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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5章 點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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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言遺劍太古皇城,勿使鏽塵,不日親自來取。

今來也。

曾言賊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頭顱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發出邀請,面上帶笑。

尊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蠅渾邪,靜佇在城樓一角,如同泥塑。

視線即是接觸,聲音也算交鋒。所以祂目不轉睛,又一聲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歲等不到援軍。

因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劍。

萬里不算遙途,橫劍即成天塹。

薄倖郎在城樓鳴,長相思在鞘中靜。

太古皇城是個清靜地,大家習慣用沉默代替語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電,同時觀照寧壽城和千劫窟。姜望扭頭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過眾生圖。

他掠過了眾生。

寧壽城中,一船神胎飛不得。

柴阿四劍斗獅安玄。

前者新晉,後者受傷,也算旗鼓相當。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飾的惡感,金中之鏽,終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盡。

絳紫色的閃電,雖未有直接干涉這場戰鬥。可命運的晦影確實淹過渡舟,不幸的柴阿四處處不幸。老於戰陣的獅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勢紫蕪丘陵,逐漸占據上風。

可晴空紫電,一霎抹空。

仿佛此間並無天厭!

獅安玄悚然而驚,連退數步。

柴阿四卻仗劍回望,一時悵默。

剛才那個瞬間他所感受到的注視,令他有一種難言的心安。

對於曾經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來說,這是撿到那隻寶鏡之後,才有過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卻的時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手,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只要那面鏡子還在,他就無所畏懼。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裡問。

答案當然也在心間。

難怪,難怪古神那時候突然問他,還喜不喜歡蛛蘭若,說要幫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後來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長。

難怪他說跟猿小青成親是真的,還要古神給他們主婚,古神卻莫名的發起脾氣來。

他恨古神是個騙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時,真妖犬應陽留了一縷扭曲的光線,古妖鶴華亭留下一隻黑色的羽鶴……只有古神沒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於他無所求。

除了教他劍術,除了教他自強,除了教他面對……再沒有給他留下什麼。

他的恨與其說是一種仇怨,倒不如說是信仰崩塌的無措,是一種傷心。

覺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錯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場陰謀,自己沒有被真誠對待過。

心中的問題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厭,又分明都是回聲。

柴阿四看了面色慘白的獅安玄一眼,提劍轉身。

下一刻,天海洶湧,白日架橋,登天的長階,鋪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著沒有說話,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雲境,眾生登神……眾生神國之下,恰是那雙眼炸開的虎太歲!

曾經琥珀色的威嚴眼眸,現在只剩濁血。

為了擺脫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視,虎太歲自闔其目,自毀其瞳。

他已知曉血神君失約的原因,也明白或許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這條路他只能自己走。

為了自己,或許也為了妖族。這兩條路有時是相悖的,當下卻是一體的。

妖族的窮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滅頂之災。

倘若超脫……倘若超脫!

借著尚未簽約的那一段空閒,大可以從容出手布局,為妖族爭回許多步先。也為自己,死裡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來。

在炸瞳的瞬間,虎太歲的心念也炸開無數。

他常常置「靈材」於絕境,觀察一個生命在末路時的掙扎。求生的本能,常常會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靈感。

從未想過還是在這千劫窟,本該超然一切的他,卻淪陷在相近的命運里。

辦法?辦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靜緩的時空中,不斷地思考著辦法。

可腦海中雜念卻無窮,拂而又起,滅而又生。

一幅幅畫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掙扎的生命,一張張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羅……甚至因為普通的魔族無智無識,不能感受痛苦,他還大費周章弄來了一尊真魔!

這些生命詮釋著不同的痛苦,吶喊著各自的絕望。

他聽不到那些聲音喊的是什麼,可心中的畫面卻越來越真切——到最後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風姿絕世,瞬間千刀百縫,醜陋不堪。

美與丑不斷變幻,像是過去和未來反覆交替,但都是同一張臉。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閃電劈過混沌,虎太歲突然有了靈感。

他即將墜跌在岩漿河床的妖軀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斷變幻的那張臉,忽然就裂開,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畫。

那是他所創造的第一個靈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後涌動的霜色,似紫蕪丘陵不曾落過的雪。

破卷為刀光。

沉湎於月相。

什麼時候?

難道從未擺脫重玄遵的幻術嗎?

虎太歲驀地一立眼窟——已經瞎了的眼睛,這時卻有清晰的視覺,他似乎看到一領紅底金邊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還有一桿巨大到誇張、鬼神環繞的畫戟。

一晃都不見。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頸。

虎太歲的視野仿佛隨著眼瞳而破碎,又被執念定格。

心中同時有三幅畫面——

翩翩白衣近身來,是重玄遵。

雪袍銀槍搠在腰,是計昭南。

天河倒垂劍有鏽,是柴阿四。

他在重玄遵那裡看到的是結局,在柴阿四那裡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計昭南的眼睛裡……他看到了自己。

窮途末路,機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靈材」一樣的自己。所有的痛苦,僅供觀賞。所有的掙扎,為人作戲。

他感到太古皇城前那個漫不經心的人,還在注視著他!

一切都靜了,這一刻紛亂的心念有了歸處——隕落也是長歸,漸次熄滅在永夜。

斬妄刀抹過脖頸,韶華槍洞穿了後腰,鏽鐵劍貫入了天靈。

最後刀鋒與槍尖,都停在鏽鐵劍的斑斑鏽跡前。

鏘然同一鳴。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這個過程里,他看到了虎太歲的悵念——

我不像猿仙廷那樣戰天鬥地,永不屈服。

我不像鼠獨秋那樣為治地周慮,嘔心瀝血。

我自私自利只為自己。

但趨利避害的我,為什麼走到今天,為什麼冒天下之大不韙,做這樣天下皆恨的選擇?

因為生長於此,沒有別的辦法。窮盡所有的才智,我也只找到這一條路走。

人族的開道氏是前車之鑑。

我以為我能成就祂的成就,避開祂的覆轍。

成就超脫之後,我絕不會再做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萬世師,開天下路。

為什麼……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辦法。

為什麼……時不我與。

重玄遵握散了掌中刀,也握碎了這些執。只有一輪明月在他身後升起,照得白衣不染。

月涌千種愁,殺盡萬般念!

對決管東禪後,他又有了長足的進步。幻境和現實的邊界,都被模糊。

槍離體,劍出顱。

這具妖軀向後仰倒,虎太歲只有嘆聲:「超脫應是水到渠成,而非龍門一躍——萬般準備,尚不能就。靈光一念,豈有幸成?我不鑒前者,後來者當鑒之。」

最後是一灘琥珀般的糖色,瀝在岩漿河的河床里。

風吹過,劫窟尖嘯。

像是無數暢快的笑聲。

……

太古皇城內外都靜。

就這樣靜著直到虎太歲死去。

天妖們注視著那仗劍等回音的男子,注視著薄倖郎在城門樓前的反覆衝撞。

直到那個男人身後,忽而神光匯聚,輝煌的金色照耀這座雄城——

那是一尊輝煌的神像,穿著冕服,身纏獄火,氣息古老……沒有面目。

祂有一種輝煌時代的質感,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

近似的古老,近似的輝煌,近似的……不真實。

儘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靈的氣息,在真正強者的眼中還是難逃假性。

「這是什麼神?」蜈椿壽蹙眉出聲。

回應他的,是封神台如今的執掌者,【玄神】夜仞天。

祂戴著一頂高尖方帽,薄唇雪白,雙眸如同黑曜石般。

「地獄之主,閻羅之君,刺客之神……卞城王!」

目析神光,解讀神位,夜仞天語氣莫名:「其為遠古閻羅神……在輝煌時代里,執掌對應天庭的地獄。」

冥冥中隱有虎太歲的笑聲。

他說……「有意思!」

跨越時空的迴響。

這是虎太歲當初從無辜小妖的記憶里讀取的訊息。

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跟腳」。

它當然是好笑的。

因為在遠古輝煌時代,天庭橫空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可以與之對應的勢力。

「地獄」在那時不過是一道神性的泡影,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中央逃禪」的時候才合世,所謂的「遠古閻羅神」,當然也並不存在。

但是祂屹立在那個名為「姜望」的男人身後,就連熟知神史的夜仞天,也不敢確切地說,這尊神靈不曾有過!

這時有虔誠的頌聲響起,響在冥冥之中——

「萬古以來,誰無一死?」

「生也如斯,愛恨無存。」

「你我皆無面目,便由眾生塗抹!」

「偉大的閻羅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遠古之威,請為我報仇……請為我報仇!」

這是……猿老西的聲音。

城牆上的麂性空默然無聲,略有幾分唏噓,亦不知為誰。

那時候的妖族還兵強馬壯,神霄秘境將開,大家還在布局未來。

當時親歷那一幕的天妖,虎太歲、蛛懿、鹿西鳴、蟬法緣……就只剩他還活著。

姜望亦沉默。

時間過去太久,中間也發生了太多事情。

他當然沒有忘記過。

但想來那麼孱弱的衰老猿妖,其之咒恨、其之祈願,應該不會留世太久。

不曾想過滄海桑田,世事波折,那份執念竟還在。

並在虎太歲死後,了卻執恨,奉予「無面神」最高的信仰。

當年那個目睹女兒死去,走投無路的可憐老妖,在許多年後,得到了神靈的回應。

信仰是多麼微弱的力量。

又多麼恢弘啊!

以至於這尊無面神,在如今的姜望身後,一願顯真。一念為真神。

信仰最初的意義,不就是帶來希望嗎?最初的神靈,都是用庇護交換信仰。

「諸君何默也!」

這時城樓上高起一聲。

道袍飄卷的陸執,昂然從遠處行來:「姜望有什麼可怕的?」

走過血神君蠅渾邪身邊,他還以眼神示意,叫蠅渾邪下去面對。

蠅渾邪眼睛滴溜溜轉,轉來轉去,就是對不上他的眼神。

他只好獨自往前走。

一步下城樓!

心跳都靜了,天邊金陽濃烈。

陸執的道袍張鼓而起,其上「道法自然」四個道字起伏如潮。

他比人族還人族,像是最古老的那種修道之人。

諷刺的是,此刻姜望身後的無面神,又比當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遠古妖神的氣質。更貼近那個妖族記憶里的輝煌時代。

雷翼軍統帥虎崇勛注視著陸執的身形躍下城樓,仿佛看到一頭羔羊跳進虎口。

很難想像,有一天會視天尊為羔羊。但諸天萬界,真有能同盪魔天君抗衡的絕巔嗎?

眼前的姜望如此溫和無害,但遠遠眺視,卻像看到一頭絕代的凶獸,張開了血盆大口,將欲擇妖而噬!

再一看,凶氣都不見。

卻是那鋒芒畢露,掙扎於神鏈的凶劍,被陸執抓在了手中。

神鏈如霧散去,那柄銳而薄的長劍,猶在天妖掌中掙。

陸執接過自己的話茬:「他又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

就這樣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雙手捧劍而前奉:「盪魔天君,您在這裡寄存的劍。纖塵未染,完璧奉之。」

他微微低頭,又仰眸。

嵌著裂隙蛛網般的瘦長妖眸,注視著姜望波瀾不驚的眼睛。

戰爭期間自然沒什麼好說,但嚴格來講,當下是戰爭已經結束的階段。齊國當下的行為可以說是入侵,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也可以只視為一場普通的邊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態度。

站在城樓上,隔著大陣對話,是驗證不了真正的態度的。

但誰來以性命驗證,卻是一個問題。

毫不誇張地說,姜望當下如果要對陸執出劍,天上地下沒有任何人救得了他,除非論外的超脫出手。但超脫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場事故。

而陸執如此坦然。

他用自己的性命,驗證自己的判斷,這也是他的道。

薄倖郎瞬間安靜下來,似乎知道它將歸誰鞘。

姜望注視著這個自己「允登絕巔」的天妖,並沒有太嚴肅的表情,只溫聲說了句:「稍等。」

而後回望。

他的視線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眾生圖,他是最忠實的觀眾。

在長生宮,在東華閣,他都認真地注視過,甚至記得畫裡的每一個人物,每一處細微的圖景……如他也住在畫中。

他大概是世上第一個發現這幅畫的細節變化的人,或者說,是第一個敢於發現的人。

前有韓令,後有霍燕山。

每每掠見此畫,都不敢以目巡。

前後兩任內官之首的態度,也代表覲君者的謹慎。像那種在天子書房眼睛亂瞟的不敏無智者……確實沒有第二個。

眾生圖裡,城外的原野上,繪有拄著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來跑去放紙鳶的頑童。

當時他就在東華閣里注意到,相較於長生宮時,這老翁的樣貌發生了改變……變得有幾分肖似天子。

他看到一位天子不顯人前的柔軟,一個父親並不明言的傷心。

姜無棄筆下的「尋常百姓家」,是他的眾生觀察,也未嘗不是他對於父愛的一種願景。只是他無法言說,只能置於畫筆。而在他死後,天子在東華閣里寂寞地回應。

當下身為大齊新君的姜無華,舉國勢而奉這眾生圖,是有什麼隱秘的新發現嗎?

今時今日的姜望,也靜著等答案。

整個太古皇城,也都陪他一起靜等。

創造千劫窟的三惡劫君已經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漿都凝固,熱意仍沸。

計昭南提槍未語。

王夷吾還在雕琢。

解散了兵陣的齊軍,在文連牧的指揮下,控制了整個千劫窟。設立崗哨、搶救傷兵、收繳戰利品……

虎太歲的屍污讓鐵鏽更重,柴阿四收起鏽鐵劍,在數萬齊軍的注視下,獨自往外走。

今日他為猿小青報仇雪恨!

今日他也永遠地告別了天獄。

那一劍刺穿的不止是虎太歲的天靈,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羈絆。

一定會有很多妖恨他,個體的痛苦,常常被掩蓋在宏大的未來。在群體的美夢中,「呼痛」也是不識趣的表現。

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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