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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2章 俠與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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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來,法家弟子的「課業」就累迭於此,法家宗師常常用它來驗證門徒的修行——巡天下而行法治者,是否經得起法的審視?

吳病已探手入其中,取棘為劍,已於電光火石之間,迎上了【君雖問】。

公孫不害獨臂仗劍,勢起如滔滔洪涌,有搏山擊海的壯烈。

直鋒斬刺竟不平,連綿的棘刺削而復起。

法家以此笞人,刑人也刑己。自己也感受疼痛,才知量刑分寸,才不輕率為法。這種持之以刑人的痛楚,也是對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

吳病已大袖飄飄,身進而天光從,棘劍在法劍上不斷鞭響,便如先生笞頑劣之徒。

平直的闊劍上,荊棘蔓延,如生荒原。

【天下正客】是俠劍,【君雖問】是法劍,代表了公孫不害不同的人生階段。為俠則人間豪意,為法則天下宗師。

吳病已手中的這根棘條,卻是公孫不害當年遊學所帶回。是公孫不害曾經堅守的「法」。

兩劍一錯,撕裂的都是公孫不害的人生!

迎面即飛血。

點點血珠,掛在棘劍的尖刺上。仿佛曾經被公孫不害所審判的那些人,對著他睜開了血色的眼睛——

平等國觸犯了所有國家的法。意圖顛覆國家體制,是當下最大的罪。

這樣的罪孽深重之輩,有何面目執法,有何面目鞭笞天下?

「你的劍,太遲疑了。」錯身的瞬間,吳病已驟迴轉,法冠巍巍,棘劍又劈:「你也在否定自己!」

「豪意」孫孟仗之以縱橫天下的劍術,根本攻不破吳病已的劍圍。義不逾矩的俠劍,對上了今日的法矩,如鳥困堅籠。

他轉以法劍。

可自陳有罪的他,出手便勢弱三分。對上一生秉法的吳病已,更是無從下手。

即便眾生有罪,他的法劍,要如何審判吳病已呢?

「是你在否定我!」公孫不害一時慘聲:「你說我是錯的,可到底什麼是對的?你一生秉法,也並沒有改變這個世界,依舊天下冤聲!你的親傳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你的同門悲天地無門——法家的未來在哪裡?」

「我從不思考未來。」吳病已就只是前進、揮劍,動作簡單得像是從來沒有學過招式,卻將公孫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

「法是對過去的審判,法是對當下的約束。」

「若在過去的每一刻我們都維繫了法,那麼在未來的每一刻法都存在。我會一直奉法,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約束,那不是翹首以盼的未來,是必然會實現的現在。」

他的聲音太冷了,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斬盡。

可又如此恢弘,像是貫徹古今的法鍾。一次次席捲天刑崖,叫無數法家弟子都肅立當場,令三座法宮都明光以應。

他的身上也流動著熾光!細看來,極細密的純白色的鎖鏈,仿佛是他的衣織。這寬袍大袖的絲絲縷縷,都成了日月不移的「法」。

在這個瞬間,公孫不害掌中的闊劍竟然回鋒,劍鋒筆直橫頸。

公孫不害翻掌按止,下意識地要將此劍捏成廢鐵,卻又苦澀放手,任它飛出掌心,落在吳病已手中。

【君雖問】乃不改之法,吳病已更有資格握這柄劍!

公孫不害身後羽翼怒張,可纏繞雷火的鏈翅才一撲動,即被天光所洞穿——純白色的鎖鏈幾番纏繞,恰如縛繭囚飛鳥。

雷也不得出,火也不得走。

這條【無晦青冥】,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煉成,有傳世之威。然而吳病已的【法無二門】,才代表當下的法家。

天刑崖上所有的儀聲,都為吳病已而奏。

規天宮的權柄為他所代掌,矩地宮向來是他的法宮。刑人宮以一敵二,根本爭不贏這法家聖地的「勢」。

嘩啦啦!

純白色的鎖鏈已將公孫不害捆成一團,吳病已一手提著法劍【君雖問】,一手握著棘劍,指在公孫不害的眉心。

勝負已分。

公孫不害愴然地定在那裡,靜了片刻,抬頭看著吳病已的眼睛。

此時此刻仍然沒有看到任何情緒,只看到這雙眼睛裡的自己——前路已絕的自己。

後悔成為神俠嗎?

好像並沒有。

恨那個把他引為神俠的人嗎?

好像也沒有。

止惡到死都沒有暴露他的存在,在最後的時刻,用生命為他鋪就超脫的道路。他不能說止惡沒有努力過,他不能說止惡對不起他。

是他沒有把握住時機,是他做不到。

神俠已死,作為刑人宮執掌者的公孫不害徹底洗去嫌疑,已經有了邁向超脫的資格,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師的身份,向永恆跨步。

他交出所有權力,自囚於刑人宮,就是為了最後的衝刺。他本就只有一步之遙。

但為什麼獨坐法宮十三年,始終邁不出那一步呢?

那部刪刪改改的《刑書》,沒有給他答案。

他一直找不到答案!

直至此刻,在吳病已從來沒有變化過的眼睛裡,他忽然明白——

他其實從來都沒有辦法,面對自我的審判。

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因緣巧合,他想說他沒有錯!他也無數次地自我安慰。

可是他明白,他錯了。

第一次戴上神俠的面具,他就已經逾矩。

「義不逾矩」那四個字,早就被他親手打碎。

就像吳病已所說,總是妥協,總是一念之差,到最後……面目全非了。

今日我,非昔日我。

最後他只是閉上了眼睛:「《刑書》成書已半,請吳宗師幫我補完。」

顧師義早就否定了他的「俠」,吳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法」。他以德法並舉,但兩條路都行差踏錯。

人生之恨,唯自恨矣!

就在這時,天外有劍嘯聲起。那聲音並不尖銳,反而體現一種「鳥鳴山愈靜」的清幽。

燦白的天空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掀開。

希夷已至!

天邊出現了南天師的一角衣袍。

公孫不害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看著吳病已,這一瞬間眼神里充滿請求——他請求死於法家的劍!

吳病已握棘前推,這支【荊棘笥】里最豐富也最秀出的棘條,終於點進公孫不害的眉心,埋葬了當初那個充滿激情、立志要改變世界的少年。

無數的天光,裂解在公孫不害的道軀里。

仿佛被風吹動,席捲了刑人宮。

使之一瞬燦亮。

「吳先生!」應江鴻連人帶劍殺至天刑崖,一劍削開萬千儀聲,落至刑人宮前,卻還是晚了一步。

他提劍在手,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而那冷意,都只盤旋在劍鋒:「這是怎麼回事?兩位法家宗師,竟然同室操戈,血濺法宮!此誠憾事也!天下奸心,豈不自喜?」

在天刑崖漫長的山道上,晉王姬玄貞提著籠城城主新鮮的頭顱,一任血濺山道,不言不語,而殺氣自凜,一步步走向山巔。

他和應江鴻聯手,中止了義神躍升的過程,將天下正客劍降服,才確定這次超脫本不能成——但在真正中止前,誰也不敢賭。

義神的確是躍升了,但不是神俠登頂為義神。而是他以僅次於顧師義的俠義之道,將義神再推舉一個台階,將那柄天下正客劍,奉敬為義神的佩劍!

原天神作為義神的護道者,滿面笑容地將那柄劍收下了。

姬玄貞卻笑不出來。

躍升義神之前,齊國的焱牢城裡,留下了神俠的蹤跡,擺明了是有意誤導。

原本要將錯就錯,順勢查一查齊國的大城,靈聖王及時趕到,雙方一度劍拔弩張。

還是他們想到神俠如此張揚,必有另圖,才暫且按捺,又繞了一圈,才查到自家的籠城。

這座城更微妙!

它代表或許還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屬國。

彼時城裡人去樓空,本該藏在那裡的平等國核心成員,一個都不見。

還是應江鴻當機立斷,要來天刑崖看一眼。

但這一步仍是稍晚,公孫不害死在他們降臨之前。

一個死了的公孫不害,價值遠不如活著的時候。

有時候死亡就是一種了結,很難再做有效的延伸。

大景帝國的王服,在風中捲動,像一支上揚的旗。姬玄貞仰看此刻如此透亮的刑人宮,他也想看看,吳病已現在會說些什麼。

「刑人宮領袖公孫不害,誤入歧途,乃擔『神俠』之名。」

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視中,吳病已的聲音毫無波瀾,與儀石共鳴:「平等國乃時代之賊,為天下之逆,觸法累累,罄竹難書。其為平等國首領,罪無可恕,當以刑誅——今吳病已仗棘劍殺之,以正天下之法。」

「後來者當鑒之,不復鑒之則亦刑之!」

他終究還是說出了神俠二字,沒有為三刑宮諱隱。

他做到了他的承諾,將公孫不害明正典刑。

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師的屍體,仿佛也化在天光里,熔鑄為【法無二門】的一部分。

「吳宗師剛直不阿,大義滅親,令我等敬佩!」姬玄貞仰首而禮,聲徹高崖:「不意想法家宗師竟為神俠,真是駭人聽聞——」

「今首惡已除,從惡不妨交予我等。一則免吳宗師傷心,二則親親迴避,多少是法的原則。」

他長嘆:「但不知這三刑宮上下,還有多少公孫不害的黨羽。他執掌一座法宮,著書育人,又不知妖惑多少人心……本王是驚起一身冷汗,為天下不安。」

「刑人宮還有沒有平等國餘黨,具體要怎麼查,三刑宮自有章程。我將總領此案,不使有遺。」吳病已面對公孫不害的時候心如鐵石,面對景國他也同樣冷硬。

「景國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監督。法家辦公,不懼天下公示,不似貴國,難解的案子,都閉門自為之。」

「但貴國雄踞中土,三刑宮多少年來自成門庭。你們要到這裡來主導辦案,是不是早了一些?」

他一手法劍一手棘劍,肅立廣場,鋒芒畢露:「吳某未聞天下已六合,六合為景姓!」

「平等國者,天下逆也。」站在吳病已身前的應江鴻開口:「並非景國意括法家門庭,而是為天下計,不能叫大逆逃身!吳宗師剛剛刑殺神俠,恐怕狀態也不太圓滿,疏失難免——未知規天宮主何在?這樣的大事,他也不出來嗎?」

吳病已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春申府的少公子也是平等國成員。荊國上下都要被你們巡查嗎?」

「勤苦書院的教習先生是平等國成員,左丘吾院長在時,親執而奉景,中央天子親言無咎。照你的意思,勤苦書院還要下獄再審一遍嗎?」

「你景國的世家子弟也是平等國成員,游驚龍難道不是中央天子憾事?南天師要自證否?」

「一樁樁,一件件,還要吳某例舉嗎?」

他揮劍拂袖:「量兩尊之餘生,恐怕也說不完整!」

吳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荊國的理由?可以是!

鄭午婁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書院的審查?可以有!

平等國是一把好鑰匙,可以在時機成熟的時候,開很多疑難的鎖。

那麼現在掃平三刑宮,時機成熟了嗎?

「吳宗師果真明察秋毫!」

「若入中央,願許御史台總憲。你想查的這些,都可以去查。南天師也要被你監督,本王也任你審視!」

姬玄貞將手裡的頭顱一扔,任它骨碌碌滾下山去。滿身的血腥扶風而起,這一刻並不遮掩。

中央大景殺氣凜,欲括法宮為門庭。

天下不需要那麼多的國家,也不需要一個特立獨行的三刑宮!

人間儀聲,遽止無威。

或許在法的意義上,吳病已是正確的。

但在現實的層面,或許公孫不害也並沒有錯。

神俠之名,的確是三刑宮傾覆的理由。

他們之間的道路分歧,在公孫不害身死之後,仍在延續。仍在不斷地驗證。

而吳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裡。一手棘劍一手法劍,遍身的鎖鏈!

大戰一觸即發,抱雪峰上吃魚的人,都已放下了烤簽。

忽有一隻尺子,落在了姬玄貞的肩上,將他壓在山道。

同王服一起飄起一角的,是一件寫滿了法律條文的法袍。法袍的主人氣質寬廣,不像公孫不害那麼有力量感,也不似吳病已那般嚴格,他站在姬玄貞身邊,有一種天廣地闊的博大。

隱世許久的韓申屠,當世法家第一人,終在此刻出現。

他以那隻驚名萬古的量天尺,壓下了姬玄貞洶湧的殺氣,靜靜地看著他:「昔烈山陛下自解,許三刑宮以裁量之權,命我等治法。『法』賦予我等監督的權力,無須中央賦權——你若為惡,我必刑之。」

姬玄貞只是並起二指,將這壓肩的尺子輕輕推起一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韓宗師來得這麼及時,可是法祖已經甦醒?祂老人家若見刑宮之主,竟為天下之賊,不知多麼失望!」

他們之所以這麼緊迫地趕到天刑崖,也是已經確認了韓申屠失蹤的這段時間,是去喚醒法祖。

在六合已經啟動的當下,棋桌旁邊又多一看客,多一隻攪動風雲的手,絕不是好事。

景國也是能阻則阻。

韓申屠注視著他,心平氣和:「久聞景國文帝以仁治國,超脫無上也未忘蒼生。法祖醒知,甚是欣賞——找祂閒聊去了。晉王乃宗親,回頭祭祖的時候,不妨細問詳情。」

舉世有儀聲!

明明天風不動,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靜。

姬玄貞卻聽到那麼森嚴的一聲「威!」

久久迴響在心中。

「好!」應江鴻注視著吳病已,提劍而慨聲:「那就你來審理,我來監察,毋使有遺。為天下公義,吳宗師,我們要勠力同心才是。」

超脫當然並不能干涉六合的戰爭,但那些無上者一旦著眼人間,隨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平添許多變數。

法祖已經甦醒,儒祖還會遠嗎?

這天下亂局,又亂上幾分!

然而吳病已卻沉默。

應江鴻看著他,姬玄貞眺望著他,韓申屠也在漫長的山道回身看——

刑人宮前天光大徹的廣場,吳病已已經徹底的沐浴在光中。冠冕巍峨,博帶雲卷。

威!威!威!

天刑崖上,一個個法家弟子,或放下手中書,或按住腰側劍,或大步走出宮外……一個個高舉拳頭,高聲呼「威!」

一場偉大的躍升,在中央帝國的駕刀前,正在發生。

將同為法家宗師的公孫不害明正典刑,不因情感動搖,不為現實猶疑,甚至不考慮自身安危、宗門存續,只考慮法律本身!

在中央帝國的威壓之前,仍然不改其質,不屈其身。

他對法的堅持,對於法的覺悟,在這一天,為現世所公認。也為他的道路,他的法令,寫上了最後一筆。

他沒有創造萬世法。

可他把自己,活成了法的化身!

一生堅守,有跡可循。

為荊棘,為懸尺,為他所失去的一切。

感謝書友「唐耳辰風」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49盟!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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