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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2章 俠與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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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俠死期已至。

在孫寅突然出手,於徐三劍下救盧野之時,他就明白這結局。

或者更早。神霄戰爭結束得太快,六合的進程已經開始,而他還沒來得及走出最後一步……占壽在鉅城的城樓上,向唐問雪和北宮恪請降時,他低頭看著尚未完稿的《刑書》,就已然預見今天。

外患已除,神霄已定,騰出手來的中央帝國,不會再放過一丁點疑點。

天下列國皆以平等國為逆,但只有最有把握成就六合的那個帝國,會將這攬作責任。天下視景失血,景卻掃盡塵埃以登台。

所以,他橫劍斬虎口,究竟是為了心中的俠義,還是為了安撫趙子,亦或是為了自己的死裡求生?

到今天,他已經說不明白。

他說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很多年前他是說得明白的,他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盡都可曝曬於陽光之下。他什麼事情都清清楚楚——在他還是孫孟的時候。

「豪意」孫孟,顧師義最好的朋友,與之並稱的豪俠。

世上也只有孫孟,能斬出不輸於顧師義的俠義之劍。

也只有孫孟,能修出那柄【天下正客】!

但屬於曾經那個「孫孟」的,也只剩下那柄【天下正客】了……

巍峨的法宮,像一尊沉默的鐵獸。公孫不害離開那陰冷的暗翳,走到明光之下。

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陰鬱,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線,錐刺得支離破碎。

大門洞開的刑人宮,將他吐出了廣場,而這一刻沐浴在光中,他像是被萬箭穿心。

當那種滾燙的感受,傾落面頰。他竟然……閃躲了一下眼睛。

這一刻他的眼神是黯然的。何時起他竟成了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在吳病已喊出神俠之名的時候,他手中的法劍便就一橫,將這兩個字斬去,仿佛吳病已從來沒有聲張過。聚集在法宮之前的法家門徒,也全部被他揮退。

只剩下一個卓清如,作為吳病已的弟子,一臉嚴肅地站在廣場邊緣,手中提劍,似要審判什麼。

然而公孫不害的眼睛卻可以看到,虛空之中,一本潔白的書卷,正有潦草的字跡緩緩浮現:

「公孫師兄和吳師尊又吵起來了。他們有時很好,有時又很壞,很壞的時候更顯得很好——」

字被斬斷,書寫戛然而止,卓清如也消失在這裡。

即便以公孫不害的修為和見識,也想不明白這一聲「師兄」是從哪裡開始論。但並不妨礙他將卓清如也趕走。

今日之事也算是法家的歷史,無論成敗都會影響三刑宮的未來。他本想留個見證,現在看來還是不要留得好。

還不如讓司馬衡來!

實話難聽,好歹夠真。

光王如來都在姜望面前叩九九八十一個頭了,他不敢想像自己會被編排成什麼樣。

卓清如說「好」,到底好什麼?

對吳病已投入任何感情、抱有任何期待,都是毫無意義的。

無論同他有怎樣的羈絆,多麼厭憎他或者多麼崇敬他,到最後都是冰冷的律法來說話。

他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不同。

相信他不如相信一塊石頭!

有時候公孫不害覺得,或許法家先於墨家創造了傀君。如今冥府那尊總是重複無用理念的非攻傀君,和吳病已有什麼區別呢?

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驅逐了,吳病已也面無表情。

只是他所踏著的天光,慢慢地形成秩序,擁有了法度。

「獄祖懷蚩觸法,人皇問之而不能改,這才有你手中這柄【君雖問】。」吳病已慢慢地道:「現在卻成了『天下莫問』,被你用來驅逐法家門徒。你還能把握它的真義嗎?」

「這一橫,正是我為法家『不改』之心。」公孫不害昂然坦蕩:「吳宗師不該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宣聲——我若為神俠,會動搖三刑宮的公信力。法無信,不可立。今日你我縱有一死,法家不能以此亡。」

吳病已的眼睛裡沒有失望,也沒有遺憾,只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照著曾經充滿理想和激情的公孫不害:「法理昭昭,無不可示——為你晦隱,諱言你公孫不害,才是失去公信力的開始。」

「你生活在這裡,治學在這裡,在法家的歷史中,留下你的痕跡。」

「三刑宮審視你的錯誤,也面對你的錯誤。」

「你不會死於暗室,我不會諱言神俠。」

最後的這句話像是一種詛咒,又像是……一種承諾。

「我不是要和你互相說服的。」公孫不害終於嘆息,他再怎麼憤懣,再怎麼委屈,也敬重一位真正的法家:「我說服不了你,沒有任何人能說服你。但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你知道妖界現在正在發生什麼嗎?」他問。

「無非是你已經藏不下去了。」吳病已說。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也是最冰冷的闡述。面前的人,和他這一輩子審視的所有犯人,好像沒有任何不同。

公孫不害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他說:「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他身後的【無晦青冥】鎖鏈,也在嘩啦啦的聲響里展開,如一對纏繞著雷火的鏈翅。

「過去我聊了很多次,從來沒有推心置腹到這一步。我總覺得,我們很生疏。」

「當年我的老師戰死天外,是你寫信讓我回來,把刑人宮交給我。」

「我的老師是為人族死的。」

「也是被景國人逼著去死的。」

「時間恰恰在你逼殺那位景國皇族之後。於闕當著你的面,砍了那位皇族的頭,以示景法自為。轉過年來,我的老師就在天外出事,他們這是告訴三刑宮,不要越界!」

公孫不害將聲音放低,抿著嘴唇:「這個公道,我至今沒有討回來。」

吳病已的聲音毫無波瀾:「沒有證據的事情,我不予置評。」

公孫不害咧開嘴:「景國天下駕刀,這事也不是孤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你自欺欺人!」

吳病已一動不動:「你有你的感受,但法家需要證據,不需要感受。如果有證據,我會死在天京城。如果沒有證據,我們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

看著這樣的吳病已,公孫不害心中的憤懣,忽然全部消失了。

這個人是沒有感情的。

還對他有什麼期待呢?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麼都不必講。

「我為孫孟之時,義不逾矩,行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對得起天地良心,世間公義。」

公孫不害搖了搖頭:「但我發現孫孟的劍,並不能改變這個世界。公孫不害的劍,也困宥在方寸之間。」

「人間毒瘡,不是一劍能剜。天下苦惡,非我赤足可量——我甚至不能讓我的老師瞑目,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

「那麼『法』,又是什麼呢?」

他提劍的手一直很堅定,就像他的眼神,從來沒有動搖:「天下無法,唯有義舉;世無其矩,遂俠行之!所以我成了神俠。」

俠義是道德的補充。天下無俠,他便以身行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始終在踐行自己的理念,追尋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成了神俠——」吳病已重複著:「你認罪了。」

公孫不害起先是憤怒的,憤怒之中或許還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有何罪?我以神俠之名行走人間,未有一件逾法之事!聖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賴我來制約,這天底下的不公與污濁,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為!竟能罪我幾分?!」

但在吳病已冰冷的注視下,他沉默半晌,又自己搖了搖頭,終有幾分苦澀:「……我固有罪。」

他想起來他是如何成為神俠。

止惡嫉惡如仇,一桿日月鏟,掃遍天下不平事,得號「惡菩薩」。是雷霆手段,菩薩心腸。所作所為,其實和顧師義那樣的豪俠沒什麼不同。

但懸空寺的惡菩薩,能管的事情實在太少,所受的約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惡畢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這才有了平等國的神俠。

從古至今,俠路未絕。但俠客犯禁,也屢禁不止。真要說叫公孫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謂「俠義之輩」,近五百年裡,也就一個顧師義,一個止惡。

機緣巧合下他跟止惡成了朋友,彼此性格不同,但對公義有一致的追求。

而在一次入秦除惡的時候,神俠中了甘不病的設計,遭遇圍殺,險些暴露身份。

也正是那一天,他才知曉神俠就是止惡。危急關頭他模糊了法與義的邊界,在彼時彼刻的正確中,站到了止惡那一邊,戴上面具,成為神俠。

正是他的遮掩,幫惡菩薩保留了身份,也讓自己有了從此「說不明白」的隱秘。

時至今日他也不能確定,那次事件是不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局。他不知道止惡那樣的人,會不會以生命為籌碼,來賭他的加入。

隨著止惡的死,他也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但神俠的身份,的確讓他在很多個時刻,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師不能做的,規天矩地的鎖鏈,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鎖——神俠不同,神俠只需要拔劍。

身為法家宗師的公孫不害,找不到老師被景國人逼死的證據,只能和吳病已一樣對那件事情沉默。神俠卻可以直接開始正義的審判!

那麼究竟是誰離正義更近呢?

他這樣的天之驕子,早在外樓境界就確立了道途。他這樣的一代宗師,著作等身,門徒千萬,指引了無數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

可是關於道的困惑,卻存在於每個修行者的一生。

他如此,止惡也如此。

時至今日,對於止惡,他也還是「說不明白」。

他尊重過、甚至敬佩過止惡,他也一度視平等國為洪水猛獸,視之為必須要繩矩的目標。

當發現止惡就是神俠後,他困惑過,也動搖過。可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看到止惡為天下蒼生所做的努力,視止惡為志同道合的戰友。

他和止惡共享一個身份,共同面對昭王和聖公,面對平等國里形形色色的人,面對這個千瘡百孔的人間。

最早止惡是支持他的「義不逾矩」的!這位惡菩薩雖然對景國充滿仇恨,又行事激進,卻也能聽進他的勸誡,願意有所克制。他也願意將「豪意」孫孟未竟的俠客事業,傾注在神俠這個身份上。

所以那些護道人常常會覺得神俠「不太靠譜」、「朝令夕改」……那是兩種意志在同一身份下的衝突和妥協。

天公城崩塌的時候,公孫不害和止惡爆發了最為激烈的一次衝突。

彼時的「李卯」伯魯,在文景琇的成全下,成就錢塘君。于越國宗廟崩塌後,舉義隕仙林,建立天公城。希望如越國那樣的小國,不要再被欺凌。進而求天下平等。

其人焚身為火,高舉「天下大公,萬類平等」的旗幟,試圖喚醒世人對於「天公」和「平等」的嚮往。

這是平等國在陽光下晾曬理想的嘗試。支持這個想法的,就是兩種意志達成了一致的「神俠」,和身為錢塘君的伯魯。

作為平等國成員的伯魯,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接受全天下的審視,也以此來審視人間。

那年三月初三,景國帝黨和蓬萊島聯手除一真,以殷孝恆之死為序幕,以掃滅平等國為初期行動的藉口。

趙子、錢丑和孫寅,得到消息去圍殺殷孝恆,但在出手之前,殷孝恆就已經死了……平等國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結實的黑鍋。

公孫不害一直懷疑,那一切都是止惡的布局,把那幾個護道人當做棄子,意在攪亂局勢,救他的世尊。

因為三月初六伯魯死,三月十二就發生了中央逃禪!

但止惡始終堅稱,他對李卯的支持是真心的,引導趙子他們去天馬原的是昭王。他只是看到事不可挽,才順水推舟。

在殷孝恆身死的那一天,公孫不害就傳信伯魯,讓他棄城而走。

但伯魯抱著殉道的想法,要以一身熱血,為天下洗公心,不肯離城。

於是三月初四,姬玄貞擊破天公城,並以伯魯為餌,進行了足足兩日的釣殺。

時至今日公孫不害已經說不明白,那時候是什麼阻止了自己。

那一天他是準備去東海的。但止惡先一步使用了神俠的身份,並告訴他「神俠」會出手。

可伯魯死的時候,「神俠」什麼都沒有做,「神俠」坐視了伯魯的隕落,只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

最後出手的是顧師義。

最後死在東海的,也是顧師義。

公孫不害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他啟用不了神俠的身份,也無法以法家宗師的身份前往東海……他身後千千萬萬的法家門徒,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

那時候他跟顧師義已經割袍斷義,很久沒有聯繫過。

後來他一直在想,顧師義坦蕩赴死,是不是在教他什麼?

告訴他「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告訴他什麼是真正的俠客。

昔日的摯友,是不是想要用這份死亡,讓他醒悟呢?

可東海不歇的波濤,永遠無法給他回答。

公孫不害和止惡大吵了一架,雙方甚至都拔了劍,那是他們「合作」生涯里第一次刀劍相對。

那時候的公孫不害還以為,像無數次過往的衝突一樣,止惡最終還是會聽他的規勸,他們的理想跌跌撞撞,但還是能夠往前走。

但中央逃禪事件落幕後,一切有所不同。

止惡終於明白,世上早就沒有了世尊。

當【執地藏】從中央天牢里走出來,又為齊景所剿,煙消雲散。當一尊失去私念的【地藏王菩薩】,繼承世尊遺願,成為冥世秩序的化身。

止惡的信仰也崩塌了。

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尋平等。

衛郡那裡的禁絕超凡試驗,就是他實現理想的第一步。

公孫不害絕不同意這件事情,也像孫寅一樣後知後覺。但和現場翻臉的孫寅不一樣,他跟止惡共用身份這麼多年,一旦翻臉就是魚死網破,他身後的三刑宮和止惡身後的懸空寺,都必然會被殃及……時間已經把這糾纏成了一個無解的局。

最後他因為衣缽傳人吳預的悲劇,走上了觀河台,向景國亮劍。

他必須要承認,就像止惡為他所規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義不逾矩」。他也被止惡所影響,在很多個時候會覺得——或許真的是要激烈一些,正義的聲音才能被人聽到。

他們共享身份,共擔因果,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樣。

觀河台上他的進退失據,其實是他道心的兩難!

「我與另一位神俠互相遮掩,彼此洗脫嫌疑。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有我的份額。」公孫不害道:「我不能說我沒有罪。」

「但現在我想跟你說,法家的未來。」

他看著吳病已:「如你所言我已經藏不下去了,中央逃禪一事,我留下了太多手尾,景國從來沒有放棄追索,孫寅也一直在調查我。」

「此刻在妖界,我義救盧野,用類似顧師義救李卯的行為,回應當年,呼喚義神的道路。我以『孫孟』這個名號的所有俠義,煉成了【天下正客】劍,用它撬動義格,嘗試登頂義神。」

「這條路是決然走不通的。因為我的『義』已經不再純粹,我同顧師義早就路歧。他留下的超脫道路,是他理想的冠冕,不可能給我最終的認可。」

「但這一步的聲勢也足以牽制景國人,為我在天刑崖的行動創造機會——」

他長長地嘆了一聲,認真道:「吳宗師,你是否認可,我公孫不害這一生,雖有行差踏錯,始終心向光明。始終是為了法,為了天下蒼生?你是否認可,我若為超脫,有益於法家,有益於人間?」

吳病已搖了搖頭:「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的感受不重要。你做了什麼樣的事情,才最重要。審判你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既然承認自己加入平等國,承認自己就是神俠——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認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脫。」

「三刑宮不會給你支持,理想國也無法承載你的理想。」

刑人宮外空空蕩蕩,吳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

「現在有兩個選擇——」公孫不害終於提劍往前:「公孫不害以神俠之名受誅。景國有了對三刑宮開刀的藉口,不日兵臨法宮,歷經幾個大時代而至今的法家傳承,將毀於一旦。」

「又或者,在景國阻道義神的時候,你幫我踏上最後一步。神俠早已經死了!義神是他的最後一次掙扎。從今往後,世上再無神俠,只有一個新晉的法家超脫。我將趁機布局法家未來,我必竭盡所能,為天下公義而戰。」

他緊緊地握著【君雖問】:「你吳病已是法家宗師,做選擇吧!」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乃至將整個法家都放上天平。

然而站在那裡的吳病已,仍然沒有表情。就像他從來沒有改變過。

「法律已經有了答案,我只是它的信徒。」他說:「律法面前,從來沒有選擇。」

此聲一出,天刑崖上所有儀石,盡作「威」聲!

整個法家聖地所沐浴的天光,都在這一刻變作了純白的鎖鏈。天風之中,嘩嘩聲響,竟如翻海。

法家十大鎖鏈里,排名第一的【法無二門】!質不可改,法不可易!

在吳病已身後更懸起一隻以麻繩串縛著的小筐,瞧著普普通通,卻又規規矩矩,給人肅重的感覺。正是公孫不害當初交出來的洞天寶具【荊棘笥】。

荊棘笥里的每一枝,都是法家門徒遊學所負的「棘」。其上斑斑點點,是法家弟子的「刑跡」。

多少年來,法家弟子的「課業」就累迭於此,法家宗師常常用它來驗證門徒的修行——巡天下而行法治者,是否經得起法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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