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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7章 抑海枕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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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許多人,她都還可以見許多面。

可她的手足血親,卻不能再會了。

小時候嫌他頑皮,總是揍他。他卻怎樣都揍不生分,總是跟在身邊轉,抹過眼淚還是要來找姐姐玩。

這小子脾氣上來了,跟誰都頂牛,獨獨在自己面前乖順,說東不曾往西。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李家虎子,是李家姐姐的小兵呢!人們常常這樣說。

她倒是沒有流眼淚。

石門李氏的榮譽,是用鮮血澆築。石門李氏的人,早就習慣生死。

她告訴自己,將軍百戰死,戎裝在身,早晚有這一天。

可李龍川,是死在休沐的時候……

他未死在戰場。

沒有死在一場正式的戰爭里。

「李家姐姐……」溫汀蘭的眼眶已經紅了,雙手握著李鳳堯的手,握得緊緊的:「我們一直都會在。」

兩人握手又鬆開,溫暖仿佛就這樣傳遞。

當溫汀蘭強忍情緒,回到晏撫旁邊。李鳳堯也就打開手裡的玉瓶,倒了一粒益元丹,隨口吃下。又小心地將這瓶丹藥珍藏。

除了重玄勝之外,曾經在臨淄常常相聚的人們,現今又在這荒寂的海域重聚了。

許象乾掩面已經無聲,李鳳堯立於冰面,晏撫緘然不語,李龍川沉在海底……

姜望仍然遠眺。

他像個雕塑,但仿佛可以聽到他心臟的悶響。

「姜兄在看什麼?」溫汀蘭關心地問。

但無須姜望開口,這個問題立即就有了答案。

嘩啦啦,嘩啦啦。

鐵鏈搖動的聲音,終於清晰地出現在他們耳邊。

當這個聲音出現的時候,垂眸披髮的田安平,就已經慢吞吞地走過來,擠占眾人的視野。

他在視覺上是慢吞吞,實則每一步都跨得極遠。兩步之後,就立於近前。

他就那麼站在水面,換了一件乾淨的單衣,身上的傷勢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腳踝上繫著的斷鏈,正垂陷水中,在波光的掠影中,仿佛在遊動。

「你來做什麼?」晏撫皺著眉問。

他自來對田安平的觀感是不好的。

田安平卻不看他,只是注視著姜望,嘴裡道:「小晏公子,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容易出事。」

晏撫還沒說什麼,溫汀蘭護夫心切,已經呵斥開了:「田安平!你少在這裡放肆!別以為自己會發瘋,就有多了不起。太醫院多的是法子治瘋病!」

本來還在抹眼淚的許象乾,紅著眼睛便站了起來,往晏撫旁邊走,用行動表示立場。

各大霸國的糾紛,世家名門間的齟齬,照無顏從來不願沾染這些。今天卻也默默跟著。

田安平眼睛不動,只是轉了轉眼珠子,仿佛餘光也夠看這些人。

他『呵呵』地笑了笑:「真是無知者無畏啊。我很好奇,溫延玉敢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溫汀蘭大怒:「你以為你是什麼——」

李鳳堯怕他們吃虧,主動上前一步,按住了溫汀蘭的話頭:「田帥,你因公負傷,不在決明島好好養著,怎麼來了這裡?」

「我從小有頭疼的毛病,醫師也診不出問題來,總是用一些很難吃的藥,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好』,總也不好。我倒是不怕疼,只是覺得奇怪。總想切開自己的腦袋,看看裡面有什麼。十歲那年我這麼做了——」田安平似乎陷入回憶,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又清明了,咧了咧嘴:「你們猜怎麼著?」

一個十歲的孩子,因為好奇而切開自己的腦袋,這實在有些驚悚。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莫名其妙地把這件事情跟不相干的人講,也不是正常人的交流方式。

他實在很奇怪。

沒有人回答他。

他自說自話,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太醫令真是好醫術。一針『驚鴻』,益我元神,彌我神思。」

又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一針『枕戈』,復我血魄,還我真功。」

無論與誰對話,無論講些什麼,田安平從頭到尾都只是面對姜望。此時也只是咧開嘴,帶著笑意,看著姜望的眼睛:「我現在感覺十分的好。」

「枕戈」是禁忌針法,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裡,恢復巔峰狀態,卻要以損壽為代價。

田安平簡直是有病。

誰都難以理解他的思維方式。

且不說怎樣才能請動太醫令施用此針,要耗用多少資源。

齊景在海外的衝突都已經結束了,景國人都已經離場,短時間內並無大戰,他卻用了這樣一針!

他想要幹什麼?

就為了能夠健康地來這裡閒逛,跟同為齊人的晏撫溫汀蘭放狠話麼?

「田帥的身體恢復得這樣快,是件值得慶賀的好事。」李鳳堯已經儘量地循禮:「這是朋友私聚的場合。田帥若無它事,不如先回霸角島處理一下島務?聽說那邊還在重建,想來很是繁忙。」

「朋友私聚的場合嗎?」田安平歪了歪頭,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帶著疑問:「不是摧城侯的長女、前相的嫡孫、溫大夫的獨女……你們這些齊國棟樑,對篤侯有所懷疑,對朝廷的決議有所不滿,故聯袂在這李龍川身死之地,尋找所謂的真相嗎?」

「誰說你瘋!帽子扣得很精準。」晏撫向來溫文爾雅,極少動怒,但對此人的厭惡實在掩飾不下:「你要是覺得這頂帽子能對我們有所影響,不妨奏至御前!不必在這裡長舌!」

「你們心中的『真相』是什麼?」田安平問。

「我們聚在這裡,只為緬懷。田帥!」李鳳堯看著他。

「我不太理解。」田安平看著姜望,攤了攤手:「李龍川死了,是我第一時間手刃王坤,為他報仇。也是我第一個找上樓約,逐景人離海——為什麼你們好像對我很有敵意?」

「田帥,確實是鳳堯失禮,忘了感謝。」李鳳堯抿了抿唇:「請原諒。我和我的朋友們,心情都不太好,並非對田帥不滿。」

李龍川死了,沒人能比李鳳堯更難過。

以她慣來的性格,也不會對誰假以顏色。

但今天這些朋友,都是為李龍川而來。她實在不願看到他們跟田安平這般不管不顧的瘋子起糾紛。尤其這瘋子現在還有極高的地位,實打實握著精銳九卒的兵權。

大澤田氏丟失的影響力,正在全面尋回。

「不必言謝。」田安平咧了咧嘴:「李龍川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我宰了王坤,只因為我剛好想殺人,剛好又有了理由,僅此而已。」

這話實在不好聽。

無論是真是假,都直白得無所顧忌。

他不在意李龍川,他也不在意眼前這些人的感受。

但李鳳堯不準備發作,她將情緒壓了了一壓,正要再次開口送客,結束這場不愉快的碰面——

「差不多就夠了。」

姜望的聲音響起來。

一直沉默地站在那裡的他,怔怔然不知在想什麼的他,十分壓抑的他!

在這個時候,緩緩地開了口:「別一直在我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廢話。」

他站在海面,海又倒映著天,他的一雙靴子,似就這樣釘死了天與海。天上雲翳,水中漣漪,一切的波瀾,都被他壓制了。驚雷在他的道軀深處,悶悶的響。那是他緩慢的心跳聲。

「南楚虞國公親手做的淨意神定糕,現在也不能壓制我太久。我的時間很有限——田安平,你在我這裡什麼都不是,我有限的時間裡,沒有分給你的那部分。」

田安平不但不惱,反而露出了驚喜的笑。姜望若是徹底地淪陷於天道深海,他反倒覺得無趣了!偏是這樣直觀地表露厭惡,才叫他感到情緒。那是沉陷在地底,如岩漿般沸涌的情緒。旁人或許不能感知,他卻瞧得清清楚楚。

他對這樣的姜望充滿興趣!

田安平張開雙手,腕上斷鏈搖於風中:「既然時間有限,何不交予我田安平呢?」

他甚至是有些激動:「你這樣有意思的人,將時間予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視野盡在一家一舍,是何等荒唐浪費!」

在場這些人,包括繼承了雜家的照無顏,在他眼裡都枯乏無趣,不值一瞥。就像那李龍川,說是天驕,一刀了事。如那王坤,也有顯名,不過死於一念。都爾爾!唯獨是姜望,每一眼都不同於前,常看常新,能見得太多可能。

姜望淡漠地看著他,只道了聲——

「滾!」

轟!!!

整個鬼面魚海域,掀起萬丈狂瀾!!

狂瀾之上,游竄著聲音的波紋。

每一道波紋都結劍形,千劍抵天,萬劍歸宗,交錯穿梭,皆向田安平殺去。

就如冰川過去的北洋,於漲潮之期,逆流而上的銀海劍魚群!

姜望直接動手了!

什麼高昌侯嫡子,田氏繼承人,斬雨統帥。

什麼常人千萬不要與之計較的「瘋子」。

我有天人之「病」。老子犯起病來,管他媽你有多瘋?滾遠點瘋去!

本章6k,其中2k,為白銀大盟Phecda加(3/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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