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7章 哀心在此,不妨成燼(1/2)
往常來東華閣,好幾次李正書都在。
當年在這裡背《景略》,說「太子射龍狐」之時,都是李正書在旁答疑解惑。
但今天的李正書,在摧城侯府里主持他親侄李龍川的喪禮。
能以布衣之身,常伴讀於東華閣,甚至得了個「東華學士」的雅號,李正書絕對是天子最親近的幾個人之一。
但以後的李正書,將不再來東華閣。
皇帝陛下高高在上地坐在那裡,從來不讓人看清他的喜怒哀樂:「你知道麼?玉郎君從來都是個很懂事的人。」
「李先生很有學問。」姜望道。
皇帝道:「你知道朕說的是哪個懂事。」
姜望沉默。
「李正言是朕的逐風統帥,各方面都是上上之選,尤其用兵風格多變,揮灑自如,如書華文。但朕實在要說,純以修行天賦論,李正書勝他不止一籌。文華自不必說,能在青崖書院出頭,是寫得了天下文章的。至於武略……」
皇帝看了姜望一眼:「玉郎君也自謂『不知兵』,從來不談兵事,不讀兵書。但有時較論史例,依朕來看,他韜略不輸李正言。」
姜望覺得這個「也」字實在是很莫名其妙。說李正書就說李正書,扯那麼遠呢。
皇帝道:「他是李家的庶長子,生母死得很早,自小是李老太君把他帶大。因為個人才華太過,他選擇壓制修行進度,晚成神臨,以此避免和李正言競爭。因為李家榮華太盛,所以他不肯入朝,情願為家族韜隱——這樣的人,你說是不是一個懂事的人?」
以前姜望從來不會揣測天子的心思,但今天他想——天子大概是覺得,李正書這一次的辭行,是有些任性了。
那麼懂事的李正書,突然不懂事一次,天子不習慣。
姜望不由得說道:「懂事的人,常常是受委屈的人。總是咬著牙不吭聲,慢慢別人竟不覺得他會痛。」
皇帝的聲音像在極高的位置漂浮:「伱在朕這裡受過委屈嗎?」
「草民沒有。」姜望垂眸道:「草民不懂事。」
若真沒有受過委屈,曾經的國之天驕,列國最年輕軍功侯,今日為何稱「草民」!
天子冷笑一聲:「連你也沒有真心話跟朕講了麼?你們一個個的,心裡積著怨吶!」
今晨本該有雨,外間都起了雷霆,卻在這刻,驚散了。
暖閣之中懸明的寶珠,暖光都搖晃。
姜望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這位親手建立霸業的皇帝:「如果您要這樣講話,那草民現在就會覺得委屈了。」
霍燕山努力地讓自己藏在廊柱後面,但因為他在內官之中罕見的高大身形,躲藏十分失敗。
「霍燕山!」天子抬高音量。
霍燕山急步而前,低聲應道:「陛下。」
天子道:「江汝默今天去摧城侯府,傳達政事堂的意見,要予朕的定海神將以風光大葬。摧城侯是怎麼答的?」
霍燕山道:「摧城侯說,此事有公私兩論——於私而論,李龍川不是正死,不宜大辦,久視傷心。於公而論,李龍川享國之俸,不是為國家立大功而死,不配受大祭。」
「狗膽!」天子罵道:「事涉世襲國侯,你敢有一字不實嗎?」
霍燕山伏身道:「內臣以項上人頭作保,未有一字增減。」
「姜真人!」天子道:「你怎麼看?」
盛夏的東華閣,給人涼颼颼的感覺。
姜望昂首直脊,受了這聲「姜真人」。
他扭頭看著霍燕山,居高臨下地問道:「敢問霍公公,江相當時是怎麼回應的?」
霍燕山抬頭看著天子。
天子只道了聲:「說!」
霍燕山道:「江相說,李龍川是國家良將,他的喪事就是國事,理應國禮治之。但在這種事情上,一位父親的意願,高於一切。哪怕是國家禮制,也當為此讓步。摧城侯既然不喜喧囂,怕驚擾了英靈,此事也就作罷。咱們哀心在此,不妨成燼。」
姜望轉身對天子一禮:「天子氣度恢弘,真乃千古仁君!」
皇帝冷漠地道:「江汝默是個老好人,慣會說場面話。只有你這樣的魯鈍之人,才會當真。」
姜望道:「『老好人』的評價,草民也聽過。『面慈心黑』的評價,草民也聽過。江汝默可以是任何一種人,草民眼拙,無法看清,更不敢妄評。但大齊國相在摧城侯府,當著李龍川的遺體,只有態度,沒有場面。」
皇帝道:「那也只是江汝默的態度。」
姜望道:「您用江老為相國,這就是您的態度。」
就像曹皆在海外,無論做了什麼決定,都代表齊天子。
哪怕齊天子自己未見得會那麼做!
姜述這樣的帝王,是願意讓臣屬擔美名,自己擔惡名的。若真有什麼事情激沸民怨,他也絕不會諉責於誰。只會說,「朕躬親」。
「不必說江汝默如何了。」皇帝一拂袖:「你來揣摩一下朕心!朕也想知道,你姜青羊會如何想朕。」
姜望道:「草民豈敢妄測天心!」
「你不得不揣摩。」皇帝說。
姜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伐夏一戰,逐風鐵騎連下奉節府二十三城,而後躍馬江陰平原上,對峙夏軍。正面鋪開,刀尖對刀尖。一次衝鋒,減員三萬餘,直接打廢了故夏之鎮國軍。摧城侯親為先鋒,躍馬迎敵。其子其女,都在陣中,緊隨其後為次鋒。舉家於一戰,此草民之所未聞而親見。」
「在鬼面魚海域,李鳳堯與草民言,說李氏接受朝廷的一切決定。在摧城侯府,老太君跟草民說,李家吃的是軍糧,端起這碗飯,就不會怨。此草民之親聞。」
「石門李氏如何,對不對得起國家,實在不在草民的言語中。在已經過去的那些年月里,在那灑落的鮮血,折斷的弓,在您眼中!」
他抬高聲量:「陛下這樣的聖明天子,怎會不體諒一個父親的傷心!」
言似金玉,擲地有聲。
皇帝看著他,卻道:「你心裡想了這許多,講起來滔滔不絕,還說你不敢妄測天心!」
「……我臨時想的。」姜望道。
皇帝冷聲道:「這要衍道了,也不裝魯鈍了,敢說自己腦子轉得快了?」
姜望道:「說真心話,用不著腦子轉得快。違心的人才要費心思!」
皇帝看了他一會,道:「接下來打算去哪裡證道?」
姜望道:「中域。」
皇帝又冷笑:「中域風水好。大概更適合你。」
姜望道:「自古而今,沒有評出來的第一,更沒有自認的第一,只有打出來的第一。」
皇帝問:「那為何不去北域?」
姜望沒有說話。
「你這樣子真叫朕心煩!」皇帝把奏摺揚起來,好像要砸他,但最後只是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滾吧!朕要上朝了。」
姜望拱手一禮:「草民告退。」
轉身便往外走,姿態十分灑脫。
皇帝的聲音又在後面響起:「出門就去中域,還是先回一趟博望侯府?」
姜望又轉回來,端謹地道:「回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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