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4章 百無禁忌(2/2)
今天洪君琰也想在這裡,把複雜的霸業問題,歸結為一次簡單地「坐下」。
但這未免太簡單,又太不簡單了。
「觀河台畢竟是觀景台,不是社稷台。陛下可否稍止雄圖,靜下來欣賞一場比賽呢?」姜望表情溫和,態度柔軟:「阿賀一定大受鼓舞。姜望也……略感心安。」
這話甚至是有幾分請求的。
在場的黎國人里,大概只有爾朱賀聽不明白。他高昂著頭,很榮幸自己的名字,這樣親昵地出場。
十四歲的爾朱賀,理當天真,只是在一群過於早熟的少年裡,他過於的不熟了。
「什麼雄圖不雄圖的。」洪君琰哈哈大笑:「只是隨便找個位置坐,你鎮河真君想得也太多!」
「行了!」他擺擺手:「不耽誤你主持比賽。朕自去坐也!」
他當下不打算跟姜望起衝突,百害而無一利的選擇,他碰都不會碰。
至於姜望的支持……哄不到手,也不強求。
一意地在裁判這裡使勁,不免有欺軟怕硬的嫌疑。他倒是不介意捏軟柿子,但黎國登頂的路上,一定要有硬碰硬的過程。
將這個過程放到觀河台上,已經是所有已知代價里,最小的一種。
從道歷新啟之年,一直到今天……他做足準備了。
他不急著在今天就擠到六合之柱旁邊,但敖舒意曾經坐下的那個位置,他必須要上去放一個屁股。
且看今日六位霸國天子……哪個來攔。
黎國君王負手而前,龍行虎步,睥睨諸天子:「朕自西北極境而來,一路霜雪,甚是辛苦,須得一歇——想來幾位尊天下,胸懷廣闊,敬老尊長,應當不至於有意見吧?」
有意見他也做足準備。
無論是哪個國家的最強者出手,甚至無論是哪位天子下場……都能一試。
超脫之下,無不可戰。
他邊走邊道:「天下之台,自當相爭天下!」
「所謂天驕,都未長成……」雪袍輕卷,搖頭大笑:「小兒戲也!」
來自雪原的皇帝,這一刻展現了他無匹的霸氣。是當年跟唐譽一刀一槍硬碰硬,殺得天崩地裂的豪傑。
天下英雄誰試手?
「黎皇所言,深得朕心!」
中央天子悠然開口,令洪君琰警惕抬望。
若要在六位霸國天子裡選對手,他最想遇到的當然是牧帝和楚帝。人生在世,無非恃強凌弱。要是不以大欺小、倚老賣老,那他不白活這麼久了麼。
但想也知道,這兩位不會給他蹭的機會。新君即位,動則傾國。太過激烈,反而不美。不符合他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想法。
他最不想遇到的,則是景帝和齊帝……這兩位的力量,已經有太清晰的展現。哪怕拋開國勢,也並不輸他。
當然,若真要對上,他也必須頂住。今天以當國之尊,跑到台上來,當著整個現世的面,已是有進無退了。
景天子只有一角龍袍在這裡,聲音更顯高渺:「今有庇天下水族者,如何不能為水君呢?」
洪君琰面帶微笑:「景皇此言在理。」
大景帝國的皇帝,輕聲一笑:「既然庇天下水族者,可為水君……那麼應該姜真君坐這個位置。」
「承烈山之志,繼龍君遺願,真是好大志向!這不正是鎮河真君所做的事情嗎?」
他反問:「鎮長河,庇水族,不正是鎮河真君已經做到的事情嗎?」
何須你來!
何必你坐!
場上場下,一時都無聲。
唯是洪君琰豪邁大笑:「英雄所見略同!鎮河真君的確配得上這個位置。」
他指著往屆長河龍君所坐位置的那隻手,變成了延請的姿勢,面上帶笑:「請上座。」
姜望……側身以避。
這兩老頭爭鋒相對,怎麼總在他姜某人身上轉悠。
他不想做任何人手裡的刀槍,只想握著長相思,守住他的三尺劍圍。
「水族自有豪傑!」他嘆道:「這位置怎麼也輪不到姜望。」
「論英雄氣魄,論實力擔當,水族何人能及你?」洪君琰笑問:「既然人族水族本一家,陸上人,如何當不得水中君?」
「非陸上人不能為水中君,是姜望不能為君也!」
姜望道:「一則德才不具,二則名位不及,三則……」
他又對齊帝那邊行了一禮:「昔辭臨淄,與東天子約,此生不再加入任何一個勢力。故有萬里之行,不曾立旗一地。」
「舊約往矣!」洪君琰大手一揮,笑道:「今當絕巔,百無禁忌!」
他說著又扭頭看向齊帝:「想來東天子,如今也不會再約束你。」
姜望只道:「雖無禁忌,卻有敬畏。舊事在心,我不曾忘。」
「好一個心有敬畏!」東天子的聲音里,有著相對刻意的笑:「當初叫你讀書是對的,終未叫你成莽夫之流,無禮之輩!」
作為『莽夫之流』、『無禮之輩』的黎國皇帝,只是朗然一笑:「鎮河真君既然不肯坐這個位置,朕也不好強人所難。」
「水君之位虛待來日,朕也能夠理解。便依大家的意思!」
他說著,直接抬手遙按,在那個始終不曾出現座椅的位置旁邊,按出來一張晶瑩剔透的冰刻大椅,細節完備,貴不可及。
「朕就挨著龍君舊席坐吧!」
「也算懷緬其治水之德,以慰故老之心。」
他今天是非要找個皇帝打一場了!
哪怕「無禮」、哪怕吃相難看,哪怕被人罵做胡攪蠻纏,他也要趁著這次黃河之會,好好地蹭一下。
無論哪個霸國皇帝,被他蹭這一下,都很難不失分。
要麼大家就默許他坐上去,讓黎國就這麼輕易地上半階。
姜望長呼一口氣,氣似白虹!
他非常非常非常不願意,站到洪君琰的對立面。儘管這位「洪大哥」,並沒有考慮他的心情。
他認可洪大哥有不考慮他的實力。
但作為本屆大賽的主持者,他有責任維持比賽的秩序。秩序里就包括了每個人的座次!
所以他的手,終是搭上了劍柄。
不過在這個時候,魏國的領隊高高舉手,示意發言。
姜望連忙看過去:「燕兄何事?」
那柄得意劍,懸在燕少飛的腰間。他從觀賽席里,排眾而出,對著在場的皇帝、裁判,行禮數周。
擺脫了『無禮之人』,然後才道:「自古觀河台上無餘座,一人一席登此台。」
「今黎皇神武,威凌八方,乃豎天下之幟,廣揚寰宇之名……遂見冰雪。」
他對著洪君琰按出來的冰雪大椅,拱了拱手:「此座甚尊,魏人懷敬也。」
「然!龍君已不在,此處空霜雪。」
「古來良宴無孤席!」
「若是黎主要坐……」
他陡轉其身,抬手一指天下台外,便似提劍對長河!
「魏皇纏腰在此,也是一念可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