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9章 扶搖失羽(2/2)
但即便匡命,現今也在著手組建他的「天都」軍,枯槐山他都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曾經有意接掌盪邪的淳于歸,現也掌軍「皇敕」。
相較而言,仍然掛著殺災軍統帥一職的裴星河,就有些無從著落。
道門三脈以默許帝室擴展強軍為代價,交換了玉京山兩軍的獨立性。替旗【斗厄】的【皇敕】,和匡命新建的【天都】,已經是諸方容忍的極限。組建強軍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天都】的上限是可以預期的。
裴星河既無再組一支強軍的可能,因為對帝室的靠攏,也無法得到玉京山的絕對信任,這幾年在慢慢的放權,已經有邊緣化的趨勢。
裴鴻九三年未進的職務,就是這種邊緣的體現。
但官位的停滯並沒有讓裴鴻九停止上進,作為裴家年輕一輩領軍人物,在家族體現頹勢的時候,他尤其認為自己應該做出成績來。
這三年鏡衛一隊所斬獲的事功,是其它所有鏡衛隊伍加起來都比不上的。
在個人的修行上,他更是未有一日懈怠。
這段時間黃河之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沒有去看熱鬧。那些被篩選出來的精彩比賽,之後自會通過留影去觀摩學習,當下仍是一件任務接一件任務的做——當然給鏡衛一隊裡的其他人放了假。
今天正是在執行任務的路上,意外發現了陳算的道袍一角,像是被什麼銳器割裂在路邊。他立即調動乾天鏡光,以之擬出陳算的氣息,一路追尋……
然後就發現了陳算之死!
相較於這件事情本身帶給他的震撼,那個站在陳算屍體旁的尹觀,反倒不算什麼——
陳算既死,無論兇手是誰,都是一定要付出代價的。
在他們這一批景國天驕里,趙玄陽、淳于歸、陳算這三個人,一直都是最優秀的存在。也就是夭折的万俟驚鵠,生前能夠在天賦上壓他們半籌。
直到李一歸以太虞之名,奪走了所有關乎天才的光輝。
他與陳算本就相熟,蹉跎三年之後,對於入獄五年的陳算,更是頗有同病之憐。也非常理解陳算正在做的事,明白陳算有多麼了不起——
陳算出獄之後,失去了一度掛在囊中的大景總憲的位置,沒有選擇在朝堂上多下工夫,而是用一年多的時間,為自己加上了「太乙」的道號。
所有人都知道,他正在積蓄自己在朝堂上復出的力量。
這就是「欲善其事,先利其器。欲得其實,先正其名。」
這等錄名寶冊,加上「太」字的道號,不是簡單就能得到的。
能敕此號者,一定是道門最核心的存在,它意味著大量道脈資源的流向。
為了加上此號,陳算百般籌謀,天下事功,在妖界戰場、在道屬秘境,都做出了不俗的成績。還革新了星占道術,貢獻於道閣……
與這些事情相比,驅逐天香夜闌兒,經營天衡斗場,都不過是隨手為之。
他更得到了蓬萊島的全力支持,東天師宋淮多次為其爭取,才終得此號,為天下道脈共尊。
往前數,「太虞」是李一,「太元」是樓約,「太玄」是虛淵之!
這些加以「太」字的存在,無不璀璨橫空,哪怕墮魔也是當代魔君,哪怕被逼到絕境也是太虛道主。
唯獨太乙陳算。
大鵬才展翅,崩殂於初起。
道號才加上,就死在這樣一處無名的山谷。
這是給東天師府的當頭重創,是對整個蓬萊島的巨大打擊。
東天師放在他身上的所有投資所有心血,都在此時清空。
貴極無上的《靈寶玉冊》,以後拿出去還有說服力嗎?
必有一場巨大的風暴,因陳算之死而咆哮中域。甚或……席捲天下!
在看到陳算屍體的瞬間,裴鴻九就已經在思考這件事情會有怎樣的影響,而裴家能在其中得到什麼機會。
燃命逃遁都只是一種下意識地反應——他知道自己沒可能在尹觀手下逃離,只是想著把消息傳出去。
當他借乾天鏡光之力,化虹飛逝,也在這個瞬間,把他所見的消息,傳回了【乾天鏡】。
結果發現自己還沒出事,尹觀並未攔他,又趕緊吐著血傳信給裴星河。
一番行動下來,雖未接敵。吐血已三升……
就在裴鴻九逃離山谷的那一刻,天命觀里的先君殿霎時亮起,天京城幾乎所有超凡修士都看到,一道鏡虹橫貫烈日,直趨三清玄都上帝宮。
鏡世台首傅東敘,無報而闖宮,可見事態之急。
須臾之後,中央大殿撞響事鍾,連有三鳴!所有二品以上在京大員,聞鍾須朝,共議國事!
……
……
當眾生僧人踏午光而落,恰恰看到錦衣玉面的玳山王,從山谷另一邊大步走來。
他心中略鬆一口氣。
來的是姬景祿而非東天師。
說明景國願意保持理智,且已經充分考慮過他的態度——這無疑是需要對等的態度來回報的。
他移轉視線,便看到一身黑色閻羅冕袍的尹觀,正負手立在原地。清俊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多少有些倒霉的樣子。
在他的身前,仰躺著陳算。
寬大的棋格道袍平鋪著,在地上像是鋪開了一張棋局,而陳算本人的屍體,是這張棋局上唯一的落子。
姜望這一路已經經歷太多的意外,但從未想過與陳算的再見面,是在這種情形下,以這種方式。不久前他們還通過鶴信……
等等,那封信。
姜望把那封鶴信捏到現實里,靜靜地看著上面那一句——「你說人魔的數字為什麼是九?」
陳算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他的死,是否與此有關呢?
「我說這個人不是我殺的……有沒有人信?」尹觀主動開口。
姬景祿將那把細長鐵扇捏在手中,不咸不淡地道:「咒祖打算賭咒發誓嗎?」
「你好像覺得你很風趣——」尹觀無緣無故被甩一臉泥巴,正惱火呢,也不慣著:「這具屍體跟我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姬景祿十分平靜:「其一,你是殺手出身。其二,你與景國有宿怨。」
尹觀反問:「那我怎麼沒殺你?」
姬景祿瞧著他:「你可以試試。」
尹觀大怒:「不給錢就想讓本座殺人。你在想什麼美事?天底下的便宜還能都被你們景國人占了?」
「兩位稍安。」眾生僧人一個閃身走到兩人中間位置,一手按向一邊:「發生這樣的事情大家都不想,請給在下一個薄面,咱們好好聊聊,捋一捋前因後果——我看此事很有蹊蹺。」
姬景祿的意思是尹觀不能光說兇手不是自己,得拿出切實的交代。尹觀的態度也很明白——老子憑什麼。
姜望不得不兩邊勸。
此刻觀河台上的比賽還在繼續呢。他分念至此,頗感心累。
往前在白玉京酒樓做袖手東家,那叫一個閒適,每天除了修行,就是修行。
這當個黃河裁判,主辦一屆黃河之會,好像天底下的事情都湊了過來。按下葫蘆浮起瓢,東家牆塌西家雨……真無一日之寧。
天底下當裁判的都是說一不二,獨他天天問這個要面子,問那個要面子……他也太要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