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5章 焚字到何時(1/2)
世之永恆,萬載難出。有太多驚才絕艷的人物,只是因為欠缺了那麼一點運氣,或者少了一點積累時間,就遙不可及,永難成就。
縱有萬般不甘,也只能接受。
但要讓這些天之驕子,就此對超脫者俯首帖耳,甚或見而避道,爭而避鋒,打到臉上只跪低……那也難能。
他們以遠不能及的實力,面對至高無上的不朽者……猶敢生恨!
在這條路上,姜望和重玄勝不是先行者,他們已經有了很多「前輩」。
迄今為止,姜望已經學到了四種對抗超脫者的思路,左丘吾提供了第五種——
他深知自己在七恨面前,就像一個只懂得一加一等於二的蒙童,遠不能理解複雜的九章算術。
他不去理解。
他選擇抓緊「一加一等於二」這個唯一真理,讓超脫者跟他在這道題上較量。看看誰寫的「貳」,又快又好。
七恨把吳齋雪的歷史投影,變成傀儡般隨時可以割捨的存在。左丘吾就「煉假為真」,讓「吳齋雪」單獨存在,真實誕生,聖魔君之位,非要定以此名。
魔祖所定的命運是七恨的命門,左丘吾抓住一點,死不放手!
「吳七!我不是個愛挑事的人,但我要是你,被區區一個絕巔如此羞辱……如何能忍?」
斗昭這時已經把斷臂收起來,提刀站好了。他佇在間隔姜望兩步的位置,刀鋒若偏若移,也不知是對著棋盤裡的七恨,還是對著棋盤外的禮孝二老。
咧著嘴:「就演示給他看!」
「你是今日的吳七,已經魔界第一。不妨讓過去的吳齋雪也成魔君,也擺脫魔祖歸來的命運,也證超脫。」
「如此雙身都超脫,將魔祖所定的命運踐踏成泥,將魔祖的威嚴撕成破紙,你即是曠古絕今第一魔!吾當前赴而後繼,窮極此生,以刀葬你,或葬於你刀下!」
雖獨臂提刀,也武服殘破,卻鬥志昂揚,勢不可擋:「或生登無上,或死於無上,惡戰不止,豈不快哉?!」
他說得痛快,但都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再發生,完全是貼臉對七恨嘲諷。
且不說被左丘吾催化的這個「吳齋雪」,底蘊是否足夠。
單就一件事——他太契合《禮崩樂壞聖魔功》!一旦成就,必然魔性長植,與魔位糾纏至深,混同一體,連跳出的機會都不存在。
這也是吳齋雪當年棄聖魔功而取欲魔功的原因。事實上曾經的吳齋雪,根本七情淡泊,六欲寡冷。是在極短的時間裡,把自己催化成極情縱慾的癲狂之魔,才成就的欲魔君。
正是成就了如此不合本性的魔君位,祂才在這般根存本源的衝突里,留下了一點掙扎的可能性。而後以「七恨」替「欲」,再以所求皆空的「至恨」替「七恨」,成功逃脫。
重來一次,並無可能。
吳齋雪墜身於爐,身受烈火,完全無視了斗昭的挑釁,只不慌不忙地摘下身上魔氣,如摘肩上落葉,一片片地丟進魔功里。「當今之世,禮崩樂壞,所求皆空,人面虛偽,人心詭譎,禍水高漲,刑台空空,旦夕天崩未可救——救世必魔祖也!」
「為魔著史者,甘為魔祖之臣。」
祂對左丘吾微笑:「我為什麼要擺脫?」
七恨借於此身,覆手往下按了按,將那不顯形跡的魔君大座,按止在冥冥之中。
祂嘴上說著忠心耿耿為魔祖,手上則死死卡住魔君歸位的這一步,而以魔氣在體內,與左丘吾就《禮崩樂壞聖魔功》拔河。
文氣如鏈,魔氣如索,各自纏住魔功,一者往外拔,一者往裡拔,互不相讓。這懸止在魔軀內部的《禮崩樂壞聖魔功》,仿若無底深淵,瞬間加劇了【天地時光爐】的消耗。
七恨用那深幽的眼眸,看了看繞身而流的文史烈火,當然也發現了幾縷悄然流入其間的金赤白三色火焰。祂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只對左丘吾道:「現在燒的這些雖然是廢稿,可也是真正發生過的故事,真正填進了你的心血。」
「等燒完這些……」祂問:「你打算怎麼辦?」
祂選擇了一個笨辦法,懸停在將歸不歸的時刻,與左丘吾對耗。
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場合,只要不降臨超脫力量,祂的確沒有可能對付這些人。
但祂作為當今唯一的超脫之魔,可以足夠久地按止魔君之位,令聖魔君之歸,一直停留在當下……左丘吾之書有幾章,能焚字到何時?
左丘吾沒有不朽者的從容,他只有一個書生的激烈:「我打算燒掉所有,直至你無法擺脫。」
「不是說這部《勤苦書院》,是你的一生麼?」七恨語氣怪異地問。
「我一生所求——」左丘吾頓了頓:「就在此刻。」
因為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因而在此刻,有了撼動時間的力量。
嘩嘩嘩,不知自何處而起,忽有激烈的翻書聲。
仿佛千萬個人坐在那裡,不停地翻書。那嘩嘩的聲響,分明在急切地尋找一個答案。
對於左丘吾來說,一生的大考,就在今日了。
他再啟【春秋】!
跟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同於儒家現行的大術,而是他心中獨見的【春秋】。
他為那部名為《春秋》的儒家經典作了注,也為這部名為「春秋」的儒家大術,添加了新血。
以此「九賢絕響」之術,翻山越嶺,要翻過這名為「七恨」的不朽之峰。
一根根竹簡如群鯉競躍,盡都投進了【天地時光爐】。
焰起三丈,光熾九分。
嗶剝嗶剝的裂響,變成了噼里啪啦的炸聲。
面對所謂「除夕三友」里的最後一個存世者,左丘吾燃放了除夕夜的爆竹。
以此辭舊歲,迎新年。
那炸聲……仿佛也來自左丘吾的血肉,是左丘吾的骨頭。
他頃刻便證聖。
在諸聖時代,所謂「聖」者,必為大學問家。因為他們基本都是通過發揚學說、壯大人道洪流的方式,推舉自己躍離絕巔,但距離那真正的永恆境界,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隔閡。
完全可以這麼說——「聖」是諸聖時代的產物。
在此之前,這種已經兩隻腳離開絕巔,無限接近超脫,但還未真正超脫一切的境界,的確也存在過,但都是因為不同的偶然才發生。
一般登頂者,要麼永無超脫之望,要麼躍升失敗,要麼成就不朽。極少有說還能跳起來之後,在空中等一等,再繼續跳的。
是在諸聖時代,這個特殊的力量層次,才一下子湧現了許多,成為「有跡可循,能夠復刻」的存在。幾乎是生造了一個台階,讓那至高無上的不朽境界,距離人間稍近了些。
這當然是諸聖時代恢弘的證明。
在這一刻,也是左丘吾人生的新篇。
他已是現世距離超脫最近的幾個人之一了!但他仍然在燃燒他的心血。
他已經可以勉強踮起腳來看一眼超脫者了!但他還在焚燒他所書寫的歷史。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撬動他想要的未來。才能將那一頁最好的篇章,變成勤苦書院的現在。
僅憑「吳齋雪」這具暫停在魔君大位前的軀殼,根本不足以抗拒此刻的他。
除非七恨真正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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