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7章 為我而夜(2/2)
那流動在夜空的,並非是星河,而是姜望的仙念!
「你怎麼敢忘了?」姜望淡聲說。
趙子眉眼懨懨,聲如平波:「我只是玉成故言,送幾壇酒,何勞姜真君大費周章!」
姜望看著她:「昔日星月原外的教誨,我可是牢記在心。如今你還敢來星月原,看來是不覺得我危險。」
趙子嘆了一口氣:「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豈能因厄不來,避險而走。」
姜望迭腿而坐,平靜地靠在椅背,十指合叉,淡然如在梨園賞戲:「好一個受人之託!顧師義和平等國是什麼關係?」
「景國人說他是平等國的神俠,他說自己不是,說自己跟平等國沒有關係。」趙子波瀾不驚地道:「想來他跟平等國的關係,是取決於人們怎麼看。」
「我不知剛剛是誰在這裡,但他既然避我,我也就不追究。」姜望略略抬起眼睛:「我現在是問你。」
他的動作如此輕緩,他的表情如此平靜,可是這個夜晚,如此漫長!
趙子想她一生都會記得今夜,就像她也永遠記住了曾經在星月原外的那個夜晚。只是彼刻堅守自我的年輕人,今天已經把握她的性命,動念之間,就能抹去她的餘生。
「平等國試圖招攬他,差點成功了,但最後並沒有。」趙子說道:「他一度和平等國有相近的目標,但並不認可平等國的道路,和平等國里的每個人都不同。」
「顧師義為什麼會相信你?」姜望問。
趙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並沒有相信我。事實上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盟友,他也不信任平等國里的任何一個人。他對平等國的態度,早就變成了厭憎。」
姜望靜靜地坐著,想起這裡就是顧師義出身的國家,想起顧師義曾為鄭國無辜受殃的國民,往赴牧國挑戰呼延敬玄,冒著被牧國親王萬里追殺的危險,也要給蒼羽巡狩衙一個警告,劃下不許殘虐鄭人的底線……
他說道:「至少顧師義還有他的親人。」
「親人?」趙子不置可否,將玉菸斗抬在指間:「我可以抽一口嗎?」
姜望沒有拒絕。
她便抽了一口煙,緩緩地吐盡煙霧,而後才道:「我不知你說的親人是誰。」
「顧師義昔為鄭國皇子時,以身為則,不許鄭國宗室驕奢,宗室都敢怒不敢言。後來他親手殺了他的叔叔,更是不被宗室所容,他的父親也要捉他問罪,他只能隻身遠走。
「後來他修行有成,他的父親希望他能光大鄭國社稷,所以要將國家交給他,他拒而不受,以至於他父親未能瞑目。」
「他棄若敝履的皇位,是他兄長畢生所求,他每次回鄭國,他那個兄長都要誠惶誠恐地讓出皇位,後來他就不回鄭國了,直到他那個兄長死去——你猜他那個皇帝兄長,心裡是怎樣待他?」
「最後就只剩一個親人了,顧師義的侄兒,如今的鄭國皇帝。」
「他們之間倒是的確有過一段感情深厚的時候。可是時間……時間對所有人都平等地冷酷,可是對庸人格外殘忍。」
「如今的鄭國皇帝,就是這樣一個庸人。他已經一百八十歲,一百八十歲的國主,因國勢而成神臨。」
「他巴不得顧師義死,因為顧師義再不死,他馬上就要死了。」
趙子冷漠地道:「因為顧師義不會允許他消耗國運來吊命,可他政數將盡又沒有更進一步的才能,退位的那天就是死期。顧師義死在東海,他不知多麼高興。」
顧師義既死,今日之鄭國主,就是昔日之雍國的太上皇韓殷!
耗民之血,吞國之勢,用以苟延。
姜望靜靜地聽完這些,心中不知何感,只道:「你早就知道顧師義會死嗎?」
趙子淡淡地道:「顧師義想救時代之弊,解民之倒懸,想以『義神』之道,作為現世秩序的補充,也必然會迎來現世秩序的排斥。他越明亮,撲滅他的力量就越強大。他的死,本就是一個註定的結果。」
「我一早就知道他會死。」
她又抽了一口煙,在煙霧繚繞中,那張厭倦一切的臉,仿佛也悵惘了:「只是沒想到,他會為他所厭惡的平等國之人而死。」
很難說顧師義是為誰而死。
非要說的話,是為那一個「俠」字。
東海焚身,乃有義神之火炬。此後天下,俠者有路。
姜望沉默片刻,說道:「既然說顧師義不信任平等國里的任何一個人,又為什麼會將那三壇酒交給你,讓你轉贈?」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趙子說道:「其實他並沒有把那三壇酒交給我。是我知道他死後,去了他曾經閉關的一個地方,在那裡發現了這三壇酒。」
姜望抬起頭來:「這麼說這三壇酒不是送給我的。」
「不,它們就是送給你的。只是顧師義沒有送。」趙子定聲道:「跟這三壇酒放在一起的,還有一行字。」
「什麼字?」
「人間正道有後繼,滄海橫流桑田青!」趙子道:「這是顧師義的相信。」
她的美眸之中,總有極深的對這個世界的厭棄,而她的聲音,便像一張籠住自我的隔世的輕紗:「我想他去東海之前,一定坐在那裡認認真真地想過。最後他去了東海,留下的只有這三壇酒。我知道他與你喝過酒,喝的正是『人間正道』——他的相信,我想讓你知道。就這麼簡單。」
姜望看了她一陣:「趙子是厭世之人,不應該會關心一個已死之人的相信。」
「也許我並不關心。」趙子眼眸微垂:「一直以來,代表平等國招攬他的那個人,是我。又也許,我雖棄世,不免為豪傑感懷。」
姜望卻只是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角:「和顧師義喝過『人間正道』的人,不止我一個。」
趙子拿著菸斗的手微微一頓。
姜望已經站起身來。他拔身如山巒驟起,這一霎仿佛身接星河,隨他捲來的無盡長夜,似乎系作了他的黑髮。
趙子感到自己有無限之渺小,也似煙鍋里的星子一顆,隨時會被一口呼氣吹滅。
而姜望的聲音正是那一口冷漠的吹息,叫她的生命之燭搖搖將熄!
「是神俠讓你來的吧?」
姜望慢慢地說道:「我同顧師義喝酒的那一次,坐的是前一個人的位置。顧師義說,那是一個曾經會陪他喝酒盡興的人,但人總是會變,他們不會再飲。現在想來,那個人或許就是神俠。他也對顧師義的死,有些感懷嗎?」
「天理若彰,總有債還。他若死於這份感懷,也算因緣果報,造化在冥冥之中。」
「現在我問你——神俠是誰?他在哪裡?」
一言如一劍,割命奪壽。
一字如一鼓,敲得趙子狂吐鮮血!
堂堂當世真人,聲名赫赫的「百姓之首,良時第一」,在姜望面前毫無反抗之力,一句問話才出,便已氣若遊絲,奄奄一息。
其人的掙扎不顯,其人的力量不見。
客房裡靜得像人都死盡。
俄而又有心跳,先微而後著。
嘭嘭嘭!
世上若有葬魂的鼓,一定是愈演愈烈的心跳聲。
姜望只是站在那裡,只是聲音的撥動,趙子就已經急劇地走向衰死,壽去如林中驚鳥。
她窮盡一切手段,可她的抵抗竟不能顯現。
絕對的差距,碾壓的態勢。
但趙子咳罷了鮮血,也只是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她拿著玉菸斗的手,像斜展的玉枝,就那麼搭在椅背上。唯有手中煙星的明滅,是這具軀殼僅有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