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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1章 我獨不得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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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在青羊鎮的正聲殿裡,獨孤小最早是把自己當殺手來培養的。

她的針線很好,會做很多漂亮的茶點,了解老爺所有的生活小習慣,但老爺的生活幾乎只有修行……他餐風飲露,一件仙衣穿幾十年,幾乎從不睡覺,所謂「衣食住行」,全用不著婢女照料。

從青羊鎮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養起來的處理政務的能力,也在老爺棄爵之後,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來越幫不到老爺什麼。

但或許還可以做一柄刀。

長相思不方便殺、或者殺之髒刃的人,她可以殺。

雖然這樣的人,好像從來沒有出現。

老爺殺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沒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燭歲師父所說——他可以不用,但應該有。

她學了燭歲的本事,學的不止是殺人。

燭歲為齊國所做的髒活兒,就是她以後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兩種。一種是劍,纖薄的係為腰帶的軟劍。

作為一個小周天具象盡為姜望、將赤心神印奉在蘊神殿的人,她不會用劍說不過去。

她的腰只有兩拃,軟劍繞了兩圈。出劍時衣帶當風,夭矯如游龍……是殺人的劍。

還有一種武器是刀——兩指長的蝶翼刀,現在正翩飛在她指間,若隱若現。更隱蔽,也更兇險。

現在她站在這無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開的簾。而刀是棲簾的蝶。

她將攔下諸天萬界一切欲往的訪客,因為老爺說了,盧野不該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盡,她獨孤小願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個——老爺說的話,這天下,得聽。

於羨魚是天下知名的絕世天驕,現在更是中央帝國的軍方高層。

獨孤小從未想過自己有資格站在這樣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鳳洲來此,她也不讓過。

無非生是橫門鎖,死為過風簾。

唯一讓她意外的是——

於羨魚並沒有動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懷】,靜靜地懸在於羨魚腰側。

位高權重的斗厄統帥,立身如劍,一動不動……甚至也不說話。

獨孤小便也不言。

她們的出身背景、人生經歷完全不同,生下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在今日對峙於此。更在這長久的沉默里,有了某種不言的默契。

身後的山谷里,一直有斷斷續續的動靜。關於那場跨越時光的救贖,她們是現場唯二的觀眾。

獨孤小保持了足夠的耐心,於羨魚好像也並不著急。

直到身後那空曠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氣勢。血氣幾如天柱,直衝雲霄,甚而擾動了布陣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動了璀璨金陽!

如同蘑菇雲般的氣浪,衝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暫的氣海平原。

山谷外對峙的獨孤小和於羨魚,像是立在一柄巨傘之下。見它遮天蔽日,彼此無聲。

更遠處還在追索壽光的謝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轉視……

一位武道絕巔已誕生!

且這不是一尊尋常的絕巔,在絕巔之林里,它亦秀出。整個武界都為之震動,天高數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於羨魚,身為武道絕巔,對此感受尤為深刻。

遙想當年武道開拓,武界稱得上荒蕪,絕巔不過五尊。

那些開拓前路的武道宗師,證明了這條路的存在

後來的鐘離炎、姜無憂、孫小蠻等,則證明了這條路的寬廣。

而今天的盧野,拓展了武界的邊際,讓整個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時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經給出再真切不過的答案——

當年的衛懷果然只是為明珠而晦,盧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開拓者!

明珠騰為大日,再不能靜藏。

於羨魚今天來到這裡,也並不是沒有想過,要完成道歷三九三三年那場觀河台上未竟的對決。

但現在已經沒有意義。

僅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動,就已經冠絕天下,直追武祖當年。

在武道的領域,她永遠不可能跟盧野比肩。

她當年轉修武道,只是因為這是一條通往未來的路。她的師父姬景祿是武道宗師,她只有同樣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繼承姬景祿的資源,最大化利用這層師徒身份。

盧野是為武道而生。

當然她並不後悔自己憑官道登頂的選擇,盧野有今天,也不意味著她就要自陳不如。

盧野說武是一扇門,而對她來說,武只是一扇門。經由此門過,門後是更廣闊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舉,絕巔之期還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現在就當上斗厄主帥,註定趕不上中央帝國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選擇。

昔年人皇八賢,大多永恆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證,從龍飛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預定了!

今以此絕巔武境,握強軍在手,才有機會在中央天子的六合偉業里,掙下萬世的家業,贏得無上的可能。

她對自己、對景國,都滿懷信心。

那沖霄的氣血天柱已經消失了,山谷里新晉的武道真君已經走遠。

匆匆趕來的謝元初、許知意等人,這才降落在山谷外。

見於羨魚同一陌生女子對峙,便各據方位,隱隱圍近。

但於羨魚沒有動作,他們也就靜等。

獨孤小只是淡淡地看這些人一眼,便自顧轉身,收了指間蝶翼刀,在於羨魚的注視下離去……如枯葉被風卷遠,背影蕭然。

「她是誰?」謝元初眉頭皺得很緊。

在外人面前,景國當是一體,上下有序,他們遵從於羨魚的一切決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隱晦自己的質疑。

「獨孤小。齊國燭歲的弟子。」於羨魚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晉超脫的貼身婢女。」

謝元初抬眼遠眺:「盧野往哪個方向跑了?」

於羨魚沒有說話,只是往山谷里走。

盧野這樣的人並不會跑,他一定會……回到寧安城。

一行人魚貫而入,但見偌大山谷,空空蕩蕩,只有孤墳一座。黃土微隆,伴於雜樹。削石為碑,上有刻字,曰——

游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屍體挖出來,這層黃土並不能遮擋他們的視線。

孫寅的確是死了。

「於師姐是什麼時候趕到的?」謝元初忽然問。

同為三三屆黃河之會的景國天驕,以年齡論於羨魚是師妹,以修為論她才成了師姐。

「我也剛到不久。」於羨魚說。

「以您的實力,就這麼被那個婢女攔住了嗎?」謝元初追問。

於羨魚面無表情:「她太危險了,我不是她的對手。」

她當然不可能不是獨孤小的對手。

除非那位超脫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對手,怎麼沒有傳信召援?」謝元初抬高了音量:「我們都在附近!」

許知意和薩師翰都不言語,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於羨魚卻笑著回了頭:「你不應該稱我師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個武者。我也沒有在蓬萊島錄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卻很冷,手也不經意的放到了劍柄上:「你應該稱我什麼?」

謝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聲:「于帥!」

「謝參軍!記住了——本帥做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的參軍來指點!」於羨魚挪開視線,繼續往山谷外走。

對於這幾位緊急趕來的道脈天驕,她只留下她的決定——

「平等國孫寅已伏誅。」

「死一大寇,事後自有論功。」

「至於這位泰平游氏的子孫……就讓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國這次從寧安城下手,拿盧野開刀,但並沒有把盧野當做收穫。

這次行動目的有三——

理國,平等國,以及……仁心館。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國幾乎不可能出手。這個自稱「渴飲陰溝之水」,事實上也確實藏在陰溝里的組織,沒有任何理由救援寧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雖然構建了這個世界,總有自由意志飛出籠外。

孫寅也好,神俠也罷,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國反倒是對王驁的出手有預期,趁這個機會確定武祖的態度,也是目的——王驁那一句「我不在乎誰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國想要的回答。

理國是一塊理想的良田,從孟庭入手,就能順藤摸瓜。

而原本對平等國的謀劃,就是要從這裡延伸——鏡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國今日的種種變化,是源於平等國的推舉。把理國掀個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國的馬腳。

當下神俠出手,則是更為直接的喜訊。這都不是露出馬腳,是露出了馬脖子!

一個神俠就已經夠本了,但若追溯計劃本身,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仁心館,其實才是這次行動里,景國盯得最緊的肥肉。

景國欲求六合,不僅要併吞諸國。那些天下大宗,也該納入統治。

豈不見鉅城併入雍國,搖身一變,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敵。這些個天下大宗,底蘊豐足,若是轉過念來擁抱時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為天下醫宗,仁心館本身膏腴。更何況它的位置如此優越,交通天下,是一顆限荊制牧的好釘子。

當然,就像楚滅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餌。景國要吞下仁心館,也要有一個能夠說服天下的理由。

這次來寧安城,正是為了找這個理由。

盯上仁心館的原因很簡單——

據鏡世台情報,盧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當年盧公享仗之傳名的天賦。

三年前上官萼華登頂絕巔,亓官真擺酒以賀,鏡世台首傅東敘還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館的時間,比那更久。

他懷疑上官萼華是平等國里的人物,也懷疑盧野和盧公享有關。

這幾年無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經有了一些線索。

徐三在寧安城上空的凌遲,既是對上官萼華的逼迫,也是對【生死花】的辨析!

盧野欲以此花成,景國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華最終並沒有出現,反倒是引出了孫寅和神俠。讓景國的收穫,在此有了偏差。

「這次回朝,免不了被參上幾道。」姬景祿行走在雲巔:「想好怎麼解釋了嗎?」

於羨魚只是反問:「師父也早就到了。為什麼沒有出手?」

姬景祿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我不想與那一位為敵。很多年前就如此。」

於羨魚笑了:「這大概不是能復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祿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個好弟子,於闕真是有福氣。

「因為他並不是景國的敵人。」

這位岱王稍稍認真了幾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納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應有私法,但不妨視之為家規……帝權高於一切,卻也對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當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個小土包,隨手也就推平了。

獨孤小來救盧野,並不是把景國當成敵人,而是因為盧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明確了這一點,就應該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礙,沒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敵人。

至於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塊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後的事情。

「這正是我沒有強行殺進去的理由。從盧野開刀,只因為他是那個關鍵的節,斬開了也就通順了。我想他並不是一定要死。」於羨魚慢慢地道:「他是個守規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們中央帝國,正是要成為秩序本身。」

他們師徒在這裡,並不談論帝黨和道脈的鬥爭,也不分析天下大勢。

景國已沉疴盡去、煥然新生,作為帝黨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於羨魚具有洞穿關鍵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畢竟還沒有真正囊括妖界,雲路再長,總有盡頭。

但在這條路的終點,於羨魚忽然道:「其實白日碑也沒什麼不好。」

「今上聖明,未見得永遠聖明。中央帝國的歷史上,也並非都是明君……」

她目視前方,似乎語不經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見得永無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規尺,才可見未來。」

姬景祿笑了笑,沒有說話。

……

……

盧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帶著罪名死去。孫寅最好能活著,最好活著回歸景國。

但因為武祖王驁的出手,因為許象乾的仗義執言,因為白日碑的存在……景國可以接受不那麼完美的結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獨孤小心中生起一種明悟——

或許這就是白日碑的意義。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餘地里,讓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經明白,老爺為什麼讓她來這裡。

並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說代表老爺,姜安安和褚麼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會被重視。

而是因為白日碑。

那個名為姜望的年輕人,當年在青羊鎮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個獨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個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萬萬個她。

獨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腳步變得輕快起來。當年救了她的人,還要為她找尋人生的意義……怕她行差踏錯。

在某個時刻她目視前方,好像又聽到那個人說:「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說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為自己而活。」

什麼是「自己」呢?

獨孤小纖腰飄搖在風中,眼睛卻越來越亮。

我要活著,我會努力。

直到成為一個對你有用的人。

這就是我要活出來的「自己」。

「白日碑是沒有陰影的,但人間有長夜,獨孤小能行之。」她在心裡說。以此聲呈於蘊神殿,奉於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麼道理。老爺。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黃昏時,暮先生注視人間。」

「唯獨漫漫長夜,避人耳目者眾,不免罪孽滋生。」

「燭歲老先生為齊打更,小小繼承他的衣缽,或者有朝一日,能為天下巡夜。」

「非為天下矩,為天下補不足。」

在積雪不化的山巔,世所遁名的超脫署名者,隨意地披了一領長衫,口中閒語。

閻浮劍獄似一輪圓月,懸在半空,其間劍式仍在無限的演變,由此拋灑的冷光,如月光堪憐。

靜坐者以此燭明。

坐在他旁邊的人間天仙、當代財神,穿得也很簡約。長髮披肩,長裙素淨。

時不時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爐間一灑,便財潑善信,福至人間。這即是財神的修行。

沒有雪上煮茶的雅興,也不太愛酒。

他們兩個在這裡……烤魚。

當然,姜某人只負責宰殺,不負責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賴,他的廚藝也有口碑。

踏雲湖裡的魚,是雲國第一鮮。後來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後竟不再有。

葉凌霄還在的時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魚種,總不是舊時滋味。

姜某人曾經遊歷諸天,到處掙錢修復雲頂仙宮的時候,便尋過這魚種,只是一直沒有找到。超脫署名之後,總歸做不了別的事情,便又故跡重尋。但世間萬物,終有其異,他在傳言裡都能單手碾壓光王如來了,竟然找條魚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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