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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6章 我心如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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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披麻》作為歷史上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為魔所著的史書,於道歷一三二一年,由南山書院吳齋雪,宣講於龍華經筵!

當初那個墮魔而失、消失在歷史長河的儒生,兜兜轉轉後,終究走進了太陽宮。

此刻萬眾矚目,諸天靜賞,他在黑衣七恨的掌控下,宣講他的作品。

雖生死受制於他者之手,雖脖頸被掐著,額上青筋都暴起————他的眼睛卻燦亮,他的聲音卻高昂,他滿懷激情,幾乎是飽含熱淚。

一群志趣相投的書生,齊聚於閽陽山舊址,旨在恪守史家之道,發掘閽陽山之戰的歷史真相,明鑑過去,以照後來————這就是南山書院的起源。

薪火相傳,累代以繼。

從一代人皇和開道氏的大戰始終,探究到鬼的源流,再到魔的誕生————一代代南山大儒,失陷於古老的歷史。到最後南山書院本身,都被放逐到時光里,成為歷史的廢墟。

真相從來都是需要代價的!而這代價,往往是那個追求真相的人。

吳齋雪是枕書而眠、能夢中得字的絕世天驕,十三歲就泛舟學海,弱冠之年已「百經貫通」,是南山書院眾所期許的未來。

所有人都相信,他會成為震古爍今的大學問家,推舉南山書院為天下第一書院,完成魔史。

可惜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南山書院先就舉宗墮魔。

所有注視魔的存在,最後都為魔染,這似乎是永恆的詛咒。

在南山書院覆亡後,吳齋雪「披髮恨血」,發誓要找出歷史真相,解構魔的意義,永遠消滅魔族,徹底終結有關於魔的悲劇。

歷史長河裡艱難跋涉,天道深海里獨自徊游。

在名為「吳齋雪」的人生里,他走遍了諸天萬界每一處魔的留跡,窮逐現世每一段能夠關聯於魔的歷史。

在兀魔都山脈的魔窟里,在「敏合耳郭」族的故事中,在神話時代的煙雲下站在前賢的肩膀上,憑藉冠蓋南山諸代的才華,他終於完成了這部著作。

可是他————未能開口!

他想要講出來。

不去正視魔的存在,魔就永遠存在。不去探究魔的來處,魔就沒有歸途。注視魔即為魔染,可不去看它,就永遠活在它的陰影下。

天下以史為鑑,眾生之願滅魔。

為魔著史是他作為史家的路。

他想要南山書院的師友,能夠瞑目。

他想要勤苦書院深處的那頭聖魔,變回他的隗二哥!

近在咫尺的太陽宮,那場沒來得及參與的盛會,讓他在墮魔之前,無數次地懷恨。

恨姬符仁,恨魔祖,恨這個世道,恨陰溝,恨深淵,恨粉飾太平,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講出來————

他在太陽宮裡,一字一句地講他的書,終於嘔出一大口血:「魔是一種後天的造物,魔是祝由復仇的道路!」

這是《鬼披麻》最後的結句。

從未有過這樣一部作品,魔的誕生、魔的發展、魔在現世的種種留痕、魔對諸天萬界的影響————乃至於對魔族本身的徹底解構,一書括之。

這是劃時代的著作!

在道歷一三二一年橫空出世,猶為「天不容」。在時序演進至道歷三九四六年的今天,仍然震驚世人。

「————終於!」東王谷外,謝容悠悠一嘆。

在《盪魔演義》失敗後,他已經沉默了許久。

倒是不遠處正在舉行的「東王大酺」,還鑼鼓喧天,熱鬧得緊。

謝容提筆助力盪魔戰爭的那一刻,東王公就已經徹底放棄抵抗,又有瘟真人謝君孟的知情識趣,再加上博望侯重玄勝的寬宏大量————前一刻還兵圍東王谷,伐山破廟,下一刻就軍民偕樂,歌舞昇平。

博望侯的妻兄易懷民,作為隨軍鎮撫都尉,打仗的時候不顯本事,主持這類——

活動,那叫一個「人盡其才」。

其人擅鼓風月,推杯換盞的同時,也一層層地推得氣氛高漲。把東王谷那些埋頭醫毒的修士,講得眼泛精光,對臨淄心嚮往之,恨不得立刻就編戶入齊,感受王朝鼎盛的風華。

歡聲笑語間,博望侯已經開出條件來自此以後,東王谷將是和稷下學宮並立的文教聖地,廣納天下有志於醫道者,為濟世而傳業——皇帝賜匾「天下醫宗」。東王谷治下的百姓,都編為齊民,東王谷的修士,都可以入仕齊廷。

東王公的名號,倒是並不會裁撤,只是將由大齊天子親自敕封,將「位比國公」,也算是以一個天下大宗,換一個爵名。

當然,當下的東王公施與,以後就得留在臨淄了。太醫院裡,專門為他設了個「上醫令」的榮譽職位。

施與還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有些扭捏地悵坐,與人為善的博望侯也並未計較,只一味勸酒。謝容的嘆聲就在此刻。

「終於?」

博望侯將目光從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挪開,帶著幾分醉意,笑眯眯地看著謝容。

卻見趺坐於酒案前的謝容,將銅爵放下,頗為隨性地一抬大袖一恍如文海翻波,他則入海捉魚。

把手收回酒案前,手中已經多了一管狼毫,一卷書。

狼毫為虞周之筆,吞下了登聖者鍾玄胤的記史刀筆,完成了《盪魔演義》的大部分篇章,被他從神霄世界金宙虞洲召出————又收回在此刻。

而他握住的那本書,正是鍾玄胤自以為將死時,想要再看看的那本————《紅泥記》。

「有一部我期待了很多年的作品,終於完成!」謝容說。

重玄勝並不問那部作品的名字,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拍了拍謝君孟的肩膀:「怎麼還逃酒呢————滿飲!」

謝君孟綠袍及地,長發披散,癲然如醉,仰在椅上,只嘿嘿地笑。

自此以後他就是東王谷實際上的掌權者,位比稷下學宮大祭酒。要說開心,其實並沒有。要說得到————人總是算著失去!

「知道為什麼我叫謝容嗎?」謝容似乎也醉了,有幾分醺然地問。

「盡人事,聽天命,執也妄,算不窮!不如早歸去,睡醒天自明!」重玄勝擺了擺肥大的手掌:「哈哈哈哈一東王大酺,可以長賀。醉了,醉了!本侯不勝酒力————多有失禮!」

接著往後仰倒,就此躺在那張特製的大椅上,竟然呼呼睡去。

常年跟在身邊的影衛統領青磚,立即一揮手,侯府侍衛便熟練地抬椅歸營。

謝容倒是還坐在酒案前,慢慢地說道:「因為許多現實不容的事情————只能在書里寫。我之執筆,欲容天下不容事。」

這番言語,雖輕描淡寫,可稱雄壯!可惜與聞者寡,喝彩者無。

那邊廂,易懷民拆了一對兒長箸,正敲樽碟為樂聲,搖頭晃腦作歌曰「勸君飲,勸君飲!醉眼看山山更青。」

「臨淄一曲不知時,琥珀青樽最少年。」

「杯莫停,杯莫停!東谷新醅色如金。

「心病還須酒來醫,心藥亦以酒送眠。」

「腰間鏽劍漸著冷,我今送酒舊狂生。」

「玉山頹倒君莫笑,此是人間第一春!」

歡歌笑語,忽近忽又遠。

就像博望侯的行駕,起伏在喧譁的人潮,如筏行浪。

度厄右使的臉上有三分酒紅,自言道:「蘇綺雲、小魚、納蘭隆之、謝容——

——都是我的創作。」

「我是蒲順庵——

他將手裡的《紅泥記》,輕輕揚起:「我是這本小說的作者————余季同。」

在這個過程里,他的面容並不改變,只是額發輕輕垂下兩縷,氣質已經全然不同。相較於風度翩翩的東王谷度厄右使,此刻的偷天府主人,手中提筆,隱隱————動搖人間!

坐在旁邊的東王公,注視著那漸遠的山影,面無表情:「他不想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蒲順庵提筆起身:「我是說給你聽。」

「你想名副其實,成為列仙之首,可小說家的筆,畢竟不是無所不能。你付了許多的稿酬,我也傾注了足夠的心血,然而咱們在這裡書寫的故事————已經終篇。無論結局如何,你我都要認。雖然都是大夢一場,《山月箋》的結局————總好過《紅泥記》。」

《紅泥記》里那位將軍的孩子,為了尋找信上的紅泥,最後血泥滿身。

《山月箋》里那位一場空的富商,雖然失去浮財,畢竟真有徹悟。

東王公若執紅泥之迷,最後也只能血泥塗身。若有山月之悟,亦不失為「上醫令」,是又一虞上卿!

「父皇所眺望的,是這樣的未來嗎?」

角蕪山,世自在王佛廟裡,很是隨意地坐在石階上的熊咨度,抬望金身而喃喃。

祝由是遠古時代的醫道集大成者,算得上當今醫修之祖。其又參與建立了最早的修行體系,更是創造開脈丹,徹底改變人族的命運,功比人皇!

其死後開創鬼道,又自鬼祖為魔祖,煉萬界荒墓為魔界,創造了魔!

魔祖雖然可怕,殺死了毋漢公,導致了上古人皇的隕落,但立足於洶湧的人道洪流,以今視之,不覺甚怖。

熊咨度作為大楚天子,也有信心聯手彌勒,提劍搏之。

可當魔祖疊加「祝由」的身份————

腐朽的時光有了歲月的重量,文明的歷程都是祂的篇章!

這般兼萬法、開諸道,蓋壓萬古而無敵的存在,一旦歸來————真是彌勒可以度化的麼?

所謂「龍華三會」,度化世間一切有緣者,祝由真能坐下聽法?

他張了張嘴,想要碎碎念幾句,終究又沉默。

讓他少說廢話的人已經不在了,而聽他廢話的人,正大夢酣然————

在大楚皇帝的旁邊,終於等到交班的梵師覺,側躺在王佛金身的底座旁,以手支面,雙眸微闔,呼吸悠長。

吃了好幾屜黃梁饅頭的他,足能睡到天荒地老,睡到十四年滿。

就連那朵燃燒在宇宙盡頭的焰花,也沒有將他喚醒。

他的眉眼安寧,睡姿————如佛。

轟隆!轟隆隆隆!

白衣吳齋雪在太陽宮裡宣講《鬼披麻》的那一刻,諸天萬界有雷聲————此為天鳴也。

宣聲已盡,而天鳴未絕。

宋淮以腸昭帝的身份,完整聽完了這部史學著作的宣講,作為「龍華經筵」的總裁,理當給出裁定——儘管諸天正在迴響,儘管歷史自有答案。

「真是嘔心瀝血的作品,是真正能夠驗證於時光的文字!」

他站在燦金的帝座之前,雖天子威嚴不改,卻放出與有榮焉的眼神:「這是本次龍華經筵最耀眼的著作,亦是歷代未有之鴻篇————它照亮了太陽宮!」

「吳齋雪——朕的冠冕為它輝染,大暘以你為榮!」

這些是他的角色言語,歷史證言,是暘昭帝肯定了《鬼披麻》的歷史意義,也是他作為宋淮的心聲。

「為魔著史」四個字,要用多少血淚來書就!

為了完成這部史書,吳齋雪付出了太多。

在聽完《鬼披麻》的此時,身兼道國東天師和平等國昭王的宋淮,也能將此前許多囿於絕巔眼界,未能想得通透的事情,聯繫到一起。

或許正是末劫將至,祝由將歸,才會有那麼多本該忽視時光的無上存在————

忽然緊迫起來,個個「光陰似箭」。

所以盪魔天君才會推動盪魔戰爭,大約是要扼守魔祖歸來的路徑?那朵將在十四年後圓滿的焰花,或結出一顆超乎想像的無敵道果。

所以中央天子才會忽然開啟六合征程————因為六合天子,是人道洪流奔涌至今,諸天萬界所公認的最強位格。若得此證,當無懼祝由。

當然也有楚烈宗熊稷,看到末劫,而視危險為機會,眺望龍華。

無論成與敗,這些站在時代頂點的人物,都有以身擔責的覺悟。許多當時不夠成立的理由,現在看來只是視野不夠。

太多太多的聯想,匯聚此時。

可他同時又在想—

所以最終可以消滅魔的,定然是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嗎?

還是————一種更光耀的理想。

書山走下來的顏生,自負舊暘氣節,為一恆念,不避生死。可面對如此作品,如斯時光,終只是雙手合揖,深深一禮:「感謝先生,讓暘國這一年的歷史————如此輝煌。」

白衣吳齋雪還掛在黑衣七恨的手上,為掌中之物,卻似被高舉在神壇。

殿中身影已寥寥,雖諸天萬界聽此聲。

「魔是祝由復仇的道路————」黑衣七恨慢慢地重複了這句話,一字一句如在咀嚼。

祂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帶著幾分怪誕地笑:「這部史書已經消失太久————久到書里的很多內容,我都忘了。」

忘了!

宋淮一時怔然。

他體會到一種莫名的悲意,而又感受到巨大的力量。

而黑衣七恨掐著白衣吳齋雪的五指,慢慢合攏,握緊。

祂輕聲說:「今以此知,今以此成。」

就在祂手中,在宋淮和顏生的注視下,那已證萬仙之軀的仙靈吳齋雪,慢慢地竟被握成了————一本書。

書封有字,其為————《鬼披麻》!

歷史片段里的吳齋雪,變成了這部史書本身。

輝煌而高闊的太陽宮裡,七恨那張俊美的臉,此刻只有「行路至此」的淡然。

可黑色的披髮一時揚起,手握《鬼披麻》的,卻真正開始散發不朽的氣息。

如果說先前翻手鎮壓宋淮、白衣吳齋雪、顏生,還是祂的一時閒情與諧趣,是這場龍華經筵里,必須演完的過場戲。此刻開始展現永恆姿態的,才真正體現出不可觸及且還不斷升華的力量!

借勢太陽宮,已然無限接近超脫的宋淮,就連注視都做不到!視線至此,每每偏移。不是被因果吞噬,就是迷失於混亂的時空。

所謂「曳落天人」,是天道之最鍾。

是人族勝妖之後,天道自然演化出來的「現世主角」,以「天人」代「人」的嘗試————這場嘗試最後以電落族的滅亡而結束。

自此以後的「天人」,可以視作天道對人族絕頂天驕的一種「招撫」。人不敬天,而化「天人」以巡天道。

吳齋雪作為南山書院有史以來最天才的人物,在歷史長河涉河而走,也走上了最天才的天人路。

為了對抗必將永淪的天人態,「為魔著史」的他,沒有拒絕聖魔君的蠱惑,開始修行《禮崩樂壞聖魔功》。

但他太了解魔,太契合這部魔功,也太天才了————

他在聖魔功上的進境,簡直一日萬里。為了避免永淪而止步於天道絕巔外,可魔道修為後來居上,竟然強到天人態都不能壓制!

在這種情況下,隗聖風以身替之,主動沾染《禮崩樂壞聖魔功》,與他爭奪聖魔君的注視,為他創造了一定的空間————讓他得以脫身禮樂,放浪形骸,轉修絕不適配自身的《苦海永淪欲魔功》。

此後以《七恨魔功》取代《苦海永淪欲魔功》,又用樓約替了自己的魔君之位,終於跳出魔祖歸來的命運,成為當世唯一的超脫之魔。

成就不朽魔尊的祂,若是還要往前走,魔祖就是祂必須翻過去的山。

命運在此刻產生了奇妙的迴響一因為吳齋雪之恨也無非二者,在人間為景文帝姬符仁,在這一生為魔祖祝由!

墮魔者會完全保留為人時的智慧和天資,也完全擁有過往的記憶,所改變的是根本性的自我認知—一完全自視為魔,而非前身種族。

可是當一個墮魔者,在入魔前和入魔後,都將戰勝魔祖作為此生的終極目標。一切行為和布局,都在向這個終極目標靠攏。

那麼祂在入魔前和入魔後,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甚至於————是否入了魔呢?

轟!轟轟轟!天鳴愈烈,似也顫慄於一場偉大的冒險。

作為七恨魔主,為了挑戰魔祖,祂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一蠱惑南山儒生吳齋雪的那位聖魔君,是在神話時代之前就已經成就尊位。是道歷新啟時代里,存世最為久遠的魔君。

都說帝魔君是最強魔君,在那位聖魔君還在的時候,這個最強名號,其實有待商榷。

當年那場埋葬了許秋辭、讓傅歡換來雪國千年和平的誅魔之戰。正是時為七恨魔君的,向北天師巫道祐泄露了情報,從而導致落子四大書院、正在籌備「禮崩樂壞大典」的聖魔君,被揪出了真身,慘遭圍殺。

自祂於道歷一三二一年墮魔登位後,故有的古老魔君,就頻出意外,接連隕落。不能說全是祂的手筆,但祂的確沒有停止過推波助瀾。

等到一場神霄大戰結束,除了幻魔君之外,所有在祂之前入魔的魔君,全都歸於寂滅!

僅剩的幻魔君,也作為盪魔天君認知魔族的最後一把鑰匙,點燃了那朵灼燒魔界的焰花。

而已死的仙魔君田安平、將淪未淪的聖魔魔靈隗聖風、尚存的恨魔君樓約,全都牽涉的因果,甚至都是他親手推上的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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