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3章 鐘鳴鼎食(2/2)
姜望的大袖已經殘破,田安平攥著袖子在抖。
「你是仙魔君還是田安平,那是你的自我認知。我不討論這個問題。」
姜望拔劍的動作絲毫不受影響:「田安平殺死了李龍川,所以我會殺死所有可以稱之為『田安平』的存在。如此,勉強能叫我……填恨萬一。無關於你是誰,你怎麼『自認為』。」
田安平攥緊的袖子沒有任何意義。
他徒然地翕合著血唇:「我想跟你說的並不是這些。我並不乞求你的寬恕……仇恨是多麼渺小的事情。」
「只差一步了,我只差一步,為什麼……」
田安平的聲音從指縫下傳來,似是最後的悼聲:「——罷了。你且往我身後看。」
「我給你看……我的母親。」
這間靈堂,竟然是田安平亡母的靈堂?
黑色棺材裡,躺著的是田安平的母親?
姜望當然沒有去看。
他只是按著田安平的臉,慢慢結束了長劍的最後一程。
當長相思歸入鞘中。
尊於此界的仙魔君,也似被抽掉了最後的精氣神,徹底委頓在他掌下。像一團裹在寬大冕服里的爛泥巴。
而後三昧真火焚身而走,將其燒得煙也不剩。
意海生瀾。
姜望手握龍鬚箭,行於無邊之海,微微垂眸,看著海鏡之中的情景——
他以意海抹殺了田安平所有的殘意,也捲來田安平死前最後一幕余念。
「海鏡之中亦是一座靈堂,波紋皺出其間的情景,恰映著燭光被晚風擾動,人的面目明暗不定。
一個身量瘦長、長相斯文的男人……年輕一些的高昌侯田希禮。
他顯然不如後來那麼克制,正氣得眼睛發紅,將一個孩童重重踹倒在棺材前。伸手捉住那孩子的髮髻,摁著他的腦袋,一次次往地上撞。
「這是你的娘親!她死了不會再回來!給她磕頭!給她磕頭!給她磕頭!」
地上是散落的算籌。
額頭磕得見紅。
男孩正翕動著嘴唇,絮絮叨叨地算著什麼,卻被一次次打斷。
磕頭的動作終於影響了他的思考。他忽然大喊一聲,握住一根斷裂的算籌,將之扎進了田希禮的心口!
這動作之突然,之精準,完全是循著「死亡真理」的路徑前行,以雙方巨大的實力差距,情緒失控的田希禮,一下子竟然也沒防備過來。
靈堂中驟然靜了!
就連哀樂也停。
田希禮不可置信地圓睜雙眼。
既震驚於「他竟然敢」,也震驚於「他竟然能」。
子弒其父,悖逆人倫,死罪!
最後他一腳將年幼的田安平踹飛,在許多人的求情聲里拔出腰刀。
「我恨不得殺了你!但你是我田希禮的兒子。」
「大澤田氏不可以出這麼大逆不道的孽種!」
他提刀反斬,將停奏的樂師一刀兩斷!
就此數進數出,將靈堂里的人,殺了個乾乾淨淨。」
噗!
姜望不再注視,隨手飛出龍鬚箭,擊碎了這血色泡影。
這是李龍川的箭,也是遲來了十四年的交代。
他的故事驟停在東海,田安平的往事也不必再關心。
轟轟轟轟!
內樓已隨星辰墜盡,外府也正隨虛空坍塌。
旗幡為條縷,燭芯散為絲。曾經營織的一切,都成了斷線。
田安平的「真理」已成廢墟,整座靈堂都在崩潰。
最後只剩姜望和那口棺材。
就連滴漏的聲音也消失了——此處的田安平已經死去,時間不再擁有意義。
這的確是田安平記憶中的那間靈堂。
那麼黑色棺材裡躺著的,就是那位不幸早逝的母親麼?已故高昌侯府一品誥命夫人?
田安平想要復活他的母親?
說起來是個感人的情節。
但實在不像田安平這種人會有的執念。他真的會在乎他的母親,在乎哪一個具體的人?
可換個角度來說——
從源海復活一個死去太久的人,將那已經渺茫幽微的「一」,重新復原成記憶中那個具體且真實的存在……這種不可能的難題,確實有可能讓田安平著迷。
他差的最後一步究竟是什麼呢?
姜望終於抬眼看去——
田安平灰飛煙滅後,黑棺里的情況也未能一覽無餘。
一團模糊的影子,藏在雪白的裹屍布下。
遂有天風吹來,將這張裹屍布捲走。
黑棺里躺著的這位……終於得顯真容。
那並不是一位母親。
也不是魔祖之類的恐怖存在。
那甚至不算一個完整的人形。
有一具並不體現性徵的軀幹,雙手十指是同樣的端直纖長,指間有縵網交互連絡。
組成頭部的,則是一顆混沌分色的太極球。
球體內沉浮著不朽的魔文……
《萬世有缺仙魔功》!
其實看不出這具身體究竟代表什麼。雖然它有一些神秘的表現,但無論是《萬世有缺仙魔功》所衍生的力量,抑或此等軀幹所表現的成長性,都不像是足夠翻盤的倚仗。
以田安平的智慧,為什麼會期待它能解決問題呢?
姜望的視線下移,看到棺材底部有兩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字,寫的是齊文——
【母誕我】。
【我誕母】。
平靜,安寧,怪誕。
姜望猛地後退了一步!
很顯然,棺材裡的這具身體,是一件未完成品。
它並沒有體現驚天動地的力量。
可這是姜望走進萬界荒墓以來,第一次後退。
有那麼一瞬間——
他感覺整個魔界其實是一座墓,整個萬界荒墓,好像就是為這口棺材而存在!
下一刻。
燦爛的紅塵劫火,染紅了虛空。
……
……
星河浩蕩,太虛無境。
在星穹隔絕的當下,或許也只有太虛幻境裡,還能看到如此燦爛的星河。
當燦爛的火光映照在星空,一截破碎的鎖鏈,從虛無中探出頭來。
或許有人認得它是田安平的孽鐐,也或許早晚都會將它遺忘。
可此時它竄游在星河,竟如神龍忽隱,好像生出靈性來。
太虛無垠,它急切地似乎在探索某種可能。
然而有一隻透明的大手,倏而張落。正好探入星河,任其驟轉驟折數十合,仍然精準將其擒捉。
仿佛天意不可違!
「太虛道主!」
孽鐐奮力掙扎,在哐哐聲響里,發出質問的聲音:「這些年來我不停尋找太虛幻境的漏洞,也是為太虛幻境的躍升,提供了有力幫助……大功於太虛!你為太虛至高,秉持『絕對公平,絕對公開,絕對公正』的基本原則。何能干涉我們的私鬥?」
那隻透明大手,亦有淡漠回應——
「很簡單,因為我不是太虛道主。」
透明五指緊握:「就如你是田安平留在這裡的孽虛靈,而我是鎮河真君留在這裡的天契靈……被釘死了命運,諸天萬界都沒有你的生天。」
田安平既沒有月鑰,也未走進太虛角樓,他是靠自己殺進太虛幻境的人。
對太虛幻境的破解,是他與虛淵之遙遠的交流。他甚至在太虛幻境裡創造了有別於虛靈的孽虛靈!
倘若他始終在人族發展,孽虛靈將成為他成長過程中的重要伏筆。他亦能乘上太虛幻境大興的東風。
但勢有高低,份有輕重,
姜望才是這些年來,始終代表太虛幻境,在太虛幻境具備最大影響力的那個人。
當初阮泅能夠截斷張臨川的命運,今日姜望一劍斬下,也自整個命運長河奔流而下,斬斷田安平的所有可能。
包括這藏在太虛幻境裡的孽虛靈。
透明大手的手背上,走出來一隻青色的天羊。
後蹄刨了兩刨,便如離弦之箭。
天羊抵角,撞在孽鐐之上,發出嘩嘩的響。
透明的天火將孽鐐一節節燒融,也燒掉了最早在輔弼樓中,那一雙靜惘看天的眼睛。
曾經對星空的好奇和探索,在此刻方為終篇。
……
嘩嘩嘩!
海上濤聲輕。
田常獨自坐在霸角島的靜室里,膝上橫著潮信刀。
此刀與海潮相應,迴蕩天地之真。能幫助他更好體悟大海的變化,感受水行的真理。
不知為何,他越來越習慣「真理」這個詞語。
如今神霄大征,諸國備戰。
他這個霸角島的執掌者,大澤田氏高層,卻因為那位仙魔君,只能留在海島修行。還得定期去近海總督面前露個臉,免得朝廷另生猜忌。
但他倒是並不焦躁。
常年在田安平身前如履薄冰,生死懸命,他鍛鍊出萬事從容的心性。
只要好好修煉,強大自身,總有一天,機會會找上門來。
在某個時候。
篤篤篤。
屋外傳來敲門聲響。
他正欲收刀。
可膝上潮信也恰在此刻刀光一閃。
熟悉的田公子的聲音,就在此時響起——
「去島內秘庫,下九層冰室,開玄武陣界,其中有冰棺一副,予我啟開……我將歸來。」
田常悚然一驚。
他震驚的不僅是田安平說要歸來,更震驚於對方發聲在潮信刀!
當初為爭機緣,殺死田氏長老,暗奪這柄潮信刀……
田安平早就知道!
甚至已經在潮信刀里做了手腳。
這麼多年,這顆腦袋始終都懸在刀尖上,他卻渾然不覺。還自以為是的上躥下跳。
思之汗涔涔。
「是!公子!」田常毫不猶豫地起身,不敢表現出半點忐忑:「我馬上去辦!」
他取出秘庫鑰匙,急匆匆地往外走,把田安平的命令當聖旨來辦。
腳步促急,卻在行至房門的時候,毫無徵兆地拋刀!
一把將潮信刀貫進地面,翻手就按出一方玉印,鎮在刀柄——
盪魔天君所傳【封魔印】!
田安平恐怖歸恐怖,但既然已經墮魔,須就管不到現世來。
現在口口聲聲說要歸來,證明神霄戰場勝負已分,至少他仙魔君是輸了!
所謂「趁他病要他命」,田常未見得敢對瀕死的田安平動手,卻不至於怕一柄附其意志的刀!
電光火石一瞬間。
卻只聽「刷」的一聲響——
刀光閃過,田常的頭顱骨碌碌在地上滾。
他的動作已經很果決,可是田安平更快一籌。
蔚藍色的刀光在刀身凝聚,逐漸顯出一條龍形虛影。
龍形之中,有一個虛實幻變、不斷閃爍的田安平,正身拖孽鐐,步履蹣跚。
什麼玄武陣界,什麼冰棺,自然並不存在。
他就算真在霸角島留下什麼隱秘的手段,也必然不能被大澤田氏保留。曾於現世的伏筆,在他墮魔之後,定被一掃而空。
他真正的萬不得已的歸來計劃,從始至終都落在他墮魔之前親自培養的田常身上。
田常乃田氏正宗,身懷夜鵬血脈。這麼多年執掌霸角島,分享大澤氣運。
能夠幫他完成「夜鵬吞龍」這一步。
他將在田常身上歸來,當然不可能再回到曾經的巔峰,但復刻田氏先祖忠勇伯田文僖的實力,將《夜鵬吞龍功》推到巔峰,卻是不難。
至於以後……前方有真理無窮。只要活著,路總歸可以往前走。
無非又從頭。
然而就在這龍形虛影即將撲到田常頭顱上的時候,龍形虛影中蹣跚的田安平,驀然扭頭——
不知何時門已開了。
門外的人站在光里,很有些刺眼。
田安平抬手遮了遮光,看到這是一個看起來很有些木訥呆板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來,這人的名字叫「田和」。
同他之間隔了許多層級,理論上都沒有見他的資格。只是好歹姓「田」,他才略知其名。
田和似乎對田常的屍體並不意外,就站在門口的位置,也並不進來。卻謙卑地躬身低頭:「安平公子,問候您午安。」
「武安?」田安平眯了眯眼睛。
田和沒有抬頭,只有一聲輕笑。雙手卻往前遞,非常恭敬的……送出了他的禮物——
這是一張……醜陋的摺紙青羊。
仿佛太虛星河裡的情景復刻。
青色的天羊抵角,撞在蔚藍色的龍形虛影上,輕易撕碎了刀光,也撞碎了田安平。
田安平飛碎的殘靈在空中靜惘。
田常孤零零的腦袋就在正下方,他卻不能再飛進去。
夜鵬吞龍是一場夢。
千般真,萬般求,什麼樣的準備都是空。
他似乎看到了命運無數次的重演。
他在命運之河順流而下,每一次試圖躍岸的掙扎,都被青色的天羊撞落。
這仍然是姜望斬斷他命途的劍,他從來沒有逃出那三尺劍圍。
可是他竟然未有驚覺,此劍是何時斬出。
殺人是一件徹底的事,原來被殺也是。
「姜望」是一道未解的題!
他莫名想到那個玉帶纏額的英武將軍,想到那句他不以為然的遺言——
「李龍川今日之死,是你他日之劫。我的朋友,會殺了你。」
這句誓語,猶言在耳,竟成命運之讖。
這份心情,山高水遠,果然上窮碧落下黃泉。
嗬……嗬……
他的喘息艱難,意識也模糊。
模糊中他又想到了姜望的那個問題——
「說起來……你恐懼嗎?」
我……恐懼嗎?
田安平緩緩地閉上眼睛。
他不再看天。
「其實我一直生活在恐懼里。」
「恐懼來源於未知。」
「恐懼讓我不顧一切地往前。」
「田和,遇到姜望,告訴他——現在我不恐懼了。」
田和在門外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到屋裡的這縷殘靈徹底消散,等到青羊天契也散入天河。
他才慢慢地走進房間裡來,跪在地上,按出姜望所傳的封魔印,一點一點,印遍房間裡的每一寸。
他的動作非常細緻,像是一個清潔房間的非常用心的僕人。
「僕人」,也是他長久以來,在田常面前自居的身份。
鐺!鐺!鐺!
島外傳來鐘聲,不知為誰而鳴。
田和聽來,卻是最恰當的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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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用過「鐘鳴鼎食」的標題,當然跟這章的表達完全不同。
本來不欲用重複標題,但思前想後,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
的確鐘鳴,的確鼎食。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