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1章 我獨不得出(2/2)
姜某人曾經遊歷諸天,到處掙錢修復雲頂仙宮的時候,便尋過這魚種,只是一直沒有找到。超脫署名之後,總歸做不了別的事情,便又故跡重尋。但世間萬物,終有其異,他在傳言裡都能單手碾壓光王如來了,竟然找條魚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斷有進益,最後他想到一個辦法——在夢界找到相近的夢材,把阿丑丟過去,種下饞蟲做饞夢,然後假夢為真……總算引回了一模一樣的魚種,游在踏雲湖中。
這幾天算是收穫的時候。
「這種事情……還是要看她自己是否願意履此為道。」葉青雨轉動著烤魚:「雖則她奉你為神,為一時一事都簡單,畢竟沒有強指責任的道理。」
「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條明路在那裡,走不走還是看她自己。對安安,對褚麼,我都是如此。違心而行,路不能遠。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說著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從雲海翻出,左爪貼著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魚挺好吃哈?是當年那味兒!嗐,你說這事鬧得。姜道主,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打小就愛護你,其實我不止能做饞夢……」
他想找個母踏雲獸,已經想了好多年!
但踏雲獸早已絕跡,現世獨他一隻。葉凌霄曾經給他畫餅萬妖之門後,如今兩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沒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夢為真,本質上還是對記憶的復刻。這湖魚只是嘗鮮,倒沒有問題。若為其靈,則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見過踏雲獸,夢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費夢材引出來,也只是另一個阿丑,還沒有思想,不通感情……這樣也可以嗎?」
「果然太為難了嗎?連無所不能的超脫都做不到嗎?無妨——無妨。」阿丑落寞地轉身:「安安也長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點好啊!不要像我這樣,太閒了,討人嫌。」
姜望嘆了口氣:「明天就開始幫你找。」
阿丑回頭拋了個極難看的媚眼:「當個事情辦。」
然後扭著尾巴上的水球,高興地遁入雲海。
葉青雨彎著眼睛笑,撒上香料,將烤好的兩條魚分開,和姜望一人一條。
姜望吃魚是一指彈走所有魚刺,滿滿一口將魚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滿足。
葉青雨則是享受這難得的煙火,小口但快,天鵝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條剔透魚骨。
爐尚溫,炭猶紅,又有新魚落。
姜望拿刀剝鱗,使之飛如銀箔雨。
「說起來……」葉青雨捻了一點如雪的鹽粒在指間,終究還是想到寧安城裡的祈願:「【視壽】,加上【生死花】,會造就一個什麼樣的強者呢?」
姜望把剝好的魚交出去,遙望雲海,從那幻變的雲霧裡,看到了遠方:「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絕巔神通的誕生……」
「他將在真正意義上執掌壽命。」
尹觀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壽,但都不如它。
在「壽」的領域,唯有姜無量的【無量壽】能夠與之相比,但也不是一個方向。
【無量壽】是自身壽之無疆,盧野這門神通,則是執壽的君王。
執壽的人,終於可以說,握住了自己的命。
從此不會再任人擺布。
「當初孫寅來抱雪峰,他說他跟葉大豪傑是好朋友……那時我並不相信。」
葉青雨緩慢地轉動著烤魚:「今日來看,葉豪傑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漢惜好漢。」姜望說。
在某個時刻,葉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錢,從月上落人間。
金元寶般的財神文字,在這枚銅錢上滾動。
她將這枚錢遞給姜望:「當初孫寅來抱雪峰,我給了他一枚錢。就在剛才……那枚錢回來了。」
……
……
無名山谷里,生死花上長出視壽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黃大日傾光如箭雨。
這拳光雨持續了很長時間,幾乎將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謂「上窮碧落下黃泉」。
劍過則有痕,劍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範圍內,所有相關於那橫來一劍的聯繫,全部被這一拳轟殺。姬玄貞也成功將那隔空出手的神俠,逼到了視野中!
平等國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後,那座大城別想再隱身。從那座大城出發,順藤摸瓜,又能斬掉平等國大片枝葉。
他已經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輝凝聚的身影,飄懸在空中,一閃便要幻滅。
焱牢城?齊國?
心中有一閃而過的疑問,姬玄貞拳卻不歇,擰身即往——
神霄戰爭已經結束了這麼久,也該驗一驗東國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時,還寸土不讓,隨時能有天子傾國的決心。
追殺神俠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時,他緊緊握在手心、早已經服帖的那道劍芒,忽而璨光萬丈,竟然脫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劍,並非存在於姬玄貞記憶里的任何一柄名劍。
可是它的鋒芒如此耀眼,絕不輸於天底下任何一種傳說。
姬玄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經深深記住,此後更要永銘。
因為它橫飛在空中,輝煌如瀑,放出明黃大日和璀璨金陽外的另一種光彩,而結成一尊頂天立地的神形!
劍為神脊,鏘然作長鳴。其聲穿行於妖土,而共鳴於諸天——
「今中央帝國,勢壓寧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誅,以強權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劍!」
「古今不公者,問我掌中鋒。」
「天下不平事,俠客劍橫之。」
「我之劍也——」
「為天下持正,為蒼生行俠,義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當事者能見,此聲只有俠者能聞,而絕於天下耳目。
就在寧安城裡,滿城百姓,能見能聞者,也不過寥寥,幾乎以為是幻覺。
然而現世觀河台上,白日碑獨照一時。此刻光耀燦爛,如日之將出。它給予了遙遠的回應!
姬玄貞終於色變。
他意識到神俠要做什麼——
神俠想繼義神位格,走義神的超脫之路!
當初太平道天官豬大力,朝聖白日碑,得到了義神之格的認可,成為這條超脫道路最有力的競爭者。
但並不是說,義神就非他莫屬。他只是靠近,並未得到。
真正的俠義冠冕只有一頂,先勝則永勝。
今日神俠用這柄「義不逾矩」的正客之劍,義救盧野,義拒中央帝國……用這樣一場盛大的俠義之舉,來宣告義神的誕生!
豈可如此?
中央帝國有併吞宇內的雄心,沒有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貞轟向焱牢城的拳頭,及時轉向,一舉轟天。其身也如勁弩排空,呼嘯而去。
「天下正客?豈不聞衛郡之血!」
明黃色的太陽迅速攤開,張如一卷天幕。
意鎖妖天,使之不能接現世。拳壓神形,如登神台毀泥胎!
那邊應江鴻和王驁的戰鬥才剛開始,你來我往過了不到十合,寧安城的喧聲,就被【天下正客】的劍鳴壓下。
俠客聞其道,余者聞劍嘯。
在王驁拳傾一世的大潮里,南天師攔劍為長堤,聲魚躍劍湖:「若叫神俠超脫,則天下不寧——王先生,容我暫歇此戰,為天下殺平等之賊!」
王驁五指驟收,拳停於希夷之前。
勢起天崩地裂,拳收風雨不驚。
「你的劍冠冕堂皇,你的劍也指鹿為馬。南天師,功也是業,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並不是被應江鴻用天下綁架。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來。」
放過寧安城!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錯身間,雙方達成了交易。
王驁走進寧安城,應江鴻負劍上高天。
……
……
天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負手走在黃昏。
祂有時抬眼,看向妖界,有時轉眸,看向白日碑上的義格,最後恨鐵不成鋼的一瞥,落在了和國。
「舉國行俠,養不出個真俠客!」祂惱得呲牙。
義有所償,乃使天下向義。
但真正的義士,並非為利而舉。
純粹的俠心本就少見,能活下來,活得有機會靠近超脫,更是寥寥無幾。和國這麼多年,舉國向義神之路衝鋒,都還差得很遠。
曾與顧師義的承諾,將原天神限在此刻。義神若成,祂是堅定不移的護道者。
應江鴻和姬玄貞做什麼,祂不會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脫的門徑攔截義神,說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頭。
……
……
天刑崖上,朔風撞儀石。
「威!威!威!」
法家聖地如此肅穆,刑人宮的大門緩緩推開。空蕩蕩的回聲,像是歷史不堪重負的哀鳴。
一位獨臂的豪客,背負著一柄中正堂皇的闊劍,立在法宮大門正中。身如山嶽,眸轉寒電。
明亮的天光潑在他臉上,濃重的陰影蔓延在他身後宮殿。
「傳我法令——」他開口。
儀聲頓止。
整個天刑崖,靜得可怕。
規天宮執掌者韓申屠,已經閉關了很久,整個神霄戰爭期間,都不曾現身。
只有寥寥幾個法家高層知道,他是想辦法去喚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後,就是六合戰爭。
天下大宗,都是大國欲括的門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時甦醒,三刑宮將很難在六合大潮里保持獨立性。
韓申屠作為三刑宮的首席,當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師,責無旁貸。
而刑人宮的執掌者公孫不害,在觀河台上進退失據,被吳病已當眾問責——「先為不可為之事,輕率問責。後不為該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斷一臂的他,主動交出【荊棘笥】,釋放刑權。宣布閉宮問心,潛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從此刑人宮亦由吳病已代掌,天淨國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時今日這法家聖地,真正的領袖只有一個,那就是矩地宮的執掌者吳病已。
而今天,公孫不害竟然出關,出關第一件事情是「傳法令」——
他的閉關是懲戒,出關之前應當先詔三刑,法宮合議。要想拿回「法令諸傳」的權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門」。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顯然是不合規矩的。
三刑宮是一個極重規矩的地方,規矩的衝突讓一切都立足不穩。
俄而風也靜。
刑人宮前明亮的廣場上,高冠博帶的吳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領袖踏光為鎖鏈,已鎮前門。
「不用傳了。」他說。
他看著公孫不害,眼中幾乎沒有情緒:「觀河台上,前言在耳。先怨舊陳,至今未絕。公孫宗師現在出關,是已經修成了那部法典嗎?」
公孫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線,沉聲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來求。」
吳病已又問:「那麼,公孫宗師自問法心,能稱通明否?」
公孫不害嘆息一聲:「於心有憾,或不能夠。」
「那麼你現在出來的意義是?」吳病已問。
「因為我已經到了不得不出來的時候。」公孫不害頗為唏噓:「我也想安坐法宮,畢生求一典籍,弘法萬代。可時不我與,天不我授。」
「吳宗師,你真的覺得我們還有時間嗎?」
他慨然為聲:「世有顯學,與世同恆而未見永恆!」
「子懷殘坐書山,各大書院仰霸國鼻息,噤若寒蟬。」
「墨家幾度瀕亡,今合雍而得路,躍傀世於神霄,卻險為妖猿誅!亦以僥倖,一息尚存。」
「釋家自謂空門,門外不空,幾度橫刀劍。說它佛法無邊,從未到達彼岸。」
「而諸家顯學,為霸國所忌,無有如法家者。」
「今韓申屠未歸,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脫,則三刑宮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含熱淚:「吳宗師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吳病已,比鐵還硬,比冰還冷。
景國皇族他也問責過,親傳弟子他也刑責過,甚至同為法宮領袖的公孫不害,他也審判過。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師,法條法令的人間化身。
他的答案當然也不會改變。
「你說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摯。」吳病已面無表情:「但這些跟你現在出關,有什麼聯繫?你的懲戒還沒有結束,你的自由我不通過。」
「總是這樣……你這個人總是這樣!」公孫不害的眼神說不清是怨還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經開始,不止是景國在行動,法家已經沒有時間了!或將亡於你一念之間。」
「吳病已,我當為法家舉超脫。」
他的獨臂張開:「死則我一人而已。成則我法家弟子,從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劍,能於天下鳴!」
刑人宮前的廣場上,陸陸續續聚攏了很多人。
公孫不害的這番話,切實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們所信奉的「法」,從來令不入大國。就算強如吳病已,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也只能把證據奉於景國,等待景國來處理。逼殺景國皇族已是吳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為之。
但吳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著他:「心中有法,何時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處不可鏘鳴!公孫宗師,你已入歧路。」
「我們不是因為有力量,才聲張公義。是因為公義在此,法劍自鳴!」
天刑崖上,兩種觀念正在碰撞。兩位法家宗師,都是開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對於「法」的理解。
他們從來就不相同。
相對於矩地宮吳病已的「執法必嚴,矯枉必須過正」,公孫不害倡導的是「法德並舉」,以法為道德之底線,以道德為法之補充。
而又獨有的在「德」字之中,將「俠」作為「德」的補充!
「太理想化了,這個世界不是你筆下的法律條文。」
公孫不害悲傷地搖頭:「從法律條例到現實,需要足夠的力量來貫徹。不刑無以威!沒有力量,連一個農夫都不會任你評斷!」
「力量和公義並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順序,以此來欺騙理想。」
吳病已的聲音近乎冰冷,始終沒有情緒的起伏:「我們當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鎖制約惡意,需要刑刀震懾魔心。但執掌公義的力量,必然要因公義而生。」
「而不是說,先不擇手段地獲得力量,再去維護公義。」
「總是妥協,總是一念之差,最終便千差萬別,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視著法宮內的宗師:「公孫不害,你還認得自己嗎?」
公孫不害沉默,然後往外走。
「我乃公孫不害,刑人宮執掌者,《證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這一生,問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輩法徒,仰不見高陽。天下黎庶泣復於泣,求告無門。」
「是時候改變了!」
他將所負的長劍取下來,提在了手中:「願從我者,負棘懸尺。不從我者,掩面歸殿。欲逆我者,行至前來!」
最後他看著吳病已,聲音里的情緒也漸退:「吳宗師,你若心懷法家,還有天下為公的理想,就不要攔著我,就該好好地支持我。」
「你要我怎麼支持你?」吳病已冷酷地看著他。
這眼神……一如當年看著許希名。
「以三刑宮助我,用理想國證我!」公孫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證法天衡》證法,我有半卷《刑書》安天下。」
他懇切地看著吳病已:「今為公心而證,必為公義人間。我今不以超脫證,則法家亡於你我。」
《刑書》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脫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國】,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啟用它的方式只有兩種,一種是天下六合,它為現世人皇而用。再一種就是法家共舉,它本就是作為法的理想國度而存在。
如今韓申屠不在,吳病已代掌三宮,他可以調動三座法宮的力量,給予公孫不害來自法家的最高支持。也可以與公孫不害聯手,啟動【理想國】。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時候並不多。
許久之後他注視公孫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記得你是誰了……神俠!」
感謝書友「兜里有糖生活甜」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48盟!
這算是新年紅包嗎?老闆新年發大財!
……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