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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5章 三證不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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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大齊新帝,暫未見得什麼開創性的功業,但非常擅長學習和借勢,也很尊重前人的設計。迄今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遺產,他都消化得堪稱完美。

以「守成」而論,的確是無可指摘的君王。

此君對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毫巔。每每出手,都是恰到好處。

真要算起來,齊國括南夏、吞東海、立神霄、據妖土、分冥府、收靈族……現在其實什麼都不缺,只缺一位不朽的超脫者。

那是齊國聖文皇帝求了一生都沒求到的真正底蘊,萬世基業不可或缺的永恆。

武帝因之失退路,天妃因之夢難求。

墨祖隕落,墨家險些泯然。薛規一死,世間再無《萬世法》。法祖沉眠,法令難出三刑宮。

永恆者通常並不干涉人間,但只要存在,就是不得不繞行的山海。若是偶然注目人間,則不免斗轉星移,風雲激盪。

齊若早有超脫在,很多次都用不著行險。東華閣里也沒有那一句……「如朕為難」。

齊國若得超脫者,則六合的棋局,誰能說姜氏已不在座?

宋淮特意點明此事,就是要驗證季祚立身何處,有幾分為中央廟堂。

若為中央計,當下阻道天妃,似乎才是更重要的選擇。姜無華可不是什麼無能之輩,放他短暫地統合東域可以,放他補足齊國一直以來的短板,真的合適嗎?

而此刻生死相向的他,可以轉身。

舉蓬萊之力,未嘗不能給這東海,再添一份遺憾。

「宋淮啊宋淮,看來你並沒有想明白,陛下為何放東海——」季祚終於將目光從天海收回:「那意味著無論這裡發生什麼樣的結果,他都能接受。」

宋淮有片刻的沉默。他莫名想起來,那一次在玄鹿殿的陛見。

皇帝安撫了玳山王,送有懷劍給於羨魚,然後召見了他。請他聯手誅一真,告知他蓬萊島出身的殷孝恆,實是一真道核心高層,即將登頂絕巔……遂有天馬原那一趟。

「諸方落子,天下大爭,現世風起雲湧,局勢之複雜,比這雷雲更混沌。沒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看清一切,因為當下排著隊入局的,很多都是觀局許久、自認為已經看清一切的人。」

宋淮嘆道:「或許我也是這種人……或許我們都是。」

天瀑倒灌東海,轟隆隆的瀑聲下,宋淮的威嚴愈發不可測。

他仿佛與天瀑一體,同天海共存。他的力量無邊廣闊,因而無處可拘。

連那近於「一」的至微塵雷,都不能再近他身。

而季祚,始終保持著指殺的姿態,並不被這一切所干擾。

「你雖常在天子之側,卻近不能全。我雖遠在蓬萊,略見輪廓。」

「我理解你不知他,但你也不了解我嗎?」

這個瞬間他的眼眸忽然跳出電光來,激得劍眉一揚:「哪能什麼事情……都作價!」

轟隆隆隆!

天瀑的轟鳴,被另一種轟隆聲所壓下。

先時季祚目光所涉之天海,細密的鼓泡聲嘈嘈切切,無數微小的電光似銀魚跳躍,而後轟於一響。

不知幾萬丈的雷光,在天海暴耀。

在冰凰島做外圍警戒的李鳳堯,挽弓在手,一時冰心都見隙——

這一幕實在太過驚悚。

在很多時候都代表天罰的雷電,此時瘋狂地鞭笞天海。

這意味著季祚對於雷電的掌控,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超越了天道,至少是齊平。

雷電之交錯,自虛形而實質,最後形成一尊九萬丈的雷像。

巨浪滔天的天海之中,站起季祚的雷電身!

宋淮亦抬視天海,控制著無邊海浪,向那雷身撲去。天道深海自然會同化一切異種力量,而他作為天道權柄的掌控者,正在加速這個過程。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間,季祚五指合攏。

那尊九萬丈的雷電身轟然炸開,天海一片白茫茫,天瀑為之不流。

於天道深海而言,季祚並非「善泳者」。

可無所不在的塵雷,將天道深海也炸出一片巨大的空白,形成短暫的「天道真空」。

將宋淮的冠冕……解下!

就在這短暫的天道真空里,季祚已欺近宋淮身前,合攏的五指握成拳,一拳轟出又是萬頃的雷爆——

雷光將宋淮淹沒!

季祚後退一步,退到雷雲之中。

而整個絕巔斗場已經被一顆巨大的雷球包裹,燦耀激烈,如同傳說中的「雷陽」。

這是他的掌中雷獄,無上劫場。

在季祚的控制下,所有的雷電都向宋淮聚集,這雷球不斷地壓縮。到最後雷電成漿,宋淮整個道軀都被浸泡在雷漿之中……其已閉眼如眠。

此時的雷電反倒不顯激烈了,甚至清澈得能夠看清宋淮的鬚髮。只有雷漿輕輕地晃蕩,每一次晃蕩,都將他沁出的道質湮滅,將他的道軀磨損。

噼啪~噼啪~

自他的耳鼻都有電光跳出,塵雷在他的體內蔓延。他的氣息不斷跌落,在瀕臨谷底的那一刻……他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雙複雜而深邃的眼睛。

天道冠冕被短暫解下,他的情緒也似大潮回卷,這一刻無比的濃烈。所有強行壓下的,都是此刻洶湧的。

「……陳算!」

他將那情緒掩去,短暫平靜的,隔著雷漿看季祚。

「神霄戰爭里,我本打算建立足夠的功勳,為自己贏得明面上的積累,好在蓬萊島躍升。但魍夭……魍夭選了我做對手。那是天機混淆的時刻,星占被按停,我沒有得到命運的眷顧。」

「王西詡太危險了,看到他的時候,我已然明白,我的身份已經暴露。殺他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希望可以再晚一點,再做一點事情。」

「我很認真地在準備了……」

「意外發生在星穹,但在意外發生前,我已無數次地設想這一天。」

他解釋著自己為什麼暴露,仿佛也通過這冗長的解釋而安寧。最後問道:「季祚,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今天?」

這尊偉岸道軀在雷漿中受損嚴重,他卻渾如不覺。

「那麼……」雷雲中的季祚只是問:「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所等待的,也是我所等待的。」在那恐怖的雷漿之中,宋淮緩慢地抬起了雙手:「諸方亂鬥,自顧不暇。天下大爭,皆重於我者。」

他沒有伸手去取冠,反而是擁抱,擁抱這片恐怖的雷漿。

他擁抱他的傷痕,當然也擁抱他的理想:「於天妃這是無人打擾的時刻,於熊稷這是漫長伏筆的收束,於我,這也是絕無僅有的一天!」

天道冠冕在雷漿中翻滾,偉大的力量也要承受命運的鞭笞。

他的道軀早就見裂,皮開肉綻,潑灑道血。

鮮血流盡後,開始透光。

此刻驕陽掩於璀璨星雨,天缺湮於雷電之空。在季祚的掌中雷獄裡,宋淮體內的天光,似乎無窮無盡。

這一刻爆發出來的天道力量,竟然洶湧到……填補了天道空白!

他的眼眸歸於淡漠,可聲音卻帶著複雜,如贊亦如嘆:「還好……這裡也是蓬萊。」

吾所願不朽,舉於蓬萊。

他說他並未帶給蓬萊榮譽,那是因為在「天師」這個位份上所做的一切,都不夠他眼中的光榮。

無非重複前人故事,怎麼都脫不出舊有的樊籠。

他要帶來開拓性的未來,就在這絕巔斗場,在這雷漿之中……他也走向他的永恆。

這條路已經準備了太久。

最好的結果當然是以宋淮的身份躍升。有中央護道,蓬萊托舉,天下雖忌而難前,是無比艱難的永恆路上,相對輕鬆的一程。

但在姜望問魁絕巔的戰鬥里,被逼出了天道冠冕。又被自己的徒弟陳算窺見天機。又在星穹為魍夭所襲,被逼得暴露實力,又偏偏遇到了趕來支援的王西詡!

這幾件才是根本的不幸,讓樓君蘭的懷疑,有了份量。其以【子非魚】神通狀陳算之智慧,終也將靠近陳算的舊途。

事實上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顯為昭王的那一刻,就只能往上走。

而以平等國昭王的身份躍升,必然為天下阻道。

偏偏在今日……面前只有一個季祚。

這當然是無比強大的阻道者,可相對於他本該面對的,這局面已經再好不過。

道歷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實在是不平凡的一天。

也因為一場前所未有的璀璨星雨,混淆了日夜,讓人難以感知,它是二十四日,還是二十五日。

在這一天,於同一個時間,在不同道路上,現世有三尊登聖者……在躍升不朽!

……

……

「這漫長的生死線,也不知是截停了死,還是斬斷了生。」

黃沙和草原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線,草原和西邊的戈壁丘陵,也涇渭分明。

青穹神教的神冕大祭司,站在荒漠、草原、戈壁所圍成的直角,悠悠慨聲。

他擔當神職,但並不囿於神。

曾經掌控他的蒼圖神主已被掀翻,後來的青穹神尊給他足夠自由。

在這無垠的世界裡,他擁抱廣闊的人生。

握了一把荒沙在掌中磋磨的計守愚,對他投來羨慕的眼神,沉吟著道:「塗先生,你說這《盪魔演義》……究竟是為盪魔而著,還是為盪魔而著?」

塗扈微微笑了。

「這有何可慮?」

「既為盪魔,荊牧大益。何妨餘事?」

他深邃的眼睛瞥過來:「況且,若那位真是著眼於此……你該鬆一口氣。」

計守愚道:「我就是想鬆一口氣。天下有志六合大業者,誰不想鬆一口氣?」

塗扈笑而不語。

計守愚又道:「有那一位的支持,《盪魔演義》成書必彰。等到魔界蕩平,魔族不復,邊荒的這些魔毒便是無根之水,十年之內,可復為綠洲。」

塗扈禮道:「那我要提前恭喜太師,也為我大牧億萬子民賀。」

計守愚張了張嘴:「塗先生——」

塗扈打斷了他:「計太師,相會於國事,請稱『大祭司』。」

「哈!是老夫疏忽了。」計守愚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麼大祭司,汝陽王唐琚和肅親王赫連良國已經在清剿最後的邊荒魔巢,您看下一步,咱們是否要殺進魔界?」

塗扈擺了擺手:「好了,咱們兩國,是幾千年的鄰居,時間就不要浪費在試探上了。」

「伐黎非易事。」

他語氣輕輕,似是隨口,又格外的重:「我將南下,君勿慮也。」

荊牧之間從來沒有放鬆競爭,也一直都有默契。

就像當初牧國伐盛,荊國也馬上開啟西擴戰爭。

現在荊國伐黎,箭已飛弦,牧國若是一直按兵不動,計守愚還真無法脫身。

計守愚將手裡的荒沙灑下,拍了拍手,頗為正式的與塗扈拱手一禮:「天下風雲,蒼生離亂。我之夙志,要結束這亂世——願與君,相會中州。」

塗扈還禮道:「我當掃榻相迎。」

……

茫茫草原,黑壓壓的戰騎,像一大片往前涌動的烏雲。

站在那塊應江鴻親手種下的石碑前,金曇度勒馬而拔劍。

在他左側是頭髮枯黃細軟的呼延敬玄,在他右側是「烏圖魯」的統帥完顏雄略。

而大軍之中還豎有三支神旗,分別代表護法狼神「忽那巴」、護法鷹神「支哥祁」、護法馬神「淵寧革」。

大牧皇帝力排眾議,仍以金曇度為南征主帥。

他也知恥見勇,深深地看著碑文,而後將自己的佩劍,放在了碑上——

「眼前的石碑,可以用手推倒。額上的恥印,只能用劍剜掉!」

他高舉著拳頭,回馬對身後的將士:「今南下也,當於未都立旗,重走耶斜毋舊途,復舉敏哈爾榮光!若回馬於此,金曇度即以此劍自刎,告慰青穹!」

拳頭往前一壓,騎軍大潮轟如雷暴!

中央以盛為刀,駕草原門前,已數千年。

今中央戰元央,景帝伐秦帝,於牧國也是從未有過的空隙,合該奪刀而刺中州!

……

……

「時天下大亂,遍地烽火,交伐者未計數,證不朽者有其三!」

瑰麗的魔界天空下,青簡上的文字正在延伸。

身在魔界的鐘玄胤執筆,東王谷外的謝容潤色,故事推進得很快。

以九大仙宮為主角的小說里——

兵仙是古老時期的仙朝大將,受朝中奸仙暗算,慘遭魔軍圍攻而死。一點真靈未泯,死後轉生於魔界,成為一個小小的魔卒,他將於微末間崛起。

雲頂仙是天生貴胄,擁有無上命格【天君】,生來道脈廣闊,天府伴他啼醒。於雲霄誕生,遊歷萬界歷紅塵,待到劫滿,將重返天宮,執權諸天。

霸府仙殺伐無雙,體魄無敵,從一個鄉野少年,一路殺到諸天最高武會,他要橫掃一切敵。

萬仙之仙本已統御仙朝,攻伐魔界,卻在大功告成之際,被枕邊人暗算,眾叛親離——但他重生了!回到自己的小時候。重回一世,他立誓要奪回自己的一切。

馭獸仙是獸奴出身,給貴族餵養異獸的。但生來通曉獸語,能同一切獸類交流,知其喜樂悲歡,還能借用異獸的力量強化自身。他隱藏秘密,蟄伏待機。

如意仙是萬界第一美人,在古老的預言裡,她將成為命運之子的道侶,幫他拯救世界。但她受夠了那些庸俗的故事,親手撕碎命定的緣分,決意開啟全新的篇章——為何她不能是那個拯救世界的人?

因緣仙是一個手段非凡的卦師,掐指一算,能知古今時,唯獨算不得自己。當他醒來的時候,前半生一片空白,他正在尋回自己的記憶,而那牽扯著諸天最高的隱秘。

長壽仙是九旬老叟,子孫滿堂,人都快入土了,卻在填土的那一天,雷雨交加,覺醒了道脈!想來天意在此,他決定老驥伏櫪。

極樂仙風流成性,一生辜負許多痴情女子。然而有一天從香榻醒來……他竟發現自己變成了女兒身!

九位主角因為機緣巧合,在魔界相會,從而開啟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故事。

等等……

鍾玄胤一時懸筆。

看著筆下剛剛出現的這一句,他皺起眉來……他看到了真實。

「列國交伐,證不朽者有其三」這一句並非小說之言,而是真實發生的歷史。

「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正在發生的事情。」他沉聲道。

謝容的聲音在文字上響起:「雖為小說言,哪能盡為假。沒有真情實感,怎麼打動人心?」

所以這部《盪魔演義》,也要結合真實的盪魔戰爭!

「你是專業的。」鍾玄胤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寫?」

「不是我。」謝容的聲音道:「是我們。」

當謝容在東王谷外提筆,有宙光掠過天空,其間光影迭迭。演化的恰是韓煦在城頭,傅歡褪雪而走。

「……這是?」

韓煦按住城樓,這一刻感到自己心跳如鼓。

傅歡曾於一頁書中見蒲順庵……在很多年前!

他的千年坐道,今日取捨,難道早有文字,注在冥冥之中?

不等雍人去捕捉,那宙光化為虹,一閃即逝。飛入魔界,落在鍾玄胤的手中,卻成為一支筆,將他的刀筆吞咽。

鍾玄胤目視此筆,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種接近偉大的氣息。

此真聖也。

他抬起頭來,感到故事有了超乎他這個作者預期的變化。

金宙虞洲……有虞周留下的筆!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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