤地笑了:「我不靠犯規贏得勝利。」
祂眼眸中沸騰的海,已靜為幽幽的潭。
那斬古絕今的鋒芒已經消失了。
【朝蒼梧劍】回到了它應在的時光里。
「那麼暫且擱棋吧。」蓬萊道主懶懶打了個哈欠:「現在是茶歇時間。」
祂並不急於抹去龍佛,便懸其命於此,那麼古老星穹也不會寂滅,亂戰於星穹的一眾登聖者也不會死去。龍珠登星也就可望而難及,永遠在歸墟等候。
方寸棋爭,小術也。
煌煌大勢,方為弈道。
在過往的那些時間裡,【朝蒼梧劍】每次對【娑婆龍杖】占據優勢,都是因為人族對海族的勝利。
這是確定的勝利,接下來也不會例外。
祂只需要「暫停」,此外什麼都不用做。
所謂勝利之舟,會被時間的河流,推到祂面前。
龍佛廣袍大袖,一手覆缽,緩緩閉上了帶血的眼睛:「我拭目以待。」
……
……
平靜的眼眸,嵌在白色的面具中。
面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篆,分明文氣貫通,是一篇雄文氣象。
可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卻不能讀懂。
字不成句,句不成章——理論上它不該有文氣。
可情緒激烈,筆畫鋒利,好像每一個字都要透紙而出,渲染一些什麼。
早些年還有人懷疑它,覺得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現在已經沒有人覺得是這篇文章的問題,都覺得是自己境界不夠讀不懂。
因為面具的主人,是「布衣謀國」王西詡。
這篇文章,他寫了半生。
星穹隔絕是他所知,星占宗師在這時候很容易成為敵軍的目標,這也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但他不能不來。
甚至不能晚來。
古老星穹的隔絕,每多一刻持續,都會產生難以估量的損失。
神霄推門,六大霸國擔責天下,為人族先鋒。
就整個神霄戰場而言,六國早就劃分了自己的攻伐區域。
當然也有守望相助的默契,但更多是卯著一把勁,要在這一場決定人族運勢的大戰中,分個子丑寅卯出來。
不說「定鼎神霄者為六合」,也是「先定神霄者諸侯伯長」。
這是大家都要認的神霄至功,更會得到人道洪流的反哺。
不過在星穹隔絕這樣的大戰略劣勢前,爭功爭先的心思必須放一放,團結合作才是唯一的答案。
諸國星占強者,都是老朋友,也都是老對手。
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星穹真相,當然也在想辦法溝通彼此,共通信息,集眾之力,解決難題。
王西詡做的事情跟別人不一樣——
他選擇去支援宋淮。
諸葛義先死後,人族星占第一人究竟是誰,或許有很多爭議。
但名聲最大的那一個,毫無疑問就是東天師。
畢竟四大天師的歷史,也能算是貫穿了人族的文明長河。
(其實諸葛義先活著的時候也有很多爭議,但一來超脫之死為砝碼,二來……死者為大。目前大家普遍認可他是星占第一人。)
論名聲,論地位,論實力,倘若諸天聯軍要對星占宗師下手,宋淮絕對是最重要的目標。
相較於陷在黑暗迷霧中的古老星穹,「宋淮的行蹤」顯然是一個更容易推演的答案。
尤其是在這種需要大家守望相助的時刻,宋淮大約也不會在行蹤上,對人族其他星占宗師遮掩什麼。
王西詡去找宋淮,而不是找星穹隔絕真相。一來可以有效避開諸天聯軍針對於此的阻擊,二來可以通過更改宋淮那處的戰場形勢,撬動整個星穹反擊戰的局面,三來針對宋淮的危險,本身也是古老星穹的一種答案。
但東天師畢竟謹慎,或是考慮到人族內奸的風險,或許本身很注重私隱。
總之王西詡對東天師的行蹤演算並不成功。
不過他另闢蹊徑,他以天京城為錨,以南天師應江鴻所統御的景軍為帆,以驗證星穹真相的諸多辦法為海圖……終究是在茫茫宇宙夜海中,找到了東天師的蹤跡。
遂尋跡而至此處。
這裡距離神霄世界還很遠,跟宋淮所簽契的那些星辰也扯不上關係,可見東天師在宇宙匿行的過程里,很是謹慎。
王西詡轉眸四顧,很快就發現了一處有用的線索——
前方「九槎」之處,有一座寂滅星辰。該星辰為球體,表層盡為鐵石。鐵山鐵水,鐵隙淵深,那無盡之底,似乎通往另一個時空。東天師最後的蹤跡,就消失在這裡。
現世計遠,以「里」以「丈」,或言「尺寸」。
占星計遠,算之以「槎」。
以景國制式的「元央星槎」為標尺,一「槎」即「元央星槎」以極限速度疾飛一日夜之距離。
「元央星槎」能夠乘光而走,在最極限的狀態下,一日夜能追光三年。
也就是說星光常態之下,穿行三年的距離,等於一「槎」,也稱一「元央」。
王西詡在虛空中捕捉到了一縷幽浮的星光,觸手微涼,並不古老。以秘法將其保留,寫滿文字的手套上,星光竄游,與字同行,很快有了答案——
這顆星辰是剛死的。
死於一場戰鬥的餘波。
交戰雙方一個是東天師宋淮,另一個……
王西詡在這縷星光中細細尋找,終是取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鬼氣。
冥尊魍夭!
所謂「魍夭」。
幽冥鬼物極盛時代也。
從其名字也可略窺其心,祂也是一尊有著雄心壯志,想要建立幽冥榮光的神祇。
當然現實已經一再給祂教訓。
好幾次幽冥大掃蕩之後,祂也成為冥世里躺平的諸尊。
幽冥合世之後,祂已經離開。本以為是心灰意冷,現在看來,卻是加入了諸天聯軍。
王西詡想了想,捏住這縷星光,轉身就走。
可是才走不到一槎,他便驟然回身——
恰看到那顆寂滅星辰上,滾滾熾紅鐵水翻滾,空中立起一座時門。
面上鬼痕猶在,嘴角有著血跡,簪發已亂,換了身嶄新道袍的東天師,從中走了出來。
雙方目光一錯,王西詡立即前迎:「東天師!」
他很有些激動:「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宋淮疑惑道:「王先生這是?」
「星穹生變,我急往探查真相,在路上偶然看到了東天師的蹤跡,想著同您商量一下應對辦法。畢竟古老星穹關係著整個神霄戰場,敵情未明,需要我們同心協力。」
王西詡迅速地解釋了一遍:「但剛剛發現了魍夭的痕跡,我猜祂肯定是衝著您來。所以緊急聯繫了貞侯,尋求戰場支援,想要過來幫您——對了!秦長生也在附近,咱們可以一起討論一下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他雖然不懂星占,但刀鋒絕世,可為其用。」
急急忙忙說了一通,他才問:「對了,魍夭呢?」
宋淮嘆了口氣,也是一臉後怕:「說來驚險,我這把老骨頭,差點就交代了。」
他抬手指道:「在那顆死星內核,有一處時空亂流,其間恰好有一處歷史古道,通往歷史墳場。魍夭窮追不捨,我亦慌不擇路,逃往彼處,幸好撞進了歷史墳場,我們才得以分開……」
「快走,等會兒祂追出來了。」
他招了招手,便要拉著王西詡走,但忽然又停步。
「王先生,既然你來了,還聯繫了貞侯……」
他咬了咬牙,露出一絲狠色:「要不我就不走了,咱們就在這裡等魍夭出來,將祂斬殺在此!」
王西詡毫無猶疑:「天師好膽略!西詡敢不奉命!」
他張開十指,便開始寫字布陣,指如鳳舞,字若龍飛。其意慷慨,足見秦人豪邁:「咱們先布置好陷阱,等秦長生和貞侯那邊的支援過來……今為人族殺一冥尊,斬一斬異族的勢頭,也叫那天虞好生掂量!」
「還是不妥。」
宋淮捂住心口嘆息:「老夫方才已是受傷,強行在此鏖戰,恐難發力萬一。貞侯那邊正在打仗,恐怕也很難分出力來,此般情況,如何殺那魍夭?老夫死不足惜,連累了你們卻是不妥。」
「無妨。貞侯那邊已經大獲全勝,大軍結陣固營即可,他完全可以抽身過來。」
王西詡的眼睛裡確有憂思:「不過魍夭實力超卓,的確不好對付。東天師您還能有幾分力,可以正面交鋒嗎?說來慚愧,王某身無長任,久疏戰陣,是只能敲邊鼓的。」
「唉,罷了。」宋淮擺擺手:「咱們先走,殺魍夭不必急於一時,古老星穹才是關鍵。說不定祂在歷史墳場裡迷途,沒個百八十年出不來。」
「好。」王西詡始終對宋淮保持了足夠的尊重,對局勢則是有相當的憂慮:「接下來咱們去哪裡?天師是先去景軍大營養傷,還是同我去秦軍大營,與貞侯會合?這星穹變故,也不知緣起何事。想要洞穿迷霧,恐怕非有犧牲不可。」
宋淮的思路很是清晰:「星穹隔絕之前,呂延度已經死了。魍夭在這裡阻擊我,代表諸天聯軍對人族星占的獵殺已經開始——我去尋阮泅,你去找宇文過,先儘可能保留人族星占力量,再集中力量反擊。」
他語重心長:「星穹生變,我豈能坐而視之。現在迷霧一團,我們首尾不能相顧,十分危險。不好妄動。」
牧國這幾年因為天知塗扈的關係,星占一道並不顯名。不過宇文過的實力卻是不容小覷。
「天師大義!」
王西詡當下表示認可:「那咱們兵分兩路,各自尋蹤,儘快解決星穹變故。」
說著他便折身。
「等等!」宋淮喊道。
王西詡回過頭來。
宋淮道:「我還沒說在哪裡會合呢!」
「不是在這裡嗎?」王西詡不解地問:「此處戰鬥痕跡,正好可以遮掩隱秘。咱們在這裡會合,既是集中星占力量,也是順便等一下魍夭,祂要是正好出來了,就將他交代掉。」
宋淮點點頭:「王先生思慮周全。大善!」
說著他便踏空而走,身似宇宙流光,一瞬黑暗漫長,已不知多少槎去。
王西詡這回倒是沒有急著走,還順手將陷阱又加固了一番,才算了算宇文過的位置,揮手一卷長幅為舟,踏此字舟。
但輕舟未發,有人當頭。
王西詡獨立字舟,白色面具上,黑色篆字複雜。
停在舟前的宋淮看著他。
「王先生。」
懸立空中的東天師道:「秦長生……真的在附近嗎?」
周五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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