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0章 我所願不朽(2/2)
其在姬玄貞之前,就潛入了「陰陽墳土」。而在青厭圈鎮姬玄貞的關鍵時刻,用專門針對屍祖的【鬼神篆】,發起驚天一刺!
若非【青生玄死照業律】發動得太快,他這個大理國師,可能隨手就被抹掉了……
「不要緊張。」
陳錯恍惚看到自己又坐到了棋盤前,老師對他如是說。
那張臉實在是恍惚的,在風中輕輕地晃蕩著,變成了景國東天師的模樣。
嘩嘩嘩!
【鬼神篆】瘋狂飄蕩在青厭額頭,發出獵獵的響。
姬玄貞緊跟著殺出來,拳陷於一道黑白相間的漩渦,隱帶中央龍吟,搗於青厭腹心。
青厭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這樣的東西,豈可一再……困囿於我!」口含屍氣,將【鬼神篆】高高吹起。
他的死灰色屍眼,看著姬玉珉的淡黃色濁眼!
謹慎異常的姬玉珉,劍指未收,死死壓著【鬼神篆】,身外一道又一道的玄光,不斷加持著自身的防護法門。
只是這飄揚的道篆下,屍體的眼睛仍閉著。只是這屍體本應落回現世長河南岸的災地,卻在歷歷而過的虛實風景中,往那棺材打開的「陰陽墳地」墜落!
青厭的聲音響起來,在這死氣濃郁的空間裡迭迭迴響:「姬伯庸已經與你重逢過,豈不知你的隱匿功夫!你猜猜——這是誰的屍體?」
姬玉珉淡黃色的濁眼顫動著,看到劍指之下的這張臉,逐漸發生變化。變得清靈、貴氣……熟悉。
他認出來……那是曾經的蓬萊道子,姬子昭!
姬伯庸竟然一直留著子昭的屍體,還將其煉成了屍!竟敢如此褻瀆大景皇室!
理國中軍大帳里的姬伯庸,似往這處戰場,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朕要建立一個以理衡世的偉大帝國,自朕而下,不偏不倚!理國的先輩戰士都可以站起來為國而戰,姬子昭作為朕的親弟弟,又有什麼不可以?」
砰!
姬玉珉以【鬼神篆】鎮著姬子昭的屍體,落回了那口棺材。
那已見裂隙的墓碑,驟然合攏。
墓碑上的刻字,已經變成——「中央帝國三太子姬子昭之墓」。
這一手李代桃僵,直接改寫了戰爭形勢。
青厭以其從混沌海深處移出的「陰陽墳土」,配合【青生玄死照業律】,將姬玉珉和【鬼神篆】,暫時地困在其中。
現世長河南岸的災地上空,只剩下墜落的青厭自己,和殺拳追來的姬玄貞。
此刻才是兩人放對,才是生死相逢。
他直接用蒼白的手掌,抓住了姬玄貞的拳!任那黑白相間的漩渦,不斷切割這屍手,任那黃龍之幻影,在冰冷的表皮上撕咬。
「姬玄貞——」
他咧嘴笑:「現在才要考驗……你的勇氣!」
他不再墜落,而是掌托姬玄貞,推著這位不可一世要破陣斬將的大景晉王,一路飛回了螭吻橋,飛於正在交戰的大軍上空。
恰在此時,天邊「鬼宿」驟亮!
自「鬼宿」飛來的「積屍氣」星團,洶湧而下,撲落大理義寧城,而大昌屍道於人間。
青厭已經壓著姬玄貞打,此時更在萬軍之上,大張雙臂,懷擁此世!
陳錯已經豎起陣旗如林,接引屍氣星雲,進一步強化馭獸仙法操縱下的疫屍獸軍。卻忽而踉蹌,拄著陣旗才未跌倒。
就在剛剛——師父的氣機,消失了!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那顆躍出鬼車的「方正」星。
他曾以為老師高政是世上最強的棋手,後來在東天師府看到那局推演到今天的天衍局,才知山外有山。
師父選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時機,於蓬萊證道。
他亦要在這一天,於現世鐫刻陳錯的道痕。
可是此處戰場廝殺方酣,點亮「鬼宿」的師父,卻離奇地消失了!
不見其成,亦不見其敗。其道途,其氣機,完全的消失在天地之間。
他以師徒之間獨有的秘法感應,所感卻為空。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本能地抬頭望天——
那張羽在積屍氣星雲里翱翔的幽黑色鳳凰,如同黑曜寶石所雕刻,美麗而高貴,仍似山海境當年。
他窺探的當然不是這浴屍氣而盛大的伽玄,而是伽玄所代表的,那位近乎無所不能的存在。
祂……於這一步有所預計嗎?還有怎樣的布局?
「未見其成,便以敗局視之。不能等天師了。」理國中軍大帳里,姬伯庸遙望景國軍容。
理國用以「破隙」的銳軍,雖則一支支的消融在中央軍陣里,沒有掀起波瀾。但輪番強化後的疫屍獸軍,畢竟牢牢抵住了中央軍勢。
再加上青厭強壓姬玄貞的駭人威勢,場面上元央大理似乎未落下風。
姬伯庸的憂慮卻並沒有散去。
他的手按在行軍虎符上,終是道:「動手吧,青厭。勿忘前約,今日為你……釋枷!」
嘩嘩嘩——
螭吻橋萬軍上空,正擁抱現世的青厭,身上忽然有虛幻的鎖鏈顯現,一閃即崩斷!
本就氣勢煊赫的他,這一刻更是屍焰滔天。
滾滾粘稠的白焰,燒得空間扭曲,顯現層層蜃影。那蜃影中閃現的,都是歷史上凶名赫赫的屍修。偶有幾滴流焰墜落,即能燒出大片的慘白災地。
青厭仰天長笑:「何來天地廣闊,方證我心自由!」
他一拳將身纏明黃大旗的姬玄貞轟落大地,使之在具備不朽性的螭吻大橋上,都嵌出一個清晰的人形。
卻不趁勢殺之,而是反手成抓——滾滾煞雲被強勢推開,半透明的屍氣聚成大手,竟將雲中振翅的幽黑鳳凰……抓在手中。
又張口而吸,將那撲落人間的「積屍氣」,盡數往腹中吞!
伽玄瘋狂掙扎,卻為國勢所縛,為屍氣所纏。
陰冷屍氣如群蛇攀游,從伽玄黑寶石一般的眼睛,和藏於細羽的鳳耳中鑽入。
「不!你不能這麼對我!我乃元央大理護國上師,我是山海道——」
它發出尖銳鳳鳴,可一張嘴,屍氣之蛇又瘋狂湧入。
屍氣於它本是大補之物,前提是這些屍氣不曾被屍祖沾染過!
來自青厭的屍氣,正在瘋狂地同化伽玄,將其吞食。
伽玄幾乎一落到青厭掌中,就在瘋狂地縮小——那正是被食用的過程。
當今元央大理,是屍道最昌之國。
當下的景理戰場,是屍氣最重之地。
這「輿鬼」行天,「積屍氣」傾流人間之時,正是一場無比盛大的屍道儀軌。
又有當世最強三屍聚首。
天時,地利,人和。
青厭要吞下這兩尊走向巔峰的屍君,助力於停滯萬古的自身,邁出那最後也最艱難的一步。
姬伯庸建立元央大理,並不只是要成一個黎、魏之國。
他也要有一尊超脫在背後,真正沒有短板,可以放手爭六合。原本以「理」為道路的宋淮,是最好的選擇。
但東海波譎雲詭,超脫不可測度。即便謀勝天下,也不能說終如預期。
宋淮那邊既然暫不見成,也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便釋枷青厭,推動祖屍成就。
青厭成道,不僅為理國舉一超脫。還可以一舉打破凰唯真對峙姬符仁的平衡!
凰唯真當年歸來即殺【無名者】,當下青厭躍升,聯手對敵,未嘗不可以誅景文。
這尊青帝屍身生靈而修證的祖屍,早就有了超脫的積累,只是當初「天下罪之」,被硬生生斬斷,不得不逃往混沌海避難。
如今被俟良喚醒,為元央所請,於這現世戰場再續舊途,亦是如宋淮登證一般,處於萬古難逢的良機!
只是前一刻還並肩的戰友,下一刻便互吞為資糧……三屍當合。
天目峰頂,崖邊青石,司玉安懸茅草於腰,正襟而坐,遙望此景,只是一嘆:「大道獨行,是斬絕同行者之故——夏襄雖死,言勝於今!」
之前范無術來天目峰拜訪過,熱情勾勒元央大理的宏圖。
前幾天在汴城,梁國公爵黃德彝也慷慨陳詞:「六合一夕起,宗門不自安。值此天下大爭之時,梁國伏於荒草,視於天下,未嘗不可以蛇化為龍!」
劍閣和暮鼓書院若是全力支持梁國,的確也是不小的聲量。
只是……
「霜容,封山吧。」司玉安平靜地道:「我有一劍,呼之欲出,當坐養也。」
司空景霄戰死神霄後,已成為劍閣下任閣主唯一人選的寧霜容,此刻正行於天地劍匣,聞言不語,只是秋水在眸。
於是「天門」合。
發生在景理戰場的這場躍升,替代了消失的宋淮,成為這場關乎不朽的盛大戲劇的又一主角。
在抓食伽玄的同時,青厭另一隻手也沒有閒著,隔空探爪,精準掐住了魚瓊枝的脖頸,將她從禪房中提出。
那好不容易排上隊的男人,還掛在她身上,像條白花花的肉蟲,渾不知天地為何物……自也化於屍氣中。
正猛吞屍氣,大益自身的魚瓊枝,駭然睜開雙眼,遠遠瞧著正在飛速靠近的青厭,一時尖聲:「祖屍,抓錯了!我是自家屍啊!」
青厭走在躍升的關口,倒有閒心回她:「錯不了。振興屍道,除你我之外,還能有誰?」
「陛下!聖上——」瓊枝百般掙扎不得脫,泣涕如雨:「我對您,忠心耿耿!我對國家,不離不棄!」
「我可是……安國菩薩啊!」
魚瓊枝長期在理國做的事情,是幫理國人極樂而止欲,以求人人聖賢。這正符合「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國策,靠近烈山人皇「人人聖賢」的理想。
誰也不能說她沒有貢獻。
她甚至是今日理國民心安定的最大功臣!
她所創立的歡喜宗,為理國發展貢獻了巨大力量。
這些都可以成為她免死的理由。
中軍大帳里的姬伯庸,面無表情:「便請你安國。」
「啊——」魚瓊枝在掌中尖聲:「我布施於天下,懷慈於眾生,贈爾大歡喜!今日天厭之,爾等豈不恨?」
她欲借歡喜宗,內亂理國,以求脫身之機。然而她的意志根本無法傳達,她的聲音甚至逃不出青厭的指掌。
青厭獨舉於萬軍之上,屍身竟有奇香,氣息愈發高渺,左掌的伽玄只剩個拳頭大,右掌的屍菩薩金身也迅速消融。
姬玄貞幾番衝來,都被他駕馭屍氣玄甲驅退。姬玉珉攜【鬼神篆】,還在「陰陽墳土」里掙扎,雖鼓之欲出,仍然深陷。
應江鴻按劍,而姬伯庸遙峙。
「遠古道修,參悟玄理。言則三屍九蟲,人之大害。所謂三屍——奢欲、食慾、性慾,斬之長生。」
青厭死灰色的眼睛,漸綻琉璃光色:「伽玄華美,為其奢欲。我吞屍修而成道,是為食慾。魚瓊枝肉身布施,是為性慾。今合三屍,乃證不朽!」
可就在這幾無所阻的關鍵時刻,他聽得一聲「啪」的輕響。
低頭視掌,伽玄猶在,可右掌掌心所錮的屍菩薩,卻炸成了一個泡影!
這段時間留在元央理國安撫人心的魚瓊枝,並非她的根本屍!
青厭循屍氣而遠眺,目光已落東海,恰看到那懷島之上,青鰲礁旁,清平樂酒樓中,曾經齊國靈聖王與靖國公聯手逐殺羅剎明月淨的戰場……於陵殊憐躍升過程里所視之舊日因果。
那遍地塗抹的彩色,忽然涌動起來,匯聚成一個清晰的人形。
其人面目逐漸明確,氣質冰冷,寒眸藏媚——魚瓊枝!
羅剎明月淨這具屍體的舊痕,最終還是被她尋到了……
什麼時候?青厭心中生起疑問。
又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前番魚瓊枝代表理國,觀禮南夏聖文皇帝廟的時候!
這賤人從來就沒有真心侍奉元央。在那時候就已經為自己留好退路,暗中和南夏總督蘇觀瀛做了交易。
元央理國畢竟根基淺,謝歸晚使楚而投楚,魚瓊枝觀禮而約齊……真是大樹未倒猢猻散,天高海闊鳥各飛。
青厭抬手欲捉,卻驟睜屍眸,即於東海,見一頂天立海的尊菩薩!
那屍氣所化的遮天大手,在靠近東海的過程里,便如雪落火山,消融在半空。
懷島上的魚瓊枝,飛身而起,在葉恨水所主導的封鎮來臨前,先已投出一枚令印:「我乃齊諜!為天子亂南域!」
飛於東海之上,她像一尾驟得自由的魚。
以一種虔誠的姿態,飛落下來,跪伏在蔚藍如鏡的海面,跪在剛剛成道的海神菩薩前。
到了這裡,她不用再逃。
在海神菩薩成道的這一刻,她已經安全。
掙扎在青厭掌中的感受,是她這麼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恐懼。她不願生死操之人手!
劫後餘生嗎?
不。是因為不夠強大,又死了一回!
不要再如此了!
她淚流滿面,又痴痴地看著那片天道紫竹林。
她五體投地,對著海神菩薩叩首:「大慈大悲的海神菩薩,奴願脅侍神尊,求您!給奴一份機緣!」
於陵殊憐是禪也是神,兼二者而永證。理論上既有淨土果位,又有神國尊席。
當然,要有魚瓊枝這麼強大的脅侍並不容易。豈不見青穹神尊登證已久,神國之中,仍然算不得強盛。
真正的天驕,哪裡都缺,更都不願受制於人。
於陵殊憐垂下浩瀚的眼眸,看著伏地的魚瓊枝,了悟她的奢求——
她要做觀世音!
那是姜望放手,而她翹首以盼的路!
她期望得到海神菩薩的支持,以屍菩薩為基礎,得天道紫竹林托舉,自此修行而前赴。或許是千年萬年之後,才有機會嘗試那一步。但這已是她輾轉天下,看到的唯一一次可能。
「觀世音之所以是觀世音,是因其慈悲,非其耳目。」於陵殊憐漫聲道:「你這樣的人,就算能盡聞世音,又何益於天下?」
「您憐東國淚,我亦是東國人!」
魚瓊枝伏地而抬眼,美眸猶淚,滿是不甘:「人活一世,一定要益天下嗎?不益天下,就沒資格活著?不益天下,就不配成道嗎?」
離開東海,她必死無疑。不能得到於陵殊憐的庇護,她自問也沒有未來。天下各方勢力差不多都混遍了,已經沒有地方給她再渾水摸魚!
於陵殊憐已然得道,隨手撫平死亡海域的波瀾,使海嘯不再起。祂亦眸如東海靜:「你益不益天下,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要是為禍天下,白日碑下,就要鋪你的骨頭。天道紫竹林里,也沒有你的位置。什麼《黃金鎖骨菩薩經》——」
「那不應該怪我,要怪就怪這個世道!」
魚瓊枝雙手撐海而抬頭,死死地看著海神菩薩。面上艷色已不見,那眼中的不甘和執拗,幾乎把屍氣都消融:「如果好人可以活得很好,我怎麼會不好?如果做一個好人就可以成道,我會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四月份是寫不完了。
三不朽+六合戰爭+盪魔戰爭迭在一起寫,線索過於繁複,詳則冗,略則玄,深則淵海無盡,淺則一團亂麻,著實難以處理,沒法一筆帶過。
好在只剩最後一個劇情了。
我在想,要不要閉關一段時間,把最後一個劇情寫完,再一起放出來。
……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