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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6章 我心如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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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死的仙魔君田安平、將淪未淪的聖魔魔靈隗聖風、尚存的恨魔君樓約,全都牽涉的因果,甚至都是他親手推上的尊位。

祂不僅自己跳出魔祖歸來的命運,逃脫魔君尊位,還要反手掌控這具備不朽性的八個尊位,以此為反制魔祖之用。

藉助同凰唯真的賭約,回到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繼續這場龍華經筵,就是為了取回祂在墮魔那一刻,刻意遺忘的《鬼披麻》!

《鬼披麻》代表了人族迄今為止對於魔族最深刻的理解,而今日之七恨,是最強的魔。

為人知魔,知魔者智。為魔自知,自知者明。

以人身視魔,再以魔身自視,祂在吳齋雪時期和七恨時期,對於魔的理解,便完全地統合了。

既是補完吳齋雪記憶里的遺憾,解開記憶里的枷鎖,也是讓今日的七恨之魔,走向圓滿。

作為吳齋雪,他的確止步那一年的太陽宮外,但他絕沒有停止戰鬥——

完成《鬼披麻》,已經是他作為南山儒子最大的成功。但駐足在太陽宮外,才是他真正的勇氣。

在走進太陽宮的前一刻,他從完成作品的狂喜、眺望未來的意氣風發、回首往事的愛恨交織中,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此時的自己,根本不足以承擔《鬼披麻》的因果。

那一年走進太陽宮,宣講《鬼披麻》,是將這個蓋子掀開,讓天下有力者,去治此害。

可古今之偉業,何以他成?期待於他者,往往不能成。

最後他駐足,因為他決定自己來承擔這段因果。

那一天他毅然墮魔。

在那場永絕魔患的勤苦事變里,左丘吾說,隗聖風親筆寫下《吳齋雪傳》,是為了確立七恨的存在,將其拽下超脫。他講述的是一個兄長被辜負了信任的恨。

可甘願替吳齋雪而魔的隗聖風,其對吳齋雪的信任與愛護,又何止於他所表現出來的那些呢?

事實上隗聖風絕魂為筆,蘸血為墨,鋪壽成紙,為吳齋雪作傳————是為了將這個義弟留在歷史中!

即便沒有姜望在勤苦書院所敕的這一筆,化之為仙靈。

在那場《左志勤苦》的小說故事裡,左丘吾也會留下吳齋雪的歷史投影。以小說家的方式,將之推到人間。

在吳齋雪的計劃里,人身的自己,一定會和魔身的自己相會。

有志相逢太陽宮。

這就是白衣吳齋雪對黑衣七恨所說的————「我相信我自己」。

在握住《鬼披麻》的這一刻。「吳齋雪」這個名字,在人魔之間得到貫通。

祂握住《鬼披麻》,也取回了自己。

今日之魔主,亦懷昔日恨。

「為魔著史」者,亦是當代最強的魔。

也就是說————在這刻,才是真正的吳齋雪,完整的七恨!

祂立身太陽宮,俯瞰諸天萬界:「魔也是我,仙也是我————我即吳七,我即七恨,我即吳齋雪,我即是我。」

魔是祝由復仇的道路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

但魔————是吳齋雪,復仇的路!

為魔著史百萬字,唯此一句有私心。

「姬符仁!」吳齋雪驀然抬頭,額發輕揚,墨瞳如照九天:「我等你等得好苦!你這賊廝,慣為黃雀——怎不來訪太陽宮?」

「且來————且來!」

「你是退位之帝君,我是失親之旅人,漂泊於天地,即以散人殺散人一在這太陽宮裡,你我決出雌雄!」

諸天萬界聞此聲。甚於雷霆,甚於天鳴,甚於一種無法觸碰的心情。

祂向姬符仁宣戰!

一位超脫者,向另一位超脫者,如此正式的邀戰————道歷新啟以來,這幾乎是唯一一例。

凰唯真殺【無名者】,是不言而戰。姬鳳洲和姜述兩帝會獵【執地藏】,是風雲匯聚。

何曾見那永恆者的戰爭,也如凡俗之輩,「劃下道來」,為諸天共演。

人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定武之淵合戰的秦景大軍,也一霎如定潮,就連旗聲都靜,戰鼓都遠。

但自此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或只是一個瞬間。

但對於不朽者而言,它已足夠漫長。

姬符仁沒有回應!

吳齋雪一眼看遍諸天萬界,但已不見那座「天帝宮」。

那位大景文帝早已逃身,消失在所有已知的時空。其於因果的隱匿,或於《鬼披麻》宣講之前,就已經發生。

邀而不應,尋而不得,吳齋雪呵然冷聲:「隱於一時者,不可隱一世。今避我也,亦避永恆!」

曾經的七恨魔主,在面對姬符仁的時候,是並不激烈的。因為屬於人身的情感,魔身並不在意。

現在祂在拿回《鬼披麻》的第一時間,就向姬符仁宣戰。

以此恨意,宣稱「自我」的歸來。

姬符仁來與不來,其人不朽的位格,都給了此刻的吳齋雪,以「自我」的認證。

如此真切而強烈的、牽涉於不朽者的恨意,代表祂真正貫通過去和現在,統合了自我。

祂收回微冷的眸光,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言語,化為皎電掠行萬界,替袍尋跡諸天,追逐姬符仁:「什麼有史以來最強的帝王————不過一逃夫!待我擒殺祝由,必拿你於階下,為我擊缶!」

帝魔宮裡,只剩一張殘面的幻魔君,正靜悄悄的停歇在帝魔大座上,像一張被誰遺落的面具。

不遠處劍指爐跳躍的真火,晃得這張面具明滅不定。

忽然有一隻手探來,自然地拿起這張殘面,像是撿起了自己的失物。

幻魔君只來得及瞪圓眼睛,下一刻,就被明耀的金色晃花了眼。

從威嚴森冷的帝魔宮,來到了燦爛輝煌的太陽宮。

被握在手心,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支戒尺、一本史書,然後就看到了熟人一曾經勾心鬥角的鄰居、於盪魔戰爭里一點作用都沒有體現出來的魔族支柱。

四目相對,彼此境遇都陌生。

「咳咳————姜道主躍然永證,我被請到帝魔宮中觀禮————」幻魔君擠出一個笑容:「魔主登臨太陽宮,風采卓然,看來已是補完舊憾,功行圓滿。」

「我在他手裡救下了你。」吳齋雪平靜地說。

幻魔君顯出誠惶誠恐的表情:「小魔賤命,竟勞魔主掛懷—一感激之情,不知何以言表。願為魔主效死,雖萬劫不退!」

「行勝於言。」吳齋雪說。

而後將手一翻,不斷變幻樣貌、瘋狂掙扎的幻魔君,就像一張廢紙被燃盡。

最後留在吳齋雪掌心的,是一小塊殘缺的麵皮,如活物般扭動。其上道字曰————「絕巔之限」。

帝魔宮裡早前發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對當下的預演。

那令幻魔君失魂落魄的幻象,於太陽宮裡煉成了真。這尊積年老魔————未曾死於姜望之手,卻是吳齋雪毫不顧忌的因果。

「就是這枚拓片————」

吳齋雪將之捏在手中,放在太陽宮的燦光下靜瞧:「祝由當年走到萬界荒墓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除了修行度量衡」的拓片,祂也什麼都沒有帶。」

「即便時間久遠,即便此心懷恨,我亦不得不讚嘆,祂是一位真正的強者,敢於同命運抗爭,並總能贏得勝利。」

「熊稷說,將八大魔君都消滅,或許也是一種相合。將八大魔功都封印,可能也是一種齊聚————我雖然不抱這種期待,卻也樂見這種可能。」

祂的眸光輕輕一抬,已在這太陽宮中,起了一座紅泥小爐。爐中時光之水如溫酒,爐下赤色的火焰熊熊。

隨手一丟,屬於幻魔君的拓片,便在空中翻轉,落在爐火之中。

帝魔宮中的劍指爐,正在煉殺整個萬界荒墓的魔性。

吳齋雪卻於太陽宮中,以魔君為薪————煉魔祖!

與此同時,魔界之中,那些尚未來得及被煉化的魔氣,沸然狂涌,聚成一隻鋪天蓋地的大手,竟向恨魔君樓約拿去。

帝魔宮外站崗的敖馗,扭頭便往宮裡跑。

宮殿角落裡的宋婉溪,忍不住提醒:「幻魔君就是在這裡被帶走的————」

敖馗頭也不抬,跑出了山崩地裂的氣勢:「我不一樣!」

這覆天大手,勢舉無上,如同壓下一重天境。

劇匱的劫電都無聲。

余徙略一遲疑,舉著玉皇鍾往旁邊挪了挪,視如不見。

盪魔大軍自然都避退,散如海分諸川。

七恨煉魔,對人族來說,最壞也是「狗咬狗」,實在沒有干涉的理由。

那枚浮沉在天穹的「諸劫之眼」,卻在此刻驟然睜開,其間有癲狂的碧色,一點綠火向超脫大手暈染!

這確然是一種難以想像的瘋狂。

前一刻還在笑言,還在閒談,還在盪魔戰爭里掙三兩碎銀,掙幾許德功————

下一刻就有決死的衝鋒!

絕巔的存在,悍然向超脫者進攻!

自樓約墮魔以後,這個世上大概不會還有誰記得,世間曾有一個叫樓江月的女人,生即元屠之病,死亦元屠之命。

尹觀記得。

煢煢子立的秦廣王,記得地獄無門裡的楚江王。

他總是有一種平靜的瘋狂。是那種會在風和日麗時候,微笑赴死的人。

吳齋雪也好,七恨也罷。為魔著史的偉大書生也好,挑戰魔祖的無上強者也罷。

是祂干涉了樓江月的命運,所以祂要迎來咒祖的詛咒!

未有不顧一切之瘋狂,不足以言愛恨。

在吳齋雪履道的關鍵時刻,這的確是驚鴻般的一擊。

任何一個絕巔修士,能夠窺得不朽者的關鍵,哪怕是藉助於盪魔戰爭的大勢,也都足堪自傲。

但覆天大手未曾顫動分毫,指間魔氣只是一卷,便將綠火吞滅。

甚至於那藏於無盡冥土的「玄冥宮」,也在這刻漆黑如墨,魔的力量瞬間完成反侵!

直到一聲「大願地藏!」不朽之金,阻墨色於半。

直到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猛然躍光三分。「玄冥宮」的墨染,才消退無蹤。

望天不語的樓約,終於等到了命運的裁決。

翻過了姜道主靜如秋淵的眼睛,他迎來的是吳齋雪的覆天大手。

「所求皆空」似乎一種永恆的詛咒,他墮為魔君之後,還是要失去一切。從神霄輸到現在,輸掉了戰爭,還要輸掉自己。

最後的時刻他往天空走,腳下魔為階。

屬於他的末劫就這樣一掌翻來,而他往前走,與曾經的同殿之臣余徙錯身。

就像他也這樣錯過了玉皇鍾。

冷冷玉光灑在他的袍角,有那麼一個瞬間,似魚飛浪尖。

玉皇鍾從來不曾真正屬於他,可至少這一刻,玉光落在他身上。

「我的確不配做道君。」這句話他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余徙說。

當余徙看向他的時候,只看到一道橫天的背影。

那張揚著萬里長袍,而身如孤峰的魔君————魔族當下唯一一個還在戰鬥的絕巔,向一種永恆的力量衝鋒。

仰望這隻大手,他也握緊自己的拳頭,沉眸咬聲:「我這一生,貪多求全,最後恨眼空空。頗多不舍,最後都舍我。

「我唯一能恨的是自己,我恨黃梁秘境裡不甘放棄的三年,恨我為什麼沒有死在那裡————我恨我自己相信你!」

層層疊疊的小世界在他身周翻滾。過往種種如烏雲匯聚,是三十三重懷恨的魔天。

長披招展如孤旗,他舉天而起,發出破空的尖嘯聲————就這樣獨自轟向那覆籠一切的大手:「吳七!我雖一敗再敗,不會任人宰割。我雖百無一用,不會對你乞憐!」

一重展開的魔天像是一支傘。

三十三重魔天,參差累疊,如同墮化的建木!

然而那隻魔氣匯聚的大手,只是輕輕一翻天地反覆。

戰場上的人族戰士眼前一亮,如同烏雲驟散的午後,轉眼雨過天晴。

聲勢浩大的三十三重魔天,都變得隱約,其中的風景亦如虹逝。

而在那漸消的虹橋上,蓋世的魔君也正變得虛幻。終燃柴薪為逝焰,青煙盡後眼空空。

無邊冥府里,妖異碧棺中,沉眠在此的樓君蘭,忽然睫毛一顫,眼角有淚珠滑落。

太陽宮裡,吳齋雪面無表情:「但是怎麼說呢————太慢了。」

「我是說—一就這樣慢吞吞完成所謂魔祖歸來的前置,等著祂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現身————」

「太慢了。」

「我已經等了太久,無法再多等一天。甚至一個時辰,一個瞬間。」

萬界荒墓里,魔氣所聚的那隻大手,已經將樓約捏在指間————卻屈指一彈,將之丟棄,像忙完了瑣事,丟掉一團毫無意義的泥垢。

這樣的樓約飄落在魔空,像一朵敗絮,像一片枯葉,可本已虛幻的身形,畢竟又還歸於真。

他握拳卻無力,睜眼卻惘然。

他當然恨,可是他還差得遠。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恨魔君樓約,不會恨自己。「所求皆空」————其實是道君樓約的心情!

吳齋雪————煉化了他的魔性。

他就這樣墜落大地,垂著手卻看著天空。

曾經黃梁秘境裡的相識相知和相鬥,竟是一場醒不來的夢。

早就走出了【秘泥型】世界。

可人生何處不是地獄?

棄樓約如敝履,放敖馗如走狗,視咒祖如蚊蟲叮。

不朽者當然有不在乎的資格。

吳齋雪也面無表情。

太陽宮中,只是抬起手來,將那枚已經被紅爐燒過的拓片,拿回手中。

這殘缺的麵皮,已經不再如活物扭動。它燦燦的靜定著,像一片刻字的赤箔,像一封久遠的信。

寫在一切的開始,寄往故事的盡頭。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

「我心急切,如一切恨我者,如這烈火焚。」

——

注視著這枚拓片,吳齋雪的魔眼中,星河倒轉,時序奔流:「漫漫長旅,何必你歸來!祝由——我來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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