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6章 我當避嫌疑(1/2)
「古來君心如天心,不與人間悲歡同!」
口口聲聲說自己多嘴了的重玄勝,不肯跟姜望作智者的『心照不宣』,還是繼續愚夫的多嘴。
「他們支持你主持這屆黃河之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可我想都有一個前提在——他們相信他們的統治不會動搖,確定霸國的地位千秋永固。」
「但現在不斷地有人在告訴他們,這種確定已經被動搖。」
「這件事情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它是否是事實,而在於它是否已經成為人們眼中的共識。」
他看著高處流星不斷划過的交錯的尾虹,:「皇帝們哪怕不這樣認為,最後大約也會這樣考量。因為權力也是共識的產物。」
「台上唱戲真不是簡單活計,俺在台上臉都笑僵了,嘴裡淡出鳥味,渾身不自在。」魔猿是坐不住的,仰躺在那裡,仍然左扭右動,活泛筋骨:「下屆俺自去也,管它水高水低!天下罪俺頌俺,想來只此一回!」
重玄勝沉默了一下:「跟皇帝們都說了嗎?」
「早就陳詞!」魔猿很有底氣地嚷道:「無非再強調一回。」
博望侯均勻地攤在靠椅上:「但現在才說放權,恐怕也晚了。」
「賽事規則是劇先生定,相關商事黃舍利負責,巡場裁判大家輪換著來。諸國諸宗,各路菩薩都拜遍了,俺是見廟就推門,逢爐就上香。原天神那裡,俺都去陪笑臉。本次大會的任何決定都是大商小量,太虛會議投票,鍾先生一筆筆都記著——」
魔猿兩手一攤:「俺這兩手空空,何曾捏著權柄!」
重玄勝嘆了一口氣:「你已經明白自己走在多麼危險的道路上。你也已經盡力把握分寸!本侯不想這麼說——但你確實已經做得很好。」
「若是無人推波助瀾,事情或許就這麼過去了。當然問題不是消失,而是繼續被掩蓋。」
他的雙手團進大袖裡:「像你推行《太虛玄章》,像你推動太虛公學那樣。」
「俺得糾正一點,哦不,兩點。」魔猿豎起兩根毛絨絨的指頭:「《太虛玄章》的推行,是太虛閣的集體決定。太虛公學更是秦至臻的主意,我只不過是投了贊成票而已。校規是劇先生定的,教材是鍾先生編的。山長是心向人族的幽冥神祇暮扶搖……」
重玄勝耐心地等他說完,才道:「等到一切都爆發的時候,等到浪起船翻的時候,你也要這麼跟人解釋嗎?」
魔猿無趣地收回手指頭,略顯委屈地道:「道理總歸是要講的嘛……」
他們仿佛在做「事發」時的推演,重玄勝是那個暴起發難的人,他不斷辯解,不斷地講道理。終知難開口。
他曾經也會不顧一切地出劍,一旦覺得什麼是正確的,就一定要拔劍維護那種正確。
但在他的人生歷程里,已經有太多的人,用生命澆築了他們各自的正確,而後他們的屍體和他們的「正確」一起倒下。
以此告訴年輕的姜望,要活著往前走。想要的正確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要自己走很長的路,將之鐫刻在人生。
自古變革須流血,但只有一死,也是成不了事的。死亡有時候是抗爭,有時候是「認了」!
還有一些人告訴他,每個人擁有的都不同,經歷的都各異……一時的正確未必是長久的正確,個人的正確未必是集體的正確,你的正確不見得是他的正確。
所以在你覺得自己正確的時候,也是你應該警惕的時候。
今天他是這樣如履薄冰地往前走!
希望自己在真正做一些事情的時候,不要「犯規」。現世有其秩序,犯規的人會被秩序清除。他見過太多了。
他也確實一直盯著那些不可觸碰的線,在晃晃悠悠前行的同時,儘量保持安全的距離。
但就像重玄勝所說,前提是「無人推波助瀾」。
可既然已經有了《太虛玄章》,有了太虛公學,有了朝聞道天宮,有了治水大會……
再到今天的黃河之會,愛他者如此之眾,恨他者……又怎麼可能「無人」?
「當今世界的權力根本,是超凡的權力。天下台上名次更替,就是最直觀的超凡體現。」重玄勝捻了捻自己身上紫色的侯服,叫姜望清醒一點看清楚。
「若真君非霸國獨有,天驕非霸國獨名。則上國何以顯貴,霸國何以言威?」
「你當然可以說《太虛玄章》不過是中庸之法,不過推舉至外樓境界,你已經非常克制。你也可以說太虛公學只是傳授基礎修行的學堂,動搖不了什麼天下。」
「我也當然知道辰燕尋、盧野、龔天涯,都不是依靠這些拿下今天的四強席位。」
「但你的『說法』,和我的『知道』,都沒有意義。」
「人們已經不可避免地將他們聯繫到一起。」
重玄勝搖了搖頭:「不要忘了當初咱們第一次上戰場。紀承為什麼只是外樓境界?真是他沒有神臨的資質嗎?」
魔猿理所當然地想起當初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將,想起他演練過很多遍的老將遲暮之劍。
而重玄勝的聲音道:「是大齊不許!」
他扭過頭,看著魔猿赤色的眼睛:「齊國,只是六大霸國之中,最年輕的那一個。」
「啊呀,換個人聊吧!俺是坐不住!」魔猿一拍屁股,竄身不見。
從那漸散的火光中,走來不斷變幻面容的眾生僧人。
他往躺椅上抬腳,先解釋了一句:「雖然動念與你在太虛陰陽界相見,應當不會被任何力量察覺。但還是換一換身,讓正在主持比賽的本尊那邊,更沒有破綻。」
眾生僧人盤坐下來:「今與博望侯論道。」
重玄勝大手一抬,以此延請。
眾生僧人略一沉吟,便開口道:「當今世界的權力根本,是超凡的權力。我很同意這句話。但超凡的權力,有更具體的答案——是開脈丹。」
「開脈丹的源頭,始終在幾大霸國的掌控之中。開脈丹的體系,就編織在現世權力的外衣里。」
「關於開脈丹的分配權力,我從來沒有觸碰。」
「本屆黃河之會更是大量削減了萬妖之門後的利益分配,才換來各國各宗乃至天下散修皆能登此台——事實上隨著神霄戰爭臨近,萬妖之門後面現在劃分的已經不是利益,而是責任。」
「往前追溯,哪怕我的義兄杜野虎在莊國發起的啟明新政,我也沒有任何參與,只是坐觀他們成敗。這些年來,最多就是在鄭國皇帝吸血百姓的時候,我考慮到顧師義的舊誼,遞了一封信。而我於鄭國無所求,無所得。」
他極認真地道:「我不曾觸碰到他們的權力根本。」
重玄勝只問:「去信鄭國,果真是為了顧師義嗎?」
眾生僧人道:「為天下百姓,那是皇帝的事情。我果真是為了還顧師義贈書之誼。」
重玄勝道:「權力的本質是掌控。極致的權力要有極致的掌控。在六合天子的無上偉業里,一丁點觸及權力的苗頭都要掐滅,絕不會在你真正觸及權力根本的時候再動手。」
「便以英明神武的大齊皇帝為例。」
「你知道為什麼他後來跟你反而親近嗎?」
「因為你招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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